溯緣 (2)
那天晚上,守靈的妖怪們靜靜拿出無數夜明珠、點亮無數鬼火,默默祝福他們尊敬的朋友龍御道先生在地獄獲得快樂的新生活。
他們異常的審美觀把寂靜的深山搞得陰森恐怖,他們由衷為龍御道先生感到高興的真誠表情,讓薇香難以接受――在她看來是大悲劇,至今還沒能完全從喪父的震驚中恢復,在他們看來卻是脫離苦海、奔向新天地的喜劇!
聽過司儀長達四十分鐘、題為《追憶龍御道先生開朗的一生,希望他在地獄繼續貫徹快樂的人生理念》的致詞,以及妖魔代表回憶他們與御道先生和平友好幸福快樂的相處經歷之後,薇香悶悶不樂地離開靈棚,鬱悶地回到臥室矇頭大睡,結果卻不斷地胡思亂想,想象著自己死後妖魔來憑弔的混亂場面,難以成眠。
雖然父親生前總是離家遊歷,薇香自小習慣了山居的清冷寂寞,然而想到微笑的父親再也不會踏著月光去掩上山門,再也不會慈愛地叮嚀她早睡早起,薇香胸中的酸澀就一直湧上眼眶。她知道,父親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他為之而生、生來就註定要去的地方。但那痛苦並沒有減輕――更可惡的是,這樣的痛苦竟然沒有人能分擔、體會!
“喂,白無常,給我講個故事吧!我小時候睡不著,我爸爸常常講故事。”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拼命剋制眼中的淚水,扭頭看著坐在床邊的白衣少年――只有黑白無常還算比較正常地表示了不太深切的悲痛,並且一直陪在她身邊;
一身雪白的少年為難地笑笑。“可你已經十四歲,不能算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你爸爸。”
“你就不能關懷一下剛剛喪父的孤兒?”薇香白了他一眼,不懷好意地斜睨著他說:“聽我爸說,他小時候睡不著,還是你講故事哄他呢。”
“可他那時候才三歲。”白無常神色尷尬地把頭別到一邊,暗暗嘀咕:“這種事情也值得當作經驗傳給後代嗎?我回去以後一定要鄭重地鄙視他……”
“我爸說,你是個講故事的高手,對故事的態度非常認真。講一個聽聽吧!”
得到這個高度評價後,白無常有點得意地撫著下巴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開口道:“好吧。我就講一個真實的、以眾多美男子為主人公、以親情和陰謀為主題、令人淚如雨下的故事。”他鄭重地清了清嗓子,正式開講:“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十個太陽……”
“這是‘后羿射日’!這麼老掉牙的故事也能拿出手嗎?我現在可不是三歲的小孩!”薇香拖長聲調打斷他:“換一個!”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態度?想當年你爸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從來沒要求聽第二個故事。”
“……原來他的童年這麼單調。”
“能把老掉牙的單調故事講得與眾不同的,只有我!”白無常徒勞的抗議在薇香冷淡的目光中落敗。“哼!既然你這麼不合作,我也不想告訴你后羿的真相了。”
可惜這個調胃口的伏筆沒引起薇香的好奇,好脾氣的白無常只好認真地去想其他故事。然而他想了好久也沒想出第二個,只得放棄,對搭檔說:“黑無常,你來講個催眠的故事,好不好?”
一直坐在桌邊默默看書的黑無常緩緩轉過頭,臉上是一成不變的冷漠。他冰涼的目光直視白無常片刻,又緩緩轉過頭,繼續看書。
“他的意思大概有兩點:一,逆反期的小孩真心煩,他最發愁照顧龍家的青少年。二,他沒故事可講。”白無常無可奈何地聳肩,完美地翻譯了搭檔的肢體語言。
“逆反期”這三個字可不好聽,薇香躺在床上不滿意地打滾耍賴。“黑無常,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除了剛才念閻羅大王的授權書,我還沒聽你說過一句超過三個字的話!我們有仇嗎?你是被上輩子的我害死的?你對我有意見是不是?”
她還打算繼續撒潑,撲克臉黑無常忽然嘆了口氣:“只有無聊的事情能讓人昏昏欲睡。我不想在無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你的時間又不寶貴。”薇香鄙夷地嘟著嘴道:“就是因為你捨不得花一點時間和別人溝通,才會變成民間傳說中的反面角色。”
白無常“噗”的笑出聲,好像沒想起他自己也是個反面角色。黑無常沒趣地凝視窗外的月色不知想些什麼?略微停頓片刻之後,用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緩緩道:“很久很久以前,神魔妖精鬼怪與人類生活在一起,走得很近。”
沒有任何鋪陳過度,他就這樣突兀地開始用神秘的語調講故事;
。薇香一驚之後來了精神。這將是個曲折動人的故事――她有預感。她充滿期待地瞪大眼睛,白無常也微笑著等待下文。
無聲的支援沒能調動黑無常的激情,他沒有理會這兩個聚精會神的聽眾,依舊用平淡的神氣繼續他的故事。“那時,世上有許多個小國。其中一個國家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預言師……”
“黑無常!”白無常聽到這裡,擺手低呼:“不能說出來!”
他的搭檔臉上仍是冷淡和惆悵,漠然反問:“有什麼不可以?反正這樣遙遠的事情,對曾經經歷過的人而言,已經沒有印象……如今,它只是個無聊的催眠故事。”
薇香不懂他們這玄妙的交談在暗示什麼?只是白無常緊張的態度激起她強烈的好奇,一定要問個究竟。“預言師是做什麼的?”
