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作者:煌瑛

樓雪蕭不知道冥界出了亂子,也不知道小留變成電話亭、薇香打電話到她的辦公室。她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碟珍珠般圓滑的紅果子,用金針挑起,一粒一粒送到靜潮嘴邊。

靜潮閉著眼睛,仍是全無知覺——從炎之杯破碎那一夜,他便昏迷,直至今日今時。

紅豆大小的果子一碰到他的嘴,立刻化為一絲晶瑩的液體,從他口唇的空隙流入。然而,縱是樓雪蕭毫不吝惜這些來自瑤池的寶貴果實,卻沒能讓他有絲毫起色。“真是怪了!”她翻開靜潮的眼瞼瞅瞅,又扳開他的口看了看,最後無可奈何地搖頭:“我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你為什麼還是不醒?”

她怔怔地看著靜潮出神,平地忽地起了一陣微風——又有人來拜訪。樓雪蕭急忙在屋中隱去身形。

來人抱著一個罐子,樓雪蕭立刻聞出罐子裡是燉牛肉。訪客大約二十來歲,一張臉出奇的美麗,身材也窈窕纖妙,只是她背後那把巨大的劍有些嚇人。美人身後跟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相貌也十分引人注目,不過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是薇香……樓雪蕭嘆了口氣。

“薇香!我聞到樓雪蕭的氣息。”春空左右嗅了嗅,一眼看到桌上的紅色果實。“這是什麼東西?”他伸手去抓,卻被薇香制止。

“這是老闆留下的,你別亂動!”雖然說得大大咧咧,薇香的神色卻有些不快。她走到靜潮身邊——他還是睡得那麼安詳,薇香看在眼裡卻很不高興。

“你快點醒來!”她用力掐住靜潮的臉,“有事沒事就昏迷,讓多少人跟著你操心,還好意思睡得這麼自在!”

“薇香,他的臉……要腫起來了。”巨大的劍嗡嗡直響。

薇香氣乎乎地鬆開手,“你再不醒來,我就當著你的面吃掉這罐牛肉,沒你的份!”說罷,她哼哼著去廚房加熱牛肉。

春空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從金盤中挑起一枚紅果,放到嘴邊——那美好的氣息立刻讓它大呼小叫:“樓雪蕭對靜潮真好!她從哪裡找來這種果實?分明不是人間的東西?吃了之後,世界好像變美好了……啊!啊!啊——”

牛肉的香氣從廚房散發出來,薇香有點走神。她不高興地看著鍋子裡的牛肉,忽略了春空最後三聲詭異的嚎叫。

“人家是十殿閻王之一,真正的冥神,當然要什麼有什麼!想必他醒來,也瞧不上我這罐牛肉——管他呢!大不了我自己吃個痛快!”她正發牢騷,忽然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肩頭,從背後將她緊緊抱住。

薇香心中一顫,一聲“靜潮”脫口而出。

身後的人用力抱著薇香,讓她無法掙脫。他溫柔地在她耳邊廝磨,他的呼吸讓薇香心慌意亂。“靜潮,你醒來了?”她問。

他的回答她卻聽不懂——那是靜潮的聲音,說出的卻是另一種語言,古老的語言,失落多年的口音。雖然聽不懂他的語言,薇香卻聽懂了他低聲呢喃中的溫存:他在傾訴一段深深的衷情,那種柔情蜜意很容易分辨。

“靜潮……”薇香慌忙掙脫他的懷抱,直視著他的雙眼——那是靜潮清澈的雙眼,含著柔情,眼角是他無限繾綣的笑意,然而這雙眼中看到的人,卻好像不是她、不是龍薇香。

他微微一笑,再次將她擁入懷中,不捨得放開。他不斷地在她耳邊低吟,她一個字也聽不懂,臉色愈加蒼白。

隱身佇立在門邊的樓雪蕭,卻聽懂了她在很多年前就熟悉的語言。他在說:“跨越千年的重逢,這一次我要讓你幸福。彩夕,這一次我會好好守住你的幸福。”他說得那麼深情,樓雪蕭不禁傷心欲絕——那樣的目光,那樣的口吻,永遠只給彩夕,不會降臨在她身上。

薇香無法明白他的傾訴,忍無可忍地推開他,又揪住他的領口,一口氣大喊:“靜潮!原靜潮!你給我回來,我不要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要原來那個原靜潮!”喊到後面已流出眼淚。

她的眼淚讓他慌亂,他不知她為何突然哭泣,笨手笨腳地為她拭淚,撫摸著她的臉龐不住安慰——仍是那聽不懂的語言。

薇香隱約從他的口中聽到“彩夕”二字,恍然大悟,抬起顫巍巍的淚眼,“你是鳳炎……鳳炎,請你離開他的身體!我知道是你在霸佔靜潮的身體,你也該知道我不是你的顏彩夕,他也不是容納你的容器!”

