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沖喜小娘子 86

作者:東方有魚

秋日午後陽光如金, 街上人聲熙攘。

明朗有一瞬的恍惚,驟然看到這兩張面孔,竟有隔世之感。

有多少年未見到她們了?準確的說, 有多少年未見到明家人了?明朗對明家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那一年的明雪生辰宴上。

自那一日明朗被容翡帶出明府後, 她便再未見到過明家任何一人。屈指一算,已是好幾年。

這幾年裡, 她不曾想起過她們, 說也奇怪, 竟也從不曾夢見過她們,哪怕一次,哪怕明府的一花一草。

明夫人似比從前略清減, 寬闊額頭上增添幾許細紋。明雪彷彿成熟了些,神態間間不見從前的跋扈。

但明朗一看兩人雙眼,便知,她們仍是從前的她們。

人的眼睛騙不了人,無論你怎樣掩飾, 怎樣喬裝。】

“朗兒, 好久不見。”

明夫人率先開口道。

因路程不遠,明朗今日出門只帶了溶溶和海潮二人, 兩人並不認得明家人, 待知悉眼前二人身份後, 立刻警惕起來,擋在明朗面前。

“喲, 這麼緊張做甚。你們家姑娘是我們明家正兒八經的女兒,該不會這點你們都不清楚吧。”明夫人露出她慣有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有些許勉強, 道:“今日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朗兒,可否借一步說話?”

溶溶與海潮對視一眼,身形未動,道:“夫人有話如此說便成。我們姑娘得回去了。”

“你們在怕什麼?朗兒如今有容府護著,又在這大街上,我還能將她怎樣不成?”明夫人仍笑著,但那話語裡卻帶著些許小心,看著明朗,溫聲道:“只是這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說話。朗兒,你放心,不會耽擱你多少時間,也不必去別處,喏,就旁邊那清淨些的小巷便可。”

“你如今總還算我們明家人,這點情面總要給的罷。”

明夫人與明雪未帶侍從,就兩人隻身前來,明顯刻意來尋明朗。

明夫人說完後,明雪也開口,叫了聲:“妹妹。”

那目光與語氣,柔和之至而楚楚可憐,旁人瞧見,定當姐妹情深。

明朗站了片刻,身周人來人往,已有人朝停在道上的她們投來好奇目光。

明朗略一沉吟,走上前。

溶溶道:“姑娘!”

明朗示意無事,朝明夫人道:“走吧。”

三人隨即走到不遠處較為僻靜的小巷,明朗讓溶溶與海潮等在巷口,自己與明夫人和明雪走進巷內。雖是小巷,卻面朝主街,不時有人經過,倒不擔心埋伏暗算。料光天化日之下,她們也不至於輕舉妄動。

明朗面朝二人站定,靜靜看著二人,想聽聽她們要說什麼。

多年未見,卻忽然尋上門來,其內定有蹊蹺。

她們目的何在?

明朗直覺不會是敘舊或者攀附那麼簡單。

哪怕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明家始終是需要面對的,將來提親,以及結親之後,無論如何,都與明府脫不了干係。既如此,不妨先聽聽看,她們此番上門,意欲何為。

明夫人與明雪暗暗交換了個眼神,各自籲一口氣。

自那日船上母女兩偶遇趙蕤之之後,之後又多了數次“巧遇”。每回遇見,趙蕤之都十分熱情,並不避諱,更不端其身份,主動招呼。

他看明雪的次數越來越多。

茶樓碰見,便送上一壺明雪愛喝的茶。

玉飾店遇見,便買下店內最貴的飾品送上。

街上撞見,便隨手摺一朵鮮花遞上。

……

如此數日之後,明夫人終收到趙蕤之邀約,請某茶樓一敘。

茶樓雅間中。

趙蕤之摒退侍從,只餘他與明夫人,簡單寒暄之後,便單刀直入。

“今日請夫人來,是想請夫人助本王一臂之力。”

明夫人自那日船上趙蕤之那句“以後多走動”,再結合這些時日趙蕤之對明雪的態度,便心中有所猜疑,此刻聞聽此言,登時一驚,仍有些不敢相信。

“順王殿下此言何意?”

趙蕤之道:“明夫人何必明知故問?”

證實了心中猜想,明夫人忙道:“我一介女流,家中老爺亦是碌碌無能之輩,如何能幫得上順王殿下,殿下實在高看老婦了……”

儲君之爭有多兇險,明夫人還是知曉的。明府一則因之前老伯公作風影響,一則因明遠山中庸,倒一直未曾捲入朝廷派系紛爭上。

趙蕤之緩緩道:“正因明伯公碌碌無能,此事方與夫人相商。先問夫人一句,夫人願意明府永遠這般“寂寂無名”嗎?夫人不想光復昔日輝煌嗎?不想更上一層樓,在那些越來越不將你放在眼中的孃家人以及京城貴婦們面前揚眉吐氣嗎?不想你的兒女們榮耀傍身,再無人敢瞧不起嗎?”

這話幾乎字字落到明夫人心上,直擊心扉。

明夫人眼前浮現出年少時她關於未來的野心勃勃,繼而是明遠山畏縮臃腫的模樣;孃家旁系裡若有似無的嘲笑;面對曾經比她品階低下,繞著她轉,後來卻水漲船高的某夫人不得不卑躬屈膝的窘態;還有這幾年容家若有若無的打壓,幾個孩子的避讓以及婚事……

明夫人心中火焰被點燃。

然則她還未喪失理智,勉強一笑,道:“殿下言重了。老婦豈有如此野心?”

