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18 強國先利器
118 強國先利器
118 強國先利器
周仁，年約二十四、五歲，上身穿著黃灰色的襯衣，衣袖上籠著油跡斑斑的藍布袖套，下身是一件與袖套同色的工裝褲，不可避免的，褲子上也有黑乎乎的油跡。若非清瘦的臉上架著近視眼鏡，神色和尖尖的下巴凸顯出讀書人那種特有的傲氣。就算是石鏗也差一點就把這位仁兄真看成可愛的工人階級弟兄了。
送走意氣昂揚的李繼、許立彰、楊雨平等人，石鏗留下工人階級兄弟和王翰達二人，又特意請梅雪晴削了一盤水果，拿了一些瓜子、糖果、糕點，配合著絕對算得上高檔的茶水，在不麻煩主人的條件下，擺出了一副接待貴客的架勢。
不知怎麼說起的，話越說越多，最後變成了石鏗旁聽，王翰達和周仁兩位戴著眼鏡兒的讀書人進行關於“經濟興國”還是“工業興國”的辯論。
放在平時，這種辯論顯然是不會有結果的，可拙於言表的工人階級弟兄哪是牙尖嘴利、熱情洋溢的王翰達對手？不到十分鐘就敗退下來，氣鼓鼓地認準了茶水撒氣。
石鏗喜歡，石鏗就是喜歡，石鏗就是毫無理由地喜歡工人階級弟兄！
“周先生，我認為您說的有道理，某人只是強詞奪理而已，呵呵，別，王翰達同學，別爭論。”石鏗擺手止住王翰達，繼續說道：“經濟是建立在社會生產基礎上的，而現代國家無不以工業為基礎，因此，要想一個國家經濟強大，首先就要求其工業生產能力強大。喲，王翰達同學，不說話啦？嗯……英國在歐戰之前是世界金融強國、國際貿易中心，當然也是經濟強國，可是我們不要忘記了，英國達成這個地位是從工業革命開始，花費了近兩百年時間使然！對於我們中國來說，沒有建立起重工業為基礎的軍工系統之前，絕不可能擺脫目前之國際弱勢地位。我認為，欲強國必先利器，欲利器必先重礦冶。”
“對，對！”周仁不再生悶氣了，反而是心情舒暢得差點唱起美國鄉村小調來。他急巴巴地附和石鏗所言道：“中國礦產豐富，人力廉價，很適合發展礦冶。國際強國首要的衡量標準就是鋼鐵產量，可是當今中國，年產鋼不過六萬噸，連美國、英國的零頭都算不上，甚至連本身缺乏鐵礦資源的日本的零頭都算不上，可悲啊！可嘆啊！咱們中國最大的礦業企業漢冶萍，竟然大半資產都落入日本人之手，每年的鐵礦砂產量大部供給日本八幡制鐵所。此等現狀再不扭轉，恐怕擁有五千年文明之中國，將面臨亡國滅種之境地！石將軍，您應當向中央政府大聲疾呼才是！”
中央政府的心思才不在“小小的礦冶”上呢？
石鏗無法將其中因由向周仁說明，只能半真半假地說：“中央政府在江津、永川、合江、榮昌四縣設立了江永特別區，其目的就是實踐工業救國、經濟救國的理論，以觀其效，再推廣至全國。作為江永地區的駐軍長官，石某更希望藉此機會建立一整套的、以軍事工業為基礎的重工業體系，以礦冶為發端，以機械製造為主力，全面提升中國的工業水平。至於今後能否向全國推廣？就要看實踐階段的具體成績了。”
“石將軍，請准許我到江永特區效力。”
唉……看，咱們的工人階級弟兄的覺悟多高哇！一點就透！
石鏗起身，拿出前晚理清思路時草草寫成的東西遞給周仁。周仁一頁頁的細看，邊看邊搖頭，看完之後又是大搖其頭，道：“不行，不行，按照這個規劃，一個周仁遠遠不夠，遠遠不夠！”
“周仁先生，現在，我以江永特區行政專屬和駐軍長官的名義任命您為江永鋼鐵廠總工程師，擁有財務、人事、技術的絕對決定權！”在一臉驚訝之色看著自己的周仁面前，石鏗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周仁先生，您是否接受這個任命呢？”
“噢……我接受，我接受。我終於有機會可以為國家效力了。”
