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鐵腕>110 激將闖入者

鐵腕 110 激將闖入者

作者:過河老卒

110 激將闖入者

110 激將闖入者

自1873年來到中國後,出生於巴格達的猶太人哈同已經在上海生活了43年,還娶了中法混血的女子羅迦陵為妻,收養了數十名華洋兒童為義子、義女。可以說,1916年的哈同已經成為地地道道的中國通,或者說是小半個中國人了。

這些,從哈同花園的建築風格就可以看出來。

除了大門處有一幢頗具中東伊斯蘭情調的建築外,佔地近300畝面積的花園裡,大多是歐洲或中國古典風格的建築。此時蔡鍔一行入住的“大好河山”,更是典型的中國式建築。至於園林、景觀的設計,也顯示出曲徑通幽、移步易景的中國園林風味。

家中來了尊貴的客人,哈同並未去洋行或者公董局,而是一大早就吩咐華人總管家姬覺彌特意準備了湖南式早點,把餐桌設在空氣清新的草坪邊的一棵棕櫚樹下。考慮到蔡鍔咽喉、肺部不適,他還捨棄了多年不曾離手的菸斗,早早地等在餐桌邊迎候蔡鍔一行。

作為副官長,石鏗自忖不宜參與哈同與蔡鍔、蔣百里的餐會,因此一早就在“大好河山”用過早飯,此時身姿筆直地肅立在蔡鍔身後,一邊聽主客三人說話,一邊留意哈同花園內的佈局以及遠處那些來來往往的僧人、年輕的華洋男女和僕役們。

儘管是建立在列強對中國的侵略基礎上,哈同的個人成就依然不凡,在上海十里洋場擁有大量地產,身家不菲,堪稱上海灘第一洋大亨。可貴的是,這位哈同先生對中國有著一份獨特的感情,興許是他的家鄉和中國都是列強殖民地的現狀而引發的共鳴吧?因而,他支持孫先生的民主革命,辛亥年,在風雲激盪而局勢撲朔迷離時,他還請孫先生在哈同花園“大好河山”居住,以策安全。此時對蔡鍔一行的非常禮遇,大概也是出於同一心理。

當然,商人就是商人,商人的心裡永遠銘刻著利益二字。

孫先生也好、蔡鍔也好,都是中國政界、軍界的名人,能深刻地影響中國政局。與二人交好,無疑是哈同的一項投資!

從昨晚迎接蔡鍔一行到現在,哈同的心意都放在蔡鍔和蔡鍔的病情上,未曾留意主客身邊那位身材高大、氣質英武的年輕少將。直到他的夫人羅迦陵在結束早餐前小聲在他耳邊提醒之後,他才注意到石鏗肩膀上的金質肩章。

“上將軍,這位是……”

蔡鍔扭頭看了看石鏗,微笑點頭,依然由蔣百里代言:“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旅長石鏗少將。”

近段時間來,石鏗之名漸漸出現在上海各大報紙上。在1916年的中國,全國陸軍編制只有三十五個師,二十二個混成旅,掌握地方實際權力的各省督軍、各地鎮守使無不是師長、旅長擔任。因此,一位居於五十七分之一的中央陸軍混成旅旅長的任命,無疑是值得關注的大事。何況,這位年輕的石旅長前番通電、出兵威脅滇軍趙又新部所表現出來的對鴉片的痛恨之情,早引起了暗中經營鴉片生意的哈同注意。畢竟,雲、貴兩省盛產鴉片的如要運到上海來,最便捷的方式就是通過石鏗的防區順長江而下。

在哈同眼裡,控制鴉片產地的唐繼堯、趙又新是愚蠢的,而掌握了渠道的石鏗則是需要拉攏、利用的。只是,他就算撓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堂堂的中央陸軍混成旅長竟然以蔡鍔副官長的身份出現在自己家裡。

“失敬,失敬。”哈同起身走到石鏗身邊伸出雙手,帶著一臉真誠的歉意說:“鄙人一直擔心上將軍的身體,竟然忽略了石鏗將軍的存在,抱歉,非常抱歉,失禮之處還請石將軍多多擔待。”

“哈同先生客氣了,石鏗身為上將軍的副官長,本應如此堅守職責,先生無需為意。”說完,石鏗雙腿一併行個立正禮,後退兩步回到蔡鍔身後肅立。

哈同見狀,知道此時不便與石鏗多言,乃頷首微笑回禮後,轉向蔡鍔道:“不知上將軍今日有何安排?還請示下,以便園中管事早作準備。”

蔡鍔艱難地出聲回應:“蔡某想去禮廬(梁啟超在滬住所)一行,煩請哈同先生安排,千萬不要聲張以引起公眾關注。”

