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08 養虎為患
108 養虎為患
108 養虎為患
石鏗、蔣百里、丁懷瑾在重慶等了五天，送走圓滿完成任務後滿載而歸的靳雲鵬，拜會逗留重慶的四川省長戴戡和第五師師長熊克武，又將特區土地丈量、人口普查、興辦教育的諸般事務詳細議定，擬製了隨後出川到漢口、上海考察的紳商名單……一切工作妥善之後，才等到蔡鍔一行抵達重慶。
蔡鍔並未打算久留重慶，在原長江上游警備司令，現川東巡閱使兼四川省長臨時公署內分別召見戴戡、熊克武、丁懷瑾密談之後，以執意要陪護去滬的石鏗為副官長，並好友蔣百里，率鄒若衡等少數警衛官兵和隨從登船東下。
在宜昌會見陳宦之後，蔡鍔一行於8月26日到達漢口，湖北督軍王佔元以兩艘兵艦為民國第一上將軍護航，社會賢達、名流士紳、機關團體的代表乘坐無數小輪船將蔡鍔坐船團團圍住，在江面上擺開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蔡鍔婉言謝絕王佔元請其一行在漢口勾留數日的邀請，僅出席了楚材號軍艦上的宴會。席間，蔡鍔提請王佔元以屬下漢陽兵工廠技師支持江津興辦修械所事宜，王滿口答應下來，囑咐石鏗回程時商議細節。
當夜，蔡鍔一行換乘3700噸的“江裕輪”繼續下行。
水面寬闊、濁浪滔滔的長江在頭等艙的舷窗外洶湧奔騰，卸卻一身重負的蔡鍔卻是愁眉不展，在蔣百里和石鏗的陪伴下批閱了幾份國內各界的慰問電，擱筆一邊思忖片刻，嘆道：“國事艱難吶！”
蔣百里勸慰道：“松坡，眼下將養身體要緊，莫要太過憂慮。如今國會重開、百廢將興，總的趨勢還是很好的。”
“段芝泉不是中國的華盛頓，黎黃陂也不是中國的傑斐遜。北洋軍事集團控制的北方和受孫、黃思想影響的南方，加之西南實力派，國家內部矛盾重重，實非重開國會就能解決的。鍔思之再三，中國的未來還是需要一位鐵腕之人物來引導四萬萬創造。鐵戈曾經有一句話說得很好，社會的變革才是中國的希望！但願，這個變革不會引發一場新的南北之戰。”
“松公。”石鏗不想蔡鍔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卻又要因為殘酷的現實而傷神，如此，不如索性把話說開來還好一些。“南北必有一戰，受封建、落後思想影響和北洋軍事集團控制的北方，受相對先進、民主思想影響的南方，無論從社會基礎還是上層利益來看，都需要一場徹底的、革命性的決戰才能解決所有問題。這是新舊思想的決戰、是新舊社會體系的決戰、是決定中國未來走向的決戰！愚昧落後的中國要蛻變成為開明、先進的中國，就需要鳳凰涅槃、浴血重生。我等能做的，只是在決戰之前儘量積累先進的、民主的、革命的力量，以期用最短的時間，流最少的血擊敗落後勢力，達成國家和民族的新生！”
艙內一陣沉默。
蔡鍔和蔣百里都覺得石鏗所言頗合當前國情，卻又在感情實在不願意看到一場規模空前的內戰在未來的某個日子爆發！流血，流的可是中國人血！內戰，消耗的可是中國有限的國力！二人從日本學成歸國之後，孜孜以求的就是國家的統一和國防的穩固。為此，他們可以支持袁世凱鎮壓二次革命；可以為袁世凱出謀劃策改革軍事體制，訓練模範團；也可以舉起義旗、振臂一呼，反對袁世凱的帝制逆流；還可以在護國之戰結束後，立即接受北京政府的領導，以維護國家的統一和中央的權威。
可惜的是，中國的掌權者和地方實力派們並沒有幾人如二者那般擁有高尚的品格和偉大的愛國情懷！這些人為了自己和集團的利益不惜爭權奪利、擁兵自重、割據地方乃至分裂國家……
國情如此，斯人又奈其何哉！
“百里兄，鐵戈吾弟，如變革的戰爭實在無法避免，請妥為籌謀，儘量少損中國的元氣吧！咳咳咳……”
