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80
180 【穿針引線】
180 【穿針引線】
1917年4月13日零時許,北溝沿衚衕,梁啟超在京寓所。
半夜來訪的石鏗在門房入內通報之時,負手而立在屋簷下靜等答覆。今天早上才發出邀請梁到保定視察遠征軍的電報,卻又在當晚半夜裡站在梁家門口,不能不說變化遠比計劃快吶!
變化來源於石鏗對自身力量的重新認識和黎元洪對中國遠征軍的認識。
國葬蔡大將軍,各方勢力不管與石鏗有沒有交情,都打來電報慰問、致哀,這就說明願意為國家利益率部出戰歐洲的石鏗,已經在國人心目中樹立了一個良好的形象,自然與割據地方、謀取私利的軍閥們不同了。何況,在遠征軍八萬將士沒有出征之前,這股強大的軍事力量對各省督軍們而言,是極其沉重的壓力。這一點,從張勳派出其參謀長來拜訪石鏗可以看出來。
孫先生頂住黨內的壓力鼎力支持中國遠征軍,連意圖聯絡***力量對抗中央的唐繼堯都不得不有所表示,派出本就與石鏗有親善關係的何海清旅來助陣。還有控制在李烈鈞手中的駐粵滇軍兩個師,也因地域遠隔而與唐繼堯的關係逐漸淡薄,又受孫先生影響,表示願意加入遠征軍出國作戰。加上川軍第五師獨立旅、李炳之的第十三混成旅、王承斌的直隸第一混成旅、聽命於張紹曾的綏遠第一騎兵團……這一系列的事件聯繫起來一看,在對德宣戰的背景下,國家軍人這面大旗在石鏗的手中已經形成了強大的號召力。石鏗一躍成為跨越北洋系、西南地方實力派和***力量之間的重要軍政人物。
“吱呀”一聲,門房大開正門。
正當壯年的梁啟超衣裳不整地疾步迎出,遠遠招呼道:“是石將軍嗎?是鐵戈嗎?梁某沒有聽錯?”
哎喲,還真有點曹孟德赤足迎子遠的架勢呢!
石鏗立正敬禮道:“學生石鏗夜半冒昧前來,打擾師公休息了!”
梁啟超心中大喜,這個“師公”之稱可是等了大半年時間了。真要把石鏗這位軍政新星抓在手裡,其作用可與逝去的蔡鍔相彷佛,孤立於成都的戴戡就有了強大的奧援,控制川省的既定策略就可以順利展開了。
“鐵戈,快請進,奉茶!”
有師生名分的主客二人攜手進入書房,因為彼此都久仰大名,彼此都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又是半夜相見,所以客套話被很自然地放在一邊。
“師公,學生此次是奉大總統之命回京述職,倉促改變計劃夤夜打擾,實有緊急要事需與師公面商。如今,大總統已經幡然悔悟,改以府、院團結為既定策略,委派學生為大總統特使,明日前往天津請段總理回京復任。對此,師公有何看法?”
石鏗說明來意後,靜等梁啟超發話。對當前的中國來說,梁啟超在輿論界堪稱第一人,在政界也是國會重要派系――研究系的領袖,在地方上也有戴戡督軍四川,影響力非同小可。在石鏗眼裡,黎元洪、段祺瑞、梁啟超以及唐繼堯都是愛國的,他們所作所為的本心絕非是要把國家搞亂。只因身處的地位不同、政見不同、自身派系力量形成的淵源不同,因此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態度也不同,進而產生了種種矛盾。這些個不同,能否以對德宣戰,遠征軍出國作戰為契機,暫時地整合起來呢?石鏗對此抱有極大的希冀,願意為此做這種穿針引線的工作。
梁啟超思慮成熟後,說:“鐵戈,既然是你問起這個問題,我就如實作答。當今中國並沒有實際意義上的中央政府,維持目前現狀的是各方勢力在民元《約法》大義名分的約束下達成的平衡。個人、團體、國家,國家、團體、個人,沒有強有力的中央政權,就沒有強有力的國家意識,個人和團體的利益訴求就會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甚至造成國家的分崩離析。府院團結,就真能建立起強力中央政權?而強力的中央政權與民元約法下的國會如何相處?現實是,中國需要強力統一國家軍政,而約法則限制了強力的產生和統一國家軍政的行為。約法本身就與強力的中央政權相悖。鐵戈,這……又當如何處理呢?”