哈同正要出聲安排,卻聽遠處傳來一陣喧鬧,他皺眉看去,只見花園總管家姬覺彌小跑而來,乃轉頭向蔡鍔欠身微笑表示歉意,得到禮貌的回應後,靜等管家來報。

“先生,上將軍,有人闖園要見上將軍。”

蔡鍔聞言有些驚訝,從昨晚滯後下船到現在,自己的行蹤一直很為隱秘,怎麼會有人找到這裡來了?莫非是新聞界?那就麻煩了!他給石鏗使了個眼色,石鏗立正領命,跟著姬覺彌走向花園的大門口。遠遠看到一名身穿花呢西服青年被幾個花園護衛摁倒在地,一副眼鏡掉落地上,嘴裡還兀自喊道:“我是學生,我是聖約翰大學的學生,不是壞人!我要見蔡將軍,蔡將軍!”

他是把匆匆行來,一聲將軍制服的石鏗看作是蔡鍔了。

石鏗近前,向姬覺彌道:“可以放開他了。”

姬覺彌一擺手,兩名護衛鬆手,青年撿起眼鏡戴上,待看清楚眼前的軍人不是報紙圖片上的蔡鍔時,眼神中流落出明顯的失望之色。他一骨碌的起身,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土,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看錯了,誤會了,原來不是蔡大將軍。”

石鏗哪裡肯輕易放過可疑之人,乃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你什麼時候看到我的?又怎麼會認為是蔡大將軍?”

那青年身高不過一米六五左右,在高大威武的石鏗面前顯得很是孱弱。他後退半步仰頭道:“昨天傍晚我和同學到外灘散步,看到一群軍人簇擁著一位將軍上了哈同先生的04號車。就想到報紙上所說,護國英雄蔡大將軍已經辭去四川督軍一職,即將到上海診病、休養。就,就誤以為是……對不起,對不起,請千萬不要驚動巡捕房。”

石鏗從青年略顯驚慌的眼神中看出了玄虛,這傢伙已經確認上將軍在哈同花園了!想一想也是,哈同花園接待了一群軍人,門口出一點小事就驚動了一位少將,那麼主客……不說別的,只要這青年把消息往某個報社一捅即可拿到不菲的獎金,可哈同花園從此就要熱鬧嘍!

“上將軍就在花園裡。”石鏗盯著青年鏡片後的雙眼,聲色俱厲的說:“我可以帶你去見上將軍,但首先要查明你的身份,上將軍在此休養的消息如若走漏出去,我唯你是問!”

得知真情,青年面色一喜,卻又將頭昂起三分,帶著幾分桀驁的意味看著石鏗道:“這位……將軍,請問你是誰?你能代表上將軍?”

“本人石鏗,是上將軍的副官長。”

青年微微錯愕,很快恢復了那種桀驁之色,從西服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說:“本人姓王名翰達,聖約翰大學理學院學生。”

這本子就是此時的學生證?石鏗還是頭一遭看到,他接過小本子翻開來看了看,滿是英文,幸好簡單的英文還難不倒他。王翰達,英文名約翰,倒是跟他就讀的大學同名了,可惜前面沒那個“聖”字。年齡24歲,浙江嘉興人,理學院經濟系學生。

“經濟系,倒是不錯。”石鏗輕聲說著,將本子還給王翰達,故意忽略了大學生眼神中的又一絲錯愕。“跟我走,你的浙江同鄉蔣百里將軍也在,看在他的面上,我興許可以為你說兩句好話。”

此時,王翰達徹底確認眼前的石鏗少將是能看懂英文的,不是那種從西南省份出來的,多半隻認識中文和日文的土包子將軍。

餐桌已經撤去,哈同、蔡鍔、蔣百里以及哈同夫人正在品茶聊天。

“站在這裡。”石鏗低聲吩咐後,大步走到蔡鍔面前立正行舉手禮道:“報告上將軍,有位上海聖約翰大學經濟系學生王翰達求見將軍,職部見他一心瞻仰上將軍風采而無它意,乃擅自做主將他帶來見您。”

石鏗都這麼說了,蔡鍔想不見都不成,乃微笑點頭,向遠處的大學生招了招手。

王翰達似乎根本不在意花園內的闊綽、豪華,雙眼緊盯著端坐微笑的蔡鍔,快步行到近前卻被石鏗橫臂一擋才醒悟過來,連忙站穩了身形,向蔡鍔深深鞠了一躬卻未說話,抬起頭來時已經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了。

“上將軍病重不能說話,你有什麼話就快說。”

“真是蔡大將軍……真的是蔡大將軍!”王翰達有些口齒不清的唸叨了兩句,強行穩定了情緒後,才說:“蔡大將軍,我和同學們都非常敬仰您為四萬萬國民爭人格的壯舉,敬仰您功成身退、不居高位的品格,敬仰您……”一口氣,這傢伙說了一大通恭維話,卻顯然是出自真心,說完後竟然有些氣喘吁吁、額頭見汗。

石鏗在蔣百里耳邊低聲介紹了幾句。

蔣百里用浙江話道:“王同學原來是浙江嘉興人,我是海寧人蔣方震,你、我算得是小同鄉了。”

王翰達急忙又向蔣百里鞠躬。

蔣百里笑指石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認識他嗎?為何他會把你引來?”