艙門被推開來，鄒若衡擔心地探頭看了看，見上將軍已經止住咳嗽，又向蔣、石二人遞個眼色後，悄悄地拉上艙門。
“松坡兄，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談。照船程來算，後日才能到達上海外灘。鐵戈，我們先行告退吧。”
北京，鐵獅子衚衕。陸軍部東面，原和親王府和恭親王府合併而成的中華民國總統府、國務院。
國務院總理兼陸軍總長段祺瑞招來手下第一號智囊、陸軍部次長兼總理府秘書長徐樹錚中將和保定軍校校長曲同豐少將，以及剛剛從四川返回的靳雲鵬中將會議西南問題的解決辦法。
曲同豐乃是山東煙臺人，日本陸士畢業。曾與蔡鍔同在陸軍十九鎮任協統，辛亥革命時在雲南大理率三十八協響應起義，又被雲南都督蔡鍔推舉為北洋招討使赴民國臨時政府所在地南京，被孫中山正式任命為北洋招討使。後繼蔣方震任保定軍校校長，因支持軍校學生反對二十一條和袁世凱稱帝被解除職務。袁世凱死後，段祺瑞立即啟用曲同豐，恢復其軍銜和軍職。在段祺瑞身邊，他和靳雲鵬對雲南軍政情況都相當熟悉，更為一心解決西南問題的段祺瑞所倚重。
四人圍坐著的圓桌上放了一疊文書，有第四混成旅的點編報告，有石鏗撰寫的《山地混成旅整訓綱要》，還有靳雲鵬撰寫的此次四川之行的見聞。
“諸位，昨日送達各位的抄件，都看過了吧？”
徐、曲二人點頭應是。
段祺瑞看向靳雲鵬，說：“此次翼青兄入川之行可謂盡心盡力，收穫頗豐。四川的局面遠比我等在京揣測來得複雜，特別是石鏗的異軍突起，為川局增加了幾分變數。對中央對西南的既定策略而言，有利也有弊。翼青，你先說幾句？”
“是，泉公。”靳雲鵬微微欠身作禮後，整整嗓子道：“石鏗之戰績，前些日子經由張勳臣呈報，我等已經是耳熟能詳了。此次得見此人並相處數日，也曾作過兩、三次深談。我的定論是此人可用，用好了，四川乃至西南的局面很快就可平復；用不好，恐怕此人會徹底倒向革命黨一方。”
段祺瑞眉頭一皺，追問：“此話怎講？”
“總理，我也是今日一早才得馬玉均密報，石鏗身邊多有革命黨人，軍中時常有人談及孫文的三民主義。而且，石鏗雖然如蔡鍔一般堅決主張國家統一、軍隊國家化、擁護中央政府，但是其政治思想趨向尚不明朗。究竟是進步黨？還是國民黨？或者革命黨？又或者什麼也不是？直到今日卑職也拿不準。故而，如果中央和總理重用之，則其軍事才華和戰力強橫的第四混成旅能歸我所用；如中央漠視之、輕慢之，其人極有可能倒向進步黨。當然，這個結論是從石鏗與蔡鍔近乎師生的關係來推論的，蔡鍔離川赴滬，石鏗放下手中諸事一路護送，可見師生之情甚重！還有一事頗為有趣，石鏗接受點編並前往重慶向曹錕述職，曹錕著意拉攏之，送了一個清倌兒陪其過夜，哪知第二日石鏗就要明媒正娶那清倌兒，鬧得‘老實人’曹仲珊差一點下不來臺。泉公，重情重義、血氣方剛，乃是卑職和王承斌對石鏗的相同評價。”
曲同豐插話道：“石鏗要娶清倌兒一事，職部在保定聽閻相文說起過。”
段祺瑞點點，示意靳雲鵬繼續。
“蔡鍔一去，進步黨在川代表人物乃是張瀾和戴戡，張瀾與石鏗並無交道，戴戡署理四川省長一職又駐節重慶，想必二人已經蔡鍔介紹認識。不過，卑職以為戴戡此人乃是心高氣傲卻紙上談兵之輩，其性格與石鏗大相徑庭，二人相處必然困難，遑論交心。再者，梁任公的那點心思咱們都清楚，戴戡要做的事情恰好是石鏗極不願見到的。因此，石鏗倒向進步黨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只是不大。倒是同在重慶的熊克武，還有石鏗身邊的那些黨人，恐怕……石鏗今日已成軍界之新星，各方哪有忽怠其之理？掌握石鏗就掌握其麾下一萬六千虎賁之師，川局一旦有變，第四混成旅就是中央大軍的先鋒，東可擊熊克武，貫通川江航道；西、北可擊趙又新、羅佩金，南可阻滇、黔援軍。其戰略地位非同小可啊！此乃石鏗舍四方爭奪的重慶鎮守使而不就，留在江永地區的原因之所在。由此可見，其戰略眼光銳利之極，當在蔡鍔、蔣方震之上。”
