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鐵腕>144 將星隕落

鐵腕 144 將星隕落

作者:過河老卒

144 將星隕落

144 將星隕落

“咵咵咵……”川軍第四師的13、14團排成四列縱隊,次序通過皇城南面的三個城門洞,在督軍署外轅門的操場上列隊。

同盟會在四川的早期會員,1912年任川軍第五師團長,1913年起兵討袁,1914年加入中華革命黨,又被孫中山任命為中華革命軍川軍總司令卻出任川軍第四師師長,如今是川軍第四師第七旅旅長的盧師偙心情複雜地在督署參謀長趙鍾奇的陪同下進入至公堂。

在滇人攫取四川軍政大權和整編的大背景下,駐川滇軍和川軍各師的矛盾已近不可調和。督軍羅佩金早就對第四師虎視眈眈,先派了自己的參謀長陳澤沛任師長,並準備率先裁散第四師。哪知陳澤沛並不因出身滇軍而出賣第四師的利益,與川軍各師連成一氣通電拒絕接受整編方案。羅佩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又要將第四師縮編為混成旅,並繞過陳澤沛任命盧師偙為混成旅旅長。

按照督署參謀長趙鍾奇的說法,第四師只編一個混成旅,其他部隊即將裁散,陳澤沛那個光桿子師長是當不下去了。出於保存手裡兩個團基本受中華革命黨控制的部隊考慮,盧師偙決定接受混成旅旅長的任命並將部隊開到皇城。

“盧旅長,兩位團長,請。”趙鍾奇禮貌地伸手相邀:“熔公正等著你們呢。”

心懷惴惴的盧師偙猶豫了片刻,在趙鍾奇的微笑相邀下,與兩位團長會了個眼神,還是舉步跨進門檻。堂上的羅佩金笑吟吟地起身迎上,待盧師偙等人立正致禮後伸出雙手,熱情地握了盧師偙的手道:“盧旅長辛苦了,二位團長辛苦了,請坐,看茶。”

“看茶”二字出口的同時,羅佩金向趙鍾奇遞了個眼色。趙鍾奇一邊招呼警衛們上茶,一邊走到門邊向外面打了個手勢,順手關上大門。

皇城城牆上突然現出一排排全副武裝的人影,刺刀閃閃、子彈上膛、槍口盡皆瞄準了操場中見狀譁然的第四師部隊。

劉雲峰站在一挺重機槍旁,高聲喊道:“所有的官兵們聽著,奉中央政府和四川督軍署命令,著即裁撤暫編四川陸軍第四師!現在,聽我口令,放下武器!”

劉雲峰話音未落,滇軍團長李植生就帶著一個團的部隊開進操場,關上大門,在一陣嘩啦的拉動槍栓聲中,喝令道:“就地放下武器,有抗命者,格殺勿論!機槍,準備!”

在寒光閃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槍口下,第四師官兵們六神無主、左右張望,可哪裡找得到旅長、團長呢?咋辦?聽令還是反抗?旅長和兩位團長似乎……第四師的骨幹們在隊伍中小聲商議,在旅長他們明擺著是被控制了,在兩千六百名官兵槍裡還沒來得及壓上子彈的事實面前,他們選擇了服從、繳械……

至公堂內,已經聽到外面動靜的盧師偙和兩位團長神色大變,正要起身出門去看,身後卻有人按住了肩膀。不用說,那是全副武裝的督署衛士!

“盧旅長切勿驚慌,本督軍也是執行中央政府和陸軍部的命令,唉……你我私交不淺,可在公務上還得遵奉中央政府的意思來辦。這一次……”匆匆而來的陳之階臉色沮喪,一邊給羅佩金打手勢,一邊在趙鍾奇的耳邊說了幾句。趙鍾奇臉色一緊,幾步走到羅佩金身畔附耳道:“熔公,瀘州於昨夜失守,鳳喈、鳳喈陣亡。”

“什麼?!”失聲追問的羅佩金根本不敢相信這個消息,又問:“誰說的,確切?”

“第七師司令部副官趙復和在南溪發的電報。”

趙復和乃是趙又新的族弟,掌管第七師機要。羅佩金一聽這個名字就知瀘州失守多半是實了。電光石火間,他腦中湧出了諸般念頭,最後只剩下一個——眼面前的戲該如何收場?