石鏗腦子裡一陣糊塗,中央集權與約法相悖?約法限制了國家統一力量的形成,阻礙了國家統一?這、這、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可仔細一想,如今的民國不就是這樣的嗎?
段祺瑞最有希望利用手裡的力量統一中***政,可約法卻偏偏賦予大總統和國會以制衡的權力。因此,段內閣步履維艱,不得不一再棄職避居天津,不得不陰謀推翻黎元洪,不得不謀求採用民三約法。
梁啟超見石鏗面帶迷茫之色,又道:“餘嘗以松坡、循若為中堅力量,企圖以一隅為基礎影響中央,以一隅之發展帶動國家之發展。然松坡溘然而去、令人扼腕垂淚,不得已之下,為循若在川省立足,餘不惜拋棄前嫌與段芝泉合作,期望以中央的影響穩固循若在川之地位,主持四川軍政改良,推而廣之,影響鄰省,也以此影響中央。思想如此,無***罪,餘皆盡力實現之以慰平生報國夙願,如此而已。”
石鏗逐漸擺脫了梁啟超所言的影響,回到自己的思路上來,見梁一臉決然之色地看著自己,乃道:“師公如此設想並非不妥,只是須有兩點作為前提。第一,中央政治穩定;第二,川省責任之人以大局為重,支持中央。以循若先生當前在川省之不穩定地位,中央如有變局,地方必亂;以中央目前的紛亂,如地方不予支持,中央自然是無根之木,難以維持。石鏗思之再三,認為目前首先是實現總統府、國務院、國會三者的團結、互信,實現中央在政治策略上的穩定和連續性;其次是限制督軍團力量,或可以具國家責任心之人士發展地方,實現地方力量之間的平衡,抵消督軍團的負面影響。由此,當務之急是請回段總理,化解目前的危機,否則矛盾一旦激化,就無可挽回。”
梁啟超點點頭,又問:“黎黃陂是真心要與段芝泉和好?”
“不管黎、段二人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石鏗微微一笑,看著梁啟超寬大的額頭和似乎飽含睿智的雙目,說:“四萬遠征軍將士在保定枕戈待旦,準備為國遠征。在行前,將士們最需要的是中央團結,國家穩定,為此將不惜一切代價實現之。如果府、院雙方或有一方破壞團結,遠征軍不惜以兵諫對之!”
梁啟超深知石鏗是有這個實力的,即便作出兵諫這等事情來也有理有據,並不出格,可以得到國民的理解。這麼說來,石鏗是打算以遠征軍的力量維護中央團結嘍?
“鐵戈,對川省之事如何看法?”
“循若先生當行軍政分離之法,以四川的實際情勢來看,應當讓督軍予劉存厚、讓軍務會辦予羅佩金,自任省長。如此,學生就有足夠理由以中央陸軍第二十一師、第二十二師的力量,以及在川省各界的一點影響力全力支持循若先生。力保川局穩定,再以穩定為基礎,以瀘永工業建設為契機,逐步實現駐川滇軍川化、川滇黔各部國家軍隊化。”
梁啟超想了想,說:“鐵戈何不先行配合循若裁編軍隊,統一川省事權呢?”
石鏗情知梁啟超已經有些心動,此時想討價還價,乃堅決地道:“那必將引發川、滇、黔和中央四方力量的大混戰,四川是中國遠征軍主要兵員地。因此川局不能亂,各方勢力誰要挑起戰亂,我就打誰!”
梁啟超眉頭微動,又說:“川局以鐵戈的意思辦理而仍不能解決客軍問題,又當如何?”
“師公,在當今對德行將宣戰的局面下,唐繼堯、劉存厚、羅佩金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冒著瀘永兩萬駐軍發起攻擊的危險而擅啟戰端。”
“但願如此。”梁啟超見石鏗並無讓步之意,乃嘆息道:“哎……此事待餘與循若電商之後再行答覆,可好?”