石鏗微笑道：“那我再詳細解說一下您的職責範圍。第一，考察江永地區土鐵生產情況，考察國外先進鋼鐵廠的技術設備和生產工藝，結合國內現狀引進適合的生產設備。第二，負責設備的安裝調試和生產運行，負責技術操作工人的培訓和崗位指導。第三，負責生產出軍工需要的產品。在此三點基礎上，關於資金、人事方面的要求，我統統都可以答應您。”
周仁在激動萬分之下反而冷靜下來，他已經在開始衡量自己的學識，自己的工作能力和目標之間的距離。一座現代化的鋼鐵廠要在僅有土鐵出產的江永地區建設起來，難度是難以想象的！可即便再難，周仁也願意去嘗試、去努力，因為他心中的信念，因為他面前有一個完全勝任他的將軍！
“將軍，四川的鐵礦資源暫時不用考察了，我需要立即去美國考察當前最先進的電弧爐鍊鋼工藝和設備。在此同時，江永地區需要建造一座火力發電廠和一個焦化廠以應鋼鐵廠需要，就此，我將向將軍推薦適當的人選負責此事。”
“好！”石鏗伸手按在周仁瘦削的肩膀上，連聲說：“你推薦的人我一應照用，對了，周仁先生，我給您月薪是400元，不知……”
“周仁還算是出身於沒落豪門，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沒有薪水也不愁餬口。但是，建設一個完整工業體系所需的資金幾乎等同於天文數字，以江永特區四縣之力，恐怕……難以達成此目的。不過，我能感受到將軍一顆拳拳之心，即便最後辦不成事，我也無怨無悔。至於薪水嘛，等鋼鐵廠建成投產之後再說吧！”
覺悟，誰他孃的說知識分子沒有覺悟？需要改造？老子一個耳刮子抽得他連他娘都認不出來！
“那，周先生，您先回去準備準備，理清一個思路，把需要考察的項目和考察所需費用羅列出來，讓我這個門外漢也有所瞭解，及時準備。”
王翰達帶著周仁告辭離去，石鏗送到哈同花園的大門口，一再告別，依依不捨。他的工業夢想，在很大程度上就係於這位周先生之身了……
江津，大坡背軍營。
劉文輝雙手抱頭仰躺在禁閉室的木板床上，手指塞進耳孔內，卻無法擋住操場傳來的喧鬧。那是教導二區隊和三區隊在搞大比武，也就是士兵們和軍官們在對抗！
他孃的，誰出的這個主意？心裡暗罵著，劉文輝還是禁不住年輕人的心性和操場上的喧鬧，起身到禁閉室唯一的，那個用於哨兵檢視的小窗口前。格老子的，誰他孃的這麼缺德啊？開個窗口都不高不低，非得要人儘量地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到外面的情形。
赤裸裸、火辣辣的陽光下，兩隊的廝殺正進入白熱化狀態，障礙越野場地兩邊站滿了人，讓劉文輝無法看清競賽的實況，只能從越來越高亢的“加油”、“打倒二區隊（或三區隊）”的口號聲中體會那種緊張的氣氛。另一邊的隊列競賽場地稍好一點，至少在禁閉室裡的某人可以從旅部伙房和教導隊宿舍之間空隙看到行進的隊列。與障礙越野不同，隊列競賽是需要團體協作的，其標準嚴格到有些吹毛求疵的程度――隊列競賽場地並不寬闊，僅有75米長，按照第四混成旅的隊列操法是每步75cm，75米的長度剛好100步。兩隊分別派出一個班15人參賽，以班橫隊走一百步後立定，由對手拿了尺子去量隊列中最前一雙腳和最後一雙腳與終點線的距離，精度以mm計算，得出兩者的數值相加，誰的數值大誰輸。
“二區隊，萬歲！”
一陣起鬨聲傳來，想必是那二區隊勝出了。唉，全部以軍官組成的三區隊咋就搞不過哪些泥腿子小兵們呢？這……這讓咱這些軍官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揭下軍帽，劉文輝喪氣地回到床上仰躺下來，卻又聽操場上傳來一陣口號――“三區隊，贏啦！”他猛然起身衝到窗口，正好見到彭誠孚一身泥水，像個黃泥巴裹了的猴子一般向這邊跑來，卻被忠於職守的哨兵攔住不準靠近，只得跳著腳向禁閉室喊道：“劉自乾，自乾！你聽到沒有？咱軍官隊贏了！障礙越野贏了！老子的鋪位上可以掛一個小紅旗啦！”