“可是……”段祺瑞瞟了瞟圓桌上的文件，說：“他的胃口也太大了一些。第四混成旅如此點編下來，一年少說也是一個陸軍師的費用，160萬元吶！他還伸手要一個野戰炮營，還要在江津搞這個迫擊炮和手榴彈？如其人不能切實掌控於我手，如他日倒向西南或者孫、黃，則中央無異於養虎為患！諸位，對此有何高見儘管說來聽聽。”
曲同豐暗自斟酌了一番，說：“職部看過這些資料，也聽第三師將校說起過石鏗其人。方才翼青兄也強調石鏗乃是擁護中央，擁護國家統一的國家軍人，又有蔡松坡、蔣百里的影響，職部以為，這才是石鏗最大的政治傾向。至於重情重義嘛，蔡鍔對石鏗不過是提攜、點撥之恩，尚在去職之後得到石鏗如此追隨。我公不妨設想，以堂堂民國總理之尊提攜之、點撥之、重用之，石鏗又當以何為報呢？”
徐樹錚在一旁聽明白了。段祺瑞是想用石鏗，卻怕養虎為患；曲同豐和靳雲鵬雖然有些顧慮，卻很是看重石鏗的為人以及他的軍事才能和第四混成旅的戰力。
這麼一來，解決問題之道其實很簡單。
“泉公，我倒以為可以答允石鏗的要求，再從本期保定學員中調派一批得力幹部充實第四混成旅，協助馬玉均控制部隊。”徐樹錚見段、曲、靳三人都一臉贊同之色，又道：“西南問題，石鏗只是變數而非發端，我想……”
段祺瑞揮手催促：“又錚，有話就直說。”
“以國府名義確認羅佩金、戴戡的督軍、省長之職，再以陸軍部發文催促川省儘快完成三師一旅之整編。川軍五個師，滇軍近三個師，黔軍大約一個師，九個師爭奪三師一旅的編制，又有唐繼堯在背後搗鬼，加之羅、戴二人和滇、黔之軍為客軍。嘿嘿，他們和川軍各部不鬧出火併來才怪呢！”
“只需在川軍各部尋找一個代理人即可。”曲同豐補充了一句。
“誰人合適？”
曲同豐略一遲疑，說：“這……得等陸軍部下文催促之後，等川局之亂醞釀成型時才好說。”
“我看不然。”徐樹錚伸手點了點圓桌上靳雲鵬的報告，說：“川軍五個師之中可選一人為代理。第一師周道剛未能切實控制部隊，暫不予考慮；第二師劉存厚乃是十九鎮舊人，羅佩金的老部下，因此第二師才得以擁有三旅之眾，也不宜考慮；第三師鐘體道受進步黨張瀾影響，一心謀取地方自治，並未問鼎川督之野心，不予考慮；第四師盧師偙乃是孫黨，當竭力打壓，不考慮；第五師熊克武，黃興黨人，民國二年造反被胡景伊率川軍各師和滇黔軍擊敗，今日又趁護國之勢捲土重來，不考慮，但是需重視第五師與川軍各部的舊恨。這麼算來，就只有周道剛、劉存厚二人可以爭取了。”
“又錚，立即著手調查此二人。”
“是，泉公！”
段祺瑞又道：“你再去與財政總長陳錦濤通融一下，爭取三、五日之內將第四混成旅半年軍餉撥支到位。有了這筆錢，石鏗要搞什麼迫擊炮、手榴彈也能啟動了，具體立項事宜，還需在國會走一個過場才能實行。嗯……偉卿吶。”
曲同豐欠身應道：“是，總理。”
“山地混成旅整訓綱要和迫擊炮戰術使用，此乃石鏗提交的極有價值的軍事文獻，你收好了，斟酌著在軍校對應科目中研討，確認可以推廣的話就先行推廣吧！嗯……若石鏗果真把迫擊炮搞出來了，優先撥給軍校一批，以為教練。”
“是。”
“翼青，此次你入川勞頓，辛苦了。不過事兒還少不了你的，先休息兩天，再收集一些軍工製造的資料，挑揀合用的令人給石鏗送去。有的話，你應當知道該怎麼跟石鏗說，對吧？”
靳雲鵬默默點頭應下差事，心裡卻開始打著如何利用這次機會，在第四混成旅多安插一些私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