趙鍾奇小聲建議:“熔公,這邊……收手?”

“嗯。”羅佩金應了一句,轉向尖著耳朵探聽的盧師偙,勉強擠出笑臉說道:“方才經過督署衛隊點驗,第七旅官兵素質不錯,就此裁散實在可惜。錫卿兄,佩金思之再三,決意暫緩整編事宜,再次上書國務院和陸軍部陳情,爭取能夠將第四師的建制保存下來。”

說話的同時,趙鍾奇出門找到劉雲峰。劉雲峰驚聞噩耗也是不敢相信,在趙鍾奇的連聲提醒和催促下才回過神來,揮手下令:“撤!”

如同鬧劇一般,第四師的兩千多官兵剛剛被迫丟下槍,牆上的、操場上的滇軍突然奉命後退,一部遠遠地擔任警戒,一部撤出皇城。不知是誰在隊列裡喊了一聲:“旅長跟督軍談好了!”眾官兵心裡罵著娘,紛紛撿起槍,一陣嘈雜的議論後,又有兩個營長帶著幾名手槍兵去“探望旅長”。

羅佩金又一番場面上的解釋、客套之後,盧師偙總算出了至公堂。在看到手下的弟兄們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間,他才深深地體會到“後怕”二字。帶著部隊出了督署,正好遇到第二師的鄧錫侯帶著一百多名弟兄前來討要軍餉和撫卹,惹得一大群成都百姓圍觀、指點。這第二師也真是做得出來,從鄧錫侯到下面的傷殘士兵,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跟叫花子差不多。有人叫罵、有人哭訴、有人躺在皇城的城門洞裡就是不起來……實力啊!第四師要是有第二師那樣的實力,恐怕那驚險的一幕就不會發生了。

“晉康,你們這是……”明知故問,盧師偙拉著鄧錫侯走到一邊,將部隊險些被繳械編散,卻又莫名其妙的死裡逃生一事說了。鄧錫侯笑道:“石鏗攻下了瀘州,打死了趙又新,估計雲南那邊的部隊已經縮回去了。錫卿兄,你這一次可是託了人家第四混成旅的福了。嘖嘖,鐵打的瀘州也不過如此。”

聽到真相的一瞬間,盧師偙記起前不久王維綱給自己的一封信,也想起吳秉鈞在七月初到彭縣提出的建議。

二人的意思大致相同——四川的革命武裝必須團結起來!當時,對熊克武抱有派系成見、對擁有中央陸軍混成旅番號的石鏗不敢信任的盧師偙對此並無興趣,作為孫先生的親信幹部,他還是希望以自己為中心來整合四川的國民黨、革命黨軍隊。

現實給盧師偙上了一課,沒有團結起來的革命武裝是脆弱的,脆弱到如隨手都會被別人捻死的一隻螞蟻那般。團結是必須的,放下孫先生親信幹部的架子也是必須的,那,在熊、石之間,在舊國民黨的第五師和容納革命黨的第四混成旅之間,該選誰合作?準確地說,是應該帶著第四師的這個旅投奔誰?

出城之前,盧師偙破天荒地強硬了一回。帶著一群官兵將監控電報局裡的一夥滇軍攆出來,大大方方地給江津的王維綱發了一份電報……

督署裡,在接連收到昆明、北京國務院和陸軍部電報後,心亂如麻的羅佩金對駐電報局手下的報告並不在意,或者說是對盧師偙的膽大妄為無能為力。趙又新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毫無價值。他在臨死之前,就算是發一個不承認勾結土匪的電報也好啊!如今在全省乃至全國的民眾、輿論眼中,趙又新是罪有應得,石鏗是奉命討伐,是弔民伐罪,公理大義全都在打了勝仗的第四混成旅那一邊。

瀘州,連通川滇黔三省的重鎮,就這麼丟給與滇軍勢同水火的石鏗了?事實擺在眼前,羅佩金手裡只有第六師的四個團和第七師的一個團可用,反攻瀘州?想都不要想!

“好了!都不要吵了!”

聞聽羅佩金的厲喝,激烈爭論著的趙鍾奇和劉雲峰安靜下來。

“現如今,承認瀘州特區和石鏗出任瀘永鎮守使一職,改善我們和中央政府的關係,緩和與川軍的矛盾是為上策。唐督軍的意思也是如此,援川軍各部已經退回原防。各位,做好準備歡迎戴省長吧!”