神情錯愕的靜潮怔怔地看著她露出兇相,一臉不解。

“前世愛你的女人已經死了。我只是生在這世上的另一個女人,甚至連你的話都聽不懂。”薇香抹乾眼淚,微笑著說,“請你也迴歸該去的地方吧。”

他看著她,滿臉失望——他是不是也聽不懂薇香的話?可是他卻笑了,微笑著向薇香閉上眼睛,神情中有一絲告別的決絕。然而這雙略帶憂傷的黑眸又睜開,彷彿還是捨不得,想再看她一眼。薇香伸開雙臂抱緊他,不忍心看那雙曾經夜夜出現在她夢中的明眸,哽咽著說:“再見!”

似乎聽懂了她的話,他嘆息一聲,幽幽的呼吸吹開了她耳邊的髮絲。

他們靜靜相擁,薇香不知自己在這段時間中懷抱怎樣的心情:是期待他說些什麼?還是怕他再一次說出那些令人費解的語言?

他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的時候,薇香懸著的心才落下。

“薇香,”他說,“牛肉糊了。”

樓雪蕭看著薇香端著一大盆燉牛肉走進來,香氣和焦味溢了滿屋。她看著薇香和靜潮,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終於掩上臉回冥界去了。

“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菜!”靜潮由衷讚歎,看了薇香一眼,“沒想到你會千里迢迢送燉牛肉給我。”

“是附帶燒烤效果的燉牛肉。”春空不失時機地揶揄,“這盆焦牛肉,比仙果還有效呢。”

薇香紅著臉,一言不發。

他們在飯桌上其樂融融,都沒有注意這一夜的天空。事實上,這兩位城隍代理人都不懂天象,沒有夜觀天象的習慣,而那些特意去看的人又沒有一雙洞幽貫冥的眼睛,或是不在能看到異象的方位。所以幾乎沒有人發現——一道不祥的青色的長影從空中飛過,飛向大地西北。

那是一塊枯澀的土地,一眼望去不見綠意。沙漠,這是人類一直渴望征服的險地。在人和沙漠的較量中,失敗的人只有死。這個勘探者失敗了。瀕死之際,看到眼前那條從天而降的青龍時,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覺。但這最後的奇遇卻讓他有機會在地獄會見幽冥世界的大頭目——閻羅大王。

“你確定那是一條青色的龍?不是白的、黑的、紅的?”宛如大型雕塑一般的閻羅大王鄭重地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勘探者舔舔嘴唇,答道:“我不是色盲。”

閻羅大王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擊,揮揮手打發了勘探者,苦惱地撓頭自語:“如果是淨澤,他跑到沙漠裡幹嘛呢?他又不能在那裡活下去……先不想那麼多。騏輪,帶得力的屬員去追捕他!”

沙漠之下,有很久之前被埋沒的城市。

淨澤的腳步在地下宮殿響起時,驚動了黑暗中一團齷齪的陰影。

“誰?!”

“是我,南海的淨澤。”他的聲音柔和,從容不迫。

那團黑影動了動,有些遲疑:“你說過,再也不會和我見面。”

“天女,我的想法變了。”淨澤乾淨的容顏上展開一個笑容,“我是告訴過你,要你躲在這裡不要出去。但是這對你而言並不公平,所以我來接你,和我一起到地上世界自由馳騁。”

黑影幽幽嘆息:“我早已不是天女,這樣的稱呼真是羞辱。我習慣了在黑暗的地下苟活,回到地上幹什麼呢?被人追打、讓我更加自卑?”

“這就是我所說的不公平——尊貴的天女魃,是你不遺餘力幫助人類的祖先戰勝蚩尤族,是那場戰役讓你染病。然而人類怎樣對待為他們做出犧牲的你?”淨澤向前走了幾步,神情沉痛。“用石塊追打、鳴鑼敲鼓驅趕——這不是你應該得到的!”

黑影不住地顫抖,“淨澤,我很感謝你為我隱藏行跡,但是請你不要再提那些讓人傷心的經歷。”她頓了頓,柔聲問:“這些年,你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失去了從前那種溫柔?你的口氣中有惡毒的憎恨。”

淨澤的身子微微一震,緩緩說:“你經過的地方一定會有大旱,因此人們驅趕你。是我為你一路降雨,掩蓋了你帶來的乾旱,你才能平安地躲到這裡——雖然這片土地最後因你而乾涸,也沒有人懷疑到你頭上。”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然而我卻為私自行雨受到懲罰,斬龍臺上一命歸陰,在地獄充任拂水殿殿君——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後來的事情我不想再提,總之這次我要在人間做一番大事。如果你曾經怨過人類,或者對我有過感激……”他向黑暗伸出手,“請牽起我的手。”

黑影猶豫片刻,飄移到他身邊,把一隻又黑又皺的手放在淨澤的手中。“我不是為我自己。”她悠然道,“我早已對人類灰心,連細想他們對我所作所為的興趣也沒有。這是為了你,還有那些愛過人、卻被人類拋棄和遺忘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