“不,不認識……認識,他就是陸軍部上月發表的第四混成旅旅長石鏗少將。學生從字林西報上看到過這則消息,報上說石將軍是護國名將,在戰爭期間打了不少勝仗,是位常勝將軍。”

插曲到此該結束了,心裡記掛著老師梁啟超的蔡鍔擺了擺手,又用眼神示意蔣百里,蔣百里說:“鐵戈,等會兒你就不必隨行了,好好陪陪你的如夫人,還有這位王翰達小友。哈同先生給你準備了一輛車子,可以開著去逛一逛上海灘,來了十里洋場不給家裡人買點東西,說不過去吧?”

石鏗明白蔡鍔和蔣百里的用意。自己與梁任公在西南問題上的看法有較大的區別,他們是擔心年輕人會把持不住情緒,破壞了師生二人見面的氣氛。

“是!”石鏗立正應答後,轉頭向王翰達說:“看起來你有空閒啊,作我向導如何?”

“求之不得。”王翰達嘴裡這麼說,眼神裡卻又有了幾分桀驁之色。

見兩個年輕人說起話來,蔡鍔向哈同微笑示意,散了茶會準備出門。

走在蔡、蔣二人身後,石鏗問:“王翰達,什麼時候畢業?你們大學裡都有哪些學院?哪些學科?”

王翰達立時來了勁頭,炫耀一般地侃侃而談:“聖約翰大學從公元1879年建校至今已有三十七年曆史,擁有文、理、醫、神四大學院十多個學系,還設有預科和碩士大學院,是上海最大、最完整的大學。我就讀的經濟系在當前的中國堪稱首屈一指……”

石鏗兜頭潑去一捅冷水,說:“別,千萬別吹牛,牛皮吹破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尷尬嘛!”

“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一遛!”石鏗笑道:“你說你是首屈一指的經濟系學生,敢不敢跟我到四川的江永特區去顯顯你首屈一指的本事?”

王翰達嗤了一聲,說:“你這個激將法太蹩腳,我不會上當的。四川那個地方交通不便,經濟落後,思想封閉,有什麼好去的?”

“我問你,白紙上寫字、作畫好,還是在已經塗滿顏色、墨水的紙上寫字、作畫好?”石鏗一本正經地搖頭著說:“你們這些上海的學生啊,還是貪圖繁華和安逸,難以當起振興中國的大任喲!”

“你……”

石鏗端起架子打斷王翰達:“你什麼你?本人是中央陸軍旅長,少將軍銜。”

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讓王翰達一時不能接受,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人家是看不起你這種貪圖繁華和安逸的大學生!

“石將軍,你錯了。”王翰達停住腳步,石鏗卻依然前行,不得已,他只好追上石鏗擋在前面,說:“我不是貪圖享受的那種人,只是想到美國去繼續深造。實話說了吧,我已經畢業了,過兩天就要去漂洋過海去美國康奈爾大學繼續學業。”

“哦……只怕是黃鶴一去不復返吧?”石鏗說著,跺了跺腳下,說:“可惜這片土地了,養活了一幫子白眼狼。”

“我不是白眼狼!”王翰達通紅的臉,似乎連眼鏡後的雙眼也通紅了,他攥緊拳頭怒吼道:“我學經濟就是為了經世濟民,報效國家!當今的中國,只有搞好經濟才能恢復元氣,才能強盛起來!”

“切!”石鏗冷笑道:“搞實業的喊實業救國,搞學術的喊科學救國,搞政治的喊民主共和……喊了這麼多年了,喊出什麼名堂沒有?還口口聲聲說經世濟民呢?我看,你們這些人也就是說說而已,真要讓你施展才學到某個地方實踐出一套適合於中國當前國情的經濟體系來……嘖嘖,我要出洋留學,我要報銷國家,都是放狗屁!依我看,你們這些人書讀得越多就越自私自利,眼睛裡就看到上海的繁榮,卻看不到中國的落後、貧窮。我也說句實話,在我眼裡,你們遠遠比不上那些思想單純,斗大的字認不了幾個,卻心甘情願用生命去捍衛共和、保護民國的那些士兵們!”

石鏗說完扭頭就走,正要推開自己的房門,卻聽身後的王翰達一聲嘶吼:“我跟你去!”

小樣,敢小看老子的激將法?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