黑無常的聲音不急不徐:“預言師是這世上最奇妙的人。他們看透天命,卻不知道自己和自己最愛的人的命運。”
“知道天命?比天帝知道的還多嗎?”薇香的眼睛轉轉,向白無常徵求答案。
少年的淺笑有些牽強。“天帝知道‘天命’,因為天命由他來定。而預言師卻在天帝做決定之前,就知道他會怎樣去定一個人的命運。他們這種才能讓天帝很窩火。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成為預言師的人必須付出代價。他們永遠不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不能知道自己最愛的人的命運。看不透這兩件最重要的事情,往往讓預言師的生命中充滿痛苦,通常他們早早就去世了。”
不知是白無常的聲音太傷感,還是他講述的事情有魔力,薇香心中忽然冒出一股惆悵,她柔聲問黑無常:“你要講的那個女預言師,也過得很辛苦嗎”
黑無常非常緩慢地點點頭,說:“她極有天賦,勘破太多天機。不止是帝王將相、平民百姓的人生,甚至天上星宿、地上妖靈的命運,哪怕一粒飛塵的著落,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非常擅長保守秘密――這是一個優秀預言師的基本條件,可太多的秘密讓她的心越來越沉重,以至於青春容顏也被這些負擔過早地侵蝕――白無常好像沒有提到,每個預言師的青春都如朝露一般飛逝,即使人在壯年,也形如槁木……”
薇香沉沉嘆了口氣,靜靜閉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中飄過一個夢中曾見的身影――她不知道那是誰,只知道那女子的黑眸和白髮極不相稱,彷彿被滿臉皺紋包裹的,是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生命。
“不過,她很幸運地遇到許多好人。她居住的國家中,有一位王子,年輕正直,驍勇善戰,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熱情坦誠的心。”
黑無常的眼神柔和,淡漠的臉上多了一絲暖意。“這位王子深深地愛著女預言師,可是預言師出於某個原因,一直躲避他的愛情。王子鍥而不捨地保護她、愛她,期待能得到她的回應。直到有一天,一個憎恨女預言師的人……” 說到這裡,他嘆息一聲:“別驚訝,所有的童話裡,都會出現反面人物。一個人知道太多秘密,總不是一件幸運的事。那個憎恨預言師的人要殺掉她,於是王子保護著她到一座高山的山頂避難――結果在山路上,王子和那些刺客陷入激戰,很不幸地……”
隨著他宛轉哀傷的聲音,薇香緊閉的眼前晃過一幕幕清晰的景象和一個下墜的身影――那是她的夢境。她的心猛地揪痛,眼睛仍緊緊閉著,生怕一睜開,眼淚會傾瀉出來;
。她一面忍著眼淚,一面儘量平靜地插嘴問:“那位王子叫什麼名字?”
黑無常深深地看了薇香一眼,欲言又止。白無常匆匆插話道:“童話裡的王子從來沒有名字!”
話雖不假,但薇香不信這個王子也沒有名字――她的心裡有個聲音,和這個故事共鳴,不停地默默呼喚著“鳳炎,鳳炎!”她緩緩睜眼,瞥了黑白無常一眼,有些沉不住氣:“後來呢?他死了?”
黑無常深深地注視著她淚光瑩然的雙眼,幽幽反問:“薇香,有沒有人說過,你對很多事的反應,不像一個小孩子?”
“見過我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黑無常和搭檔交換一個眼色,終於選擇了沉默。
“後來呢?那個王子和預言師到底怎麼樣了?這故事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吧?”薇香看他無語的時間太長,忍不住出聲催促。
“結束了。”黑無常背向月光,神色不明。他的口氣中流露出難得的遺憾:“不管他們為彼此付出多少,不管當初是如何轟轟烈烈,所有的故事都會灰飛煙滅。”像是在說別人,又像是感懷自己的身世。
薇香坐直身子,瞪圓了眼睛。“就這樣完了?黑無常……你這個鬼,完全不懂講故事的技巧!”
黑無常若無其事地輕輕一挑嘴角,不置可否。
“被你這個虎頭蛇尾的故事一攪和,我更睡不著了。”薇香氣哼哼地倒在床上,掩飾她煩亂的心情。
“其實讓人睡著有許多方法。”白無常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不滿的少女額頭一彈。薇香還沒明白他的用意,眼前忽然恍惚起來,她輕哼一聲,便陷入昏沉的夢境。
白無常突如其來的舉動並沒有讓一旁的黑無常流露一點點詫異,彷彿這是他們兩個早就計劃好的。黑無常走到床邊,看著薇香平靜的睡臉,淡然道:“她還記得鳳炎的死。”
“她父親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雖然失去洞察未來的能力,但薇香也許真的記得過去。”白無常深深蹙眉:“到底是在那一道手續上失誤?她為什麼要記住呢?無論是否記得,痛苦的事情都無法挽回。前世的她身為預言師,應該早料到這一生她和他會再次相遇。”
黑無常看看熟睡的薇香,眼中是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憫。“前世的相遇,還不是失之交臂?她太清楚,唯有抓住一絲一毫的記憶,她才不會再一次遺恨。”
他輕輕嘆一聲,問:“如果冥界知道她留著前世的記憶,會怎樣?”
“這種例子不在少數。”白無常聳聳肩:“只要兩道咒縛,她就會把一切當作夢境,漸漸淡忘。”
“淡忘……”黑無常的眉宇間充滿罕見的溫柔:“前世的她,不知付出多麼昂貴的代價,才留住這麼一點點希冀。替她保守這個秘密吧!”
“我們只是受她父親之託,隨便說了幾句閒話,這點小事不值得到處去講。”白衣少年的笑容是一成不變的淡定:“只希望她沒有記得其他天機――預言師轉世在龍家,真是雙重的麻煩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