“熔公!”劉雲峰心有不甘地苦勸道:“如今中央撤銷原令,您就還是四川督軍,就有權勒令第四混成旅退回原防,讓出瀘州……”

羅佩金擺手止住劉雲峰的說話,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曉嵐,你接任第七師師長,一切事情等你把部隊重建起來再說!毓衡,把第二師積欠撫卹賬目理清之後發下去,督署大門口鬧得太不成樣子了!”

劉雲峰還想勸,卻見羅佩金已經離去,乃搖頭嘆息道:“瀘州乃是我軍的生死之地,怎麼可以……唉!”

趙鍾奇、韓鳳樓等人也是搖頭嘆息,卻紛紛起身離去,各行各事。

能保住羅佩金督軍的位置,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在瀘州戰敗的滇軍還能指望更多嗎?顯然不能!

1916年11月7日,北京政府發表石鏗為中央陸軍第十六師師長兼瀘永鎮守使,馬玉均為中央陸軍第四混成旅旅長,並宣佈瀘州、納溪、合江、江津、永川、榮昌為特區,特區中央、地方稅賦由特區專署自行安排,為期三年。

日本,九州,福岡。

骨瘦如柴、容色枯槁的蔡鍔在好友蔣百里的扶持下挪到窗前坐下,眺望海灣裡的來來往往的船隻,又仰望“嗡嗡”翱翔於藍天白雲間的飛機,眼神中流露出羨慕和擔憂。

蔣百里的心中有數。

日本醫生對上將軍的病也是束手無策,卻印證了奧克醫生的診斷——蔡鍔的病根在肺部,喉疾只是反覆發作的表象。正如蔡鍔自己所說,幼年家境窮困,為了能讀書,少年蔡鍔在嚴冬臘月裡衣衫單薄地求學,由此落下了肺寒的病根。因為這個病根而導致他身體孱弱,差一點沒能考上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今年蔡鍔率軍冒雪入川作戰,因軍務繁忙而不得休息,兼之不慎受了風寒,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病根猛然發作起來,到了如今難以收拾的地步。

“百里,我不行了。”

“我扶你去躺下。”

蔡鍔看著天上的飛機,微微擺手示意,說:“不用,我真的不行了。”

蔣百里頓時理會到好友的話意,淚水一下子就從眼眶中噴薄而出,他側身擦了眼淚,穩定了情緒,輕聲寬慰道:“松坡,你不要胡思亂想的,這樣對身體不好。醫生說了要堅定信念而多多靜養,身體會好起來的,國人還等著你回去呢!”

“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蔡鍔的嘴角露出一絲很勉強的微笑。“就在這一、兩日了,百里,給我擬個電報發回國內。願我人民、政府協力一心,採用希望之積極政策;各派意見乖張,多由於爭權利,願為民之希望者以道德愛國;在川陣亡及出力人員,懇飭羅、戴兩君核實呈請恤獎,以昭獎勵;鍔以短命,未克盡力民國,應行薄葬!”

“松坡!”

蔡鍔轉眼看著蔣百里,笑了笑,又說:“有幾句話,還望你帶給石鐵戈和丁石生。”

“你……說吧,我聽著。”

指著窗外的天空,蔡鍔說:“航空飛行之利,鐵戈務必注意,大力發展之。建設國家之軍隊乃鍔之心願,就託與兄與鐵戈了。社會之變革若何,鍔在九泉下含笑以待,他日大成,望兄與鐵戈焚香燒紙見告於我。丁石生天性乃外柔內剛,囑其好生協助鐵戈操勞政務,凡事當量以民力、民心,切不可意氣行事。家中老母、妻子,也盡託於百里兄了!”

“松坡!不要再說了,你一定可以好起來的!”

“吾愛吾的國家,猶如愛吾的身體。老弱之中國身邊有新銳之日本虎視,當奮起!當奮起!”

“松坡!”蔣百里一把抱住脫力昏厥的蔡鍔,卻再也沒有將好友從昏睡中喚醒……

1916年11月8日上午,護國英雄、一代名將蔡鍔,因病救治無效在日本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