石鏗微笑點頭,心裡卻有些失望。梁、戴二人商議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戴戡哪裡捨得到手的權位呢?看來,遠征軍出國之前,四川的問題必須予以解決,得把董鴻勳進一步推到督軍位置上才能放心。
“如今,李經羲左右觀望,遲遲不就財政總長一職,因而黎元洪手中沒有可被北洋眾將接受的總理人選,又被協約國方面催迫得急,才退而求其次謀取府院和解。鐵戈切莫對黎黃陂寄予太高期望,他不是一個有主見之人,他身邊的一群小人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梁啟超及時轉移了話題,見石鏗留心聽自己說話了,又說:“以梁某對段芝泉的認識,此次即便給鐵戈的面子答應回京視事,也必提出條件,條件極有可能是要求黎黃陂罷黜身邊的哈漢章、金永炎、郭同、夏壽康之流。鐵戈,此去天津你得有個心理準備,調人不好當啊!餘由滬抵京,本意就是擔任府院之間的調人,卻落個如此結果,心中實在不是滋味兒,對此已經不抱多少希望了。”
石鏗對此番說法深以為然,衷心地低頭欠身道:“學生多謝師公提點。夜已深,學生就不打擾了,待回京之後再來拜訪師公。”
“好,鐵戈肩負重責,梁某也不敢多留,早些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在梁府大門口與梁啟超告別後,石鏗回到府學衚衕,梅雪晴見他半夜迴歸,自然是喜不自勝,一夜纏綿,無需多言。
第二天一大早,石鏗就乘車前往天津,進意租界段芝貴寓所拜見段祺瑞。
果然不出梁啟超所料,段祺瑞聽石鏗說明來意後,並未放棄已經勾畫好的倒黎計劃,而是提出自認為黎元洪難以辦到的條件,要求總統府罷免所謂黎幕“三策士”、“四凶”,即郭同、汪鵬年、章士釗、哈漢章、金永炎、黎澍、丁世嶧以及洪憲帝制罪人夏壽康,這等於是把黎元洪身邊重要的人員全部攆走。
石鏗聽了,自知黎元洪難以辦到,乃勸段祺瑞說:“中國之矛盾實在是有地方割據和中央集權之矛盾,《約法》對中央權力的分配問題還是其次。泉公,假設遠征軍凱旋而歸,八萬戰力齊整,屆時中央必然興統一之師用兵西南。可是西南問題平定之後,各省督軍的權力如何約束?督軍團已經成為中國政治的一顆毒瘤,不拔不行!否則中央政府無法實現真正的全***政統一。”
話雖有理,可是段祺瑞所仰仗的就是親段的督軍們,皖系的重要力量也是這些督軍們,一旦遠征軍開出國門之後,段就只能依靠他們的力量維持國務院的言事權了。因此,明知督軍團是政治毒瘤,段祺瑞也難以下定決心把所有希望寄託到遠征軍身上,揮刀斬瘤。
“督軍團問題,尚可在遠征軍迴歸之後解決。”石鏗揣摩了段祺瑞的心意,又說:“及早對德宣戰,維持政局穩定,等到時機修改《約法》,明確責任內閣對國家政治的主導權,消除法理上的阻力,積蓄統一力量。遠征軍挾戰勝之威回國後,可以遠征軍為樣板整編陸軍,建立中華民國國防軍,以此逐步奪取各省督軍軍權,實現地方軍政分離。如此,可望在三、五年之內實現國家政局的平穩刷新。泉公,暫忍一時之氣,以國事為重,儘早回京視事吧!遠征軍的將士們都盼望著您回京主政吶!”
段祺瑞有些心動了,石鏗所言乃是大道之政略,徐樹錚的計劃乃是權謀手腕。政略是大腿,一個國家政府得有明確的、符合國家發展需要的政略才能站穩腳跟;而權謀是胳膊、是手,是在實現政略之時採取的一些手段。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
“泉公,回京吧!只有您主持政府,遠征軍將士們才能安心作戰,也只有您才能在戰爭過後為國家爭取儘量多的利益。如此,即便是職部和將士們戰死沙場也心甘情願!”
“唉……”段祺瑞苦著臉指點石鏗道:“你啊,伶牙俐齒,又拿國家利益這個大義名分來壓我!你說說,黎黃陂能不能罷免丁世嶧、哈漢章、金永炎三人?能,我就回去;不能,那就是黎黃陂破壞府院團結,毫無誠意地派你來做無用之功課了!”
“職部這就回京轉告大總統,如果大總統不能答應泉公的要求,職部將率遠征軍進京兵諫!”
段祺瑞睜大眼睛瞪視石鏗,良久才道:“你,你膽大包天了?好!就這麼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