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作者:煌瑛

瑩瑩水面上盪漾著幻夢般的白霧。

“告訴我,結局會是怎樣!”樓雪蕭從未如此焦急,她的腳步煩躁,把水面踏成一片破碎的光影。“告訴我,告訴我!”

她從來沒有期待過水上的風音。那個聲音總是突如其來,向她宣佈未來的悲慘,擾亂她的心緒。當她無限期待的時候,那聲音卻消失無蹤,無跡可尋。

“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看到未來的模樣……”樓雪蕭沉沉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頭,凝視粼粼水面。

她的焦躁讓水面失去優美的漣漪,細碎的光影中,依稀可辯兩個女性的身影。她們偎在一起,不需看清她們的面目,也能從她們身上感受到悲慟。

“不,我要看的不是過去。”雪蕭搖搖頭——這是很久以前,鳳炎墜落懸崖後,她與彩夕相依相偎的身影。“我要看的是未來。”

水波彷彿感知她的心意,輕輕晃動。那兩位女性的身影清晰了一點。不是她與彩夕,而是她與薇香——她看到的是薇香的未來。

“不,不是這樣的!”雪蕭渾身一震,水波又成了一片混沌的流影。“靜潮呢?靜潮在哪裡?他會怎麼樣?”水上蕩起了微微的風,雪蕭急忙凝神細聽。腳下驟然安寧,水面如鏡,映出靜潮微笑的臉龐。

是幸福,還是不幸?雪蕭緊張地屛住呼吸。

“薇香,放手吧!”他微笑著說。“我的愛,不會在忘川裡熄滅。”

這是什麼意思?雪蕭的身子微微顫抖,水面也模糊起來。

“帶她走——這是我的選擇!”他微笑的面孔漸漸遠去,身影沉入無底的黑暗,越來越小。

看到這裡,雪蕭全身脫力,軟軟地跌坐。水風白霧包裹著她,她的眼淚落在冰冷的水面上。“不,這不會是真的——我,我看不到最愛的人的命運,這不是他的命運!”她不斷告慰自己,水面上的風卻像是與她做對,糾纏在她的身邊,吹噓出一個聲音:“這就是他的命運……你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不顧一切地愛他了——難道你沒有發現嗎?自從他與薇香結合之後,你心裡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愛他了……”

“說謊!他,他仍然是我最愛的人!”雪蕭用寬大的白袖捂住臉。

“是啊,但你對他的愛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看看這些景象吧!看看他的未來吧!”

雪蕭的衣袖從臉上挪開,雙眼卻還是閉著。她驟然一揮袖,水色收斂無跡,周遭變回殿宇。“不必了——我不需要看。不論他未來要面對什麼,我和他一起面對!”

當薇香在原家的客廳摩挲那支來歷奇特的金屬棒時,淨澤在水底睜開眼睛,心裡有點不安。

帶著異味的淤泥讓他很不舒服,水中有太多雜質,讓他的眼睛生疼。接連大雨讓河水湍急,他從淤泥中潛出,抖了抖身子,順水而去——青色的鱗片在水中閃耀著隱隱寒光,冰藍色的角仍在召喚雲雨。他在河中央一轉,頓生一個漩渦。他向前遊一會兒就轉幾個圈,水面上立刻漩渦連連。

他從一個漩渦中一躍而起,飛上半天。

這還是他的身體,但他已不適應。當初在斬龍臺上,刑官斬斷了魂魄與軀殼的連繫。魂魄去陰曹就任拂水殿殿君,身體雖然無傷,已是一條死龍。兩千年後重新合而為一,卻像穿了一件不大合襯的衣服。

“淨澤大人!”月嘯和綺卿總是能找到他的蹤跡,這時上前來,有些得意地說:“我們為您打聽了龍薇香的下落——她的夫婿在西南方向有一棟住宅,他們一定是躲到那裡。”

淨澤的神情漠然,問:“另一個人的下落,你們找到了麼?”

“那個流星轉世女人……很難找。”月嘯和綺卿對視一眼,回答道:“看來除了龍薇香,沒人能知道。”

淨澤抬起眼睛,看著西南的天空。深深淺淺的灰色浮雲中,不時閃耀幾道龍膽色閃電——天上眾神一定為除不去雨雲而惱怒。惹惱天神是沒多少好日子可過的,他的時間越來越有限。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習慣長時間騰雲駕霧,飛行不久就渾身難受。淨澤向月嘯伸手,道:“上次用過的藥,我還要一顆。”

月嘯的神色有一點不情願,“但是,只剩下不多。”

“給我。”

月嘯和綺卿交換眼色,鼓起勇氣問:“淨澤大人,我們想知道一件事情——您從地獄出來,是為了和我們共同成就一番大事,還是為了那個女人?”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們先得到了淨澤充滿殺氣的目光。