“哦?那便是本王僭越了。”趙蕤之道:“不過看在兩家曾經的交情上,本王實不願看到夫人如今之境況。”

明夫人目光閃爍,頓了頓,道:“多謝殿下好意。想必殿下也知道,如今明家三姑娘寄於容府,與容世子感情甚篤,將來怕是要做容家娘子的……如此一來,再與殿下扯上關係,恐怕不妥。”

明夫人邊說邊打量趙蕤之神色,心中萬分緊張。

這話十分不敬,言下之意是,日後明府與容府結了親,自能受容府蔭庇,又何苦去埕您這趟渾水——況兩王相爭,誰最終勝出,還是未知。

趙蕤之眼角微不可查的一跳,面上仍舊和氣,道:“看來明夫人跟其他人一樣,亦只知其表面,未見內裡真相。”

“此話怎講?”明夫人追問。

“據我所獲訊息,明三姑娘要做容家娘子這事,怕是不準——容老夫人對明三姑娘十分不喜,別說正房,怕是偏房都不會允許。”

明夫人心中先掠過幾分欣喜,就說那小蹄子沒那麼好命,口中仍道:“此話當真?”

趙蕤之:“容老夫人已暗中開始相看其他門戶女子。也許過不了多久,明三姑娘便會被遣送回家。”

明夫人:“容世子會允許?”

趙蕤之:“不孝之名,即便是他,也不願揹負。就算他真據理力爭,明三姑娘也終不過一妾室,始終為容家所不喜,再看如今容翡對明家的態度,日後又如何談得上多庇廕明家。”

明夫人本也如此認為,容家不找他們麻煩便罷了,若說照拂,只怕是鏡中花水中月。倒是未想到,老夫人果真不喜歡那小蹄子。趙蕤之所得來的訊息定然不會假。

“況且,我不認為,夫人就這麼點志氣——僅僅攀附上容家就夠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更好嗎?”趙蕤之悠悠道。

“……殿下何意?”明夫人的心劇烈跳起來。

“只要夫人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後,明雪姑娘入主中宮,如何?”

這一句如響雷炸在耳邊,明夫人差點跳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

“中……中宮?”

“實不相瞞,本王心儀明雪姑娘許久,這亦是促使本王今日邀約夫人一敘的最主要原因。”趙蕤之微一拱手,面上竟有一抹紅暈。

“本王至今未娶正妻,遇到明雪姑娘之後,心中再無其他人選……”

明夫人雙目圓睜,耳中嗡嗡作響,仍處於巨大的震驚中,然則還是聽見了趙蕤之的解釋。怪不得……原來如此……這便站的住腳了……

接著,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

中宮啊!中宮!

明夫人努力穩住巨震的心神,用殘餘的神智問道:“恕老婦直言,如今局勢,似乎瑞王更勝一籌……順王殿下又如何能……”

趙蕤之打斷明夫人,眼中顯出一抹冷色:“鹿死誰手,不到最後豈能分曉?瑞王不過近年運氣略好,稍顯風頭而已,若論在父皇心中地位以及真正實力,有眼之人,自能看出,誰更居優勢。”

明夫人思緒紛亂。如今兩王相爭,已成白熱化,表面上看,似乎瑞王呼聲更高,但從前也確實順王更受聖上偏重,至於順王實力,內有宮中貴妃,外有母舅大將……這麼多年,無論如何,實力肯定不容小覷。

“也不怕告訴夫人,只要此次夫人能助本王一臂之力,這江山便再無瑞王之份。”趙蕤之盯著明夫人,緩緩道。

明夫人心頭一跳,聽出這話真正的含義:本王已有計謀,只要得手,這天下便歸他順王所有。

“順王何意?老婦能做什麼?”

“待夫人答應了,本王自會詳細告知。”

明夫人很難靜下心來,目光閃爍不停,道:“此事事關重大,我須得回去好好想想……也須的與我家老爺商量。”

“自是。”趙蕤之微微一笑:“不急,夫人好好考量,三日後,再複本王不遲。本王待明雪姑娘乃真心,夫人若不放心,到時本王可先立字據為誓。”

“那倒不必……殿下金口玉言,自是能信的。只是……這這,太……”明夫人終究還是殘存一絲理智,此事不是平日裡的勾心鬥角,小打小鬧,一個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甚至株連九族的。

“人生本就是一場賭局。賭贏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的風光。賭輸了,”趙蕤之勾起一抹邪笑,眼神陰沉,“本王不會輸。”

明夫人回到明府,半夜無人時,與明遠山說了此事,結果明遠山嚇的夢中驚坐起,差點暈過去,當下口舌都不利索了,連連道不可不可。

明夫人一看他那畏畏縮縮窩窩囊囊的樣子就來氣,兩人大吵一架,直到天明。

過後明夫人在府中度日如年般又過了兩日。

第三日,明夫人來到與趙蕤之相約之處。

“順王殿下需要明家做什麼?”

“說服明三姑娘,為我所用。”

“她有何用?”

“到時再告訴你,現在要做的是先取得她的信任。”

“明白了。只是,實不相瞞,那小蹄……那明朗自去了容府,與明家便少有往來,只怕不會那麼好說服。”

“這便看夫人您的本事了。”

“……老婦定當盡力。”

於是乎,這一日,明夫人與明雪,忽然出現在了明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