咱軍官隊？小紅旗？呸呸呸！老子才不是你們第四混成旅的咱軍官呢！老子才不稀罕你那小紅旗吶！哼，就算明天老子放出去了，一樣會想著法子逃出去！他孃的，這大坡背軍營的崗哨咋就這麼森嚴呢？活像一座監獄嘛！
一向把自己當外人的劉文輝還不知道，這一切都拜麻鴨子、向希明等人所賜。如今，麻鴨子他們已經坐上火輪東下上海灘了，還將在回程時獲得一個禮拜的假期，回老家合肥去看望家人和接黃有德的老孃。不過，他知道在第四混成旅裡流傳著這麼一句話――“黃有德，好兄弟，你的老孃就是咱的老孃，咱第四混成旅的老孃！”他也知道那個叫黃有德的安徽籍士兵的事蹟――不就是打了敗仗被人追，受了重傷的人跑不脫，乾脆留下來打阻擊嘛……
儘管這麼想，可劉文輝心裡也清楚，這話要在外面說出口來，結果……很慘！有多慘？因為沒人敢試，所以也就沒人告訴他會有多慘，總之是很慘！
怏怏地再次回到木板床上仰躺下來，劉文輝的心緒卻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如今，陳鼎勳、黃隱都決定留下來了，在教導第三區隊裡像個剛入伍的小兵一般拼命訓練，所為就是為了軍官的榮譽和保定軍校的榮譽。
那，你，劉文輝，你的榮譽是啥子呢？
自問著，劉文輝無法解答，覺得腦袋裡猶如塞進了一團亂麻。
“二區隊！吼吼！”
“三區隊！吼吼！”
操場上，兩撥人馬又開始叫板，預示著下一輪的比拼即將展開。聽著那雄壯的、充滿陽剛氣息和團體力量的吼叫聲，劉文輝的心裡像有幾隻貓爪子在撓，像藏在一團火在燒，像……
“哨兵！我要紙和筆！”
哨兵近前，俯身送上鉛筆和白紙，笑道：“老兄，你想通了？好好寫檢查，指不定今晚就能出來呢。”
劉文輝不是要寫檢查，而是要寫一份正式的請調書。既然硬闖崗哨不行，偷跑又被抓，那就只好走正當途徑，光明正大地離開這個第四混成旅，前往族侄劉湘的川軍第一旅效力。怎麼說，那才是一家人的部隊嘛！想來，第一旅也不會比第四混成旅差多少。雖然，聽說劉湘在石鏗手裡吃過兩次虧……
劉文輝的請調書很快就擺在參謀長董鴻勳的桌子上，董鴻勳就此事特意讓人把副旅長馬玉均請來，他就是要看看把保定生吹上天的馬某人如何處理此事？
馬玉均一看報告，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揹著手在屋裡轉了幾圈，突然怒吼道：“讓他龜兒走！哼，不就是一個炮科的嘛？神氣個錘子！等老子的野炮營和105榴彈炮到位，老子……幹丞兄，你笑啥？”
“基臣兄的川話已經說得頗為純正了，罵起人來格外動聽。”
“哎……天要下一，娘要嫁人，莫得辦法哦！”馬玉均故意將雨字發音為一，乃是學著雲南話的發音。
董鴻勳卻習以為常沒有聽出來，拍拍副旅長的肩膀，說：“我倒是暗中觀察過這個劉文輝，這小子的性子擰、有闖勁，一旦想通了回頭來還是能堪大用的。”
“回頭來？”
董鴻勳一臉嚴肅的說：“嗯！我料定他八、九成會回頭。”隨即又笑道：“除非他能在中國找出另一支第四混成旅來！”
馬玉均對此是深有體會，第四混成旅和別的部隊確實有大大的不同。只要是銳意於在軍隊中闖出一番事業的人，只要身上的血氣還沒被磨滅，第四混成旅就會像法力強大的魔石一般將人緊緊吸引著……嗯，等劉文輝走，讓他走出這個圈子之外冷靜下來，再去看看川軍第一旅，想必他會做出正確抉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