淨澤什麼都沒回答,但白狼和孔雀已經知道了他們想知道的。月嘯一言不發,遞給淨澤一隻小瓶:裡面是隱去身形和氣息的藥物,能讓他在冥神眼前逃之夭夭。

看著淨澤翩然而去的背影,月嘯咬牙道:“他只是在利用我們。”

“但他很強。”綺卿不以為意,“你以為只憑我們兩個,能在大地上造成這樣的災難?雨是他招來的,乾旱是他請來的妖怪散佈的——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即使有一天落入天網,我們只是幫兇而已。他才是天要懲治的物件。只要滿足他一點願望,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胡鬧,被他利用又怎樣?”孔雀伸個懶腰,興高采烈地說:“來,跟我一起散播流疫!”兩個妖怪嬉笑著把疫妖投入河水,看著無數小妖怪嘰嘰喳喳順流而下。

淨澤抓住一隻狼狽逃逸的小妖,在它的帶領下來到原宅之外時,已是燈火闌珊。他在雨簾中遙望這棟二層建築——樣式奇怪,據說來自西方;窗子很多,每個窗中透出的燈光讓它看起來似一杯溫熱的琥珀茶,只是看著,就知道其中融著暖暖的幸福。

被鬱金色的燈光吸引,淨澤向前走了一步。黑暗中驟然躍出一簇猩紅火焰,威懾似的將他逾越的腳步吞噬。淨澤定神一看,留意到四周佈滿咒印。

他笑笑,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青磁簪,向結界中心一刺,猩紅色的火焰化為一道流光,在髮簪周圍消褪。淨澤從容地步入庭院,隱身在一棵年輕的槐樹下。

“噓——不要吵。”他抬頭看看婆娑的樹葉,看出了槐樹的緊張。只是這棵樹太年輕,淨澤沒有放在心上。

明亮的房中佈置典雅,牆上掛著兩塊巨大的木刻牌匾。一塊是暗紅色,刻著一副畫:兩座高山夾著一道大河,左邊的山頭上,月亮正在升起;右邊的山頭上,太陽正在落下。但頂端的文字卻刻著“山河相映,日月同升”。另一塊是墨黑色,圖案完全相同。

這兩塊木匾不止是裝飾,更是城隍代理人的證明。

在*的牌匾下,薇香一邊擦拭古董花瓶一邊唸唸有詞:“你不要笑!你再這樣,沒準我手一滑發生悲劇——到時候可不要怪我。”話剛說到這裡,她果然手一滑,那隻花瓶在地上粉身碎骨……方才還被她撓得癢癢大笑的精靈,哀號一聲之後憤憤地消失了。

“啊——哦!”薇香看著還在地上打轉的碎片,發出尷尬的怪叫。

“你又闖禍了?”一隻狐狸溜過來,看看地上那曾經是宋代花瓶的瓷片,又看看薇香,“這次要怎麼辦?”

“春空!”薇香緊張地盯住狐狸,目光裡充滿期待。

狐狸渾身一冷,急忙叫:“我不管!這次我可不幫你背黑鍋!”

“我沒要你那麼做!”薇香急忙爭辯,“我養你這麼久,把你養這麼大,總得知恩圖報吧?來,把這些碎片吃下去!我們來毀滅證據!這叫死無對證。”

“薇香……”狐狸的嘴巴被她扳住,只好痛苦地咬緊牙關,“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正在他們胡鬧的時候,有人用力撞門。薇香在裙子上抹抹手,自言自語:“是誰啊?人家正在忙。”狐狸喘口氣,感激得熱淚盈眶。“一定是天使。”

靜潮握著劍衝進屋,東張西望,“我聽到這裡有異常的聲音,你沒事吧?”

“她好得很。可是其他東西就……”狐狸眨巴眨巴眼睛,在薇香怒目而視之下,硬生生嚥下後半句話,溜走了。

淨澤看著靜潮和薇香手牽著手走出房間,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嘴角,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竟然為“人”的生活瑣事微笑。

他睜大眼睛,目光穿透牆壁,看到另一個屋中,眾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靜潮嘆息:“為何越是等待,我就越覺得心裡沒底?”他擁著妻子,道:“我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因為比正常人強,就覺得可以拯救世界。”

“你可以啊!”薇香把披肩一角搭在靜潮肩上,說:“只要你相信,就能做到。”

“可我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

“你不是。”薇香堅定而溫柔地注射著他的眼睛,“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深深信賴的人。我相信你做得到!”

淨澤的目光怔住,回味她的話,忽然希望說話的是溫蓮,坐在她身邊的是自己。不……溫蓮從不依靠他,她倔強地努力,希望成為他的依靠,直到弄得自己滿身血汙。淨澤失神片刻,苦澀地笑。這一次,該由他來努力,還她一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