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83

作者:過河老卒

183 【日本人插足】

183 【日本人插足】

天矇矇亮,從南方而來的一列火車轟隆隆地開進阜陽門車站。

身穿土黃色軍官服的郭松齡第一個跳下火車,隨後,鄒若衡輕飄飄地在站臺上立定,向車門處待命的偵察連揮手示意。

全軍輕步兵的精華第一次展現在世人面前。隨著曾四、程鋒等人魚貫而下,無聲地在站臺上列隊,旅客們、站臺上巡邏的警士們、步軍統領下轄城防部隊們,統統傻了眼。一時之間,整個阜陽門車站除了火車釋放多餘蒸汽的“嘶嘶”聲之外,沒有一丁點的聲響。

城防部隊一名中尉軍官反應過來,出了車站就是阜陽門,進了阜陽門就是京師重地,來歷不明的部隊必須加以盤問。

“長官,你們是哪部分的?”城防中尉戰戰兢兢地發問,目光卻在來者身上的掃來掃去,越看越心驚。一百四十來人的隊伍一色的花花綠綠的軍服,頭戴那種有護耳的圓筒寬簷帽,兩顆銅釦上面有金色鑲邊的圓形五色星帽徽,身上的披掛……咦?這些弟兄身上咋都沒有肩章、領章呢?又為啥十來個人中就有一個掛著望遠鏡匣子呢?還有,他們這麼一丁點兒人就有九挺兩腳架的機槍,那些機槍的槍管被一個圓滾滾的鐵筒子包裹著……哦!不用廢話問了,他們鐵定是遠征軍!

鄒若衡按照郭松齡的說法大聲回答:“遠征軍總司令部警衛連,奉命進城擔負警衛任務。”

已經猜出來者身份的城防中尉閃到一邊,他的部下和那些警士們也閃開路來。旅客們則樂得看稀奇,遠遠地站著向奇怪的遠征軍總司令部警衛連指指點點。

城防部隊官兵們羨慕啊,看著人家那麼多英造輕機槍,腰間還有木柄炸彈,還有三門小炮(60迫擊炮),還……喲,那不是咱手裡也有的金鉤步槍嗎?不對,仔細看看並不一樣,應該是北洋第六師手裡的三八式步槍,只是機匣後端都加裝了一個啥東西呢?羨慕歸羨慕,一想到這些人都將開赴歐洲打仗,城防官兵們就覺得還是自己命好,又覺得人家那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度中,帶著與春天裡截然相反的“風蕭蕭……那啥寒”的味道。剩下的,就是為他們敢於參加遠征軍跟德國人打仗而生出的敬意了。

電話從阜陽門打到江朝宗的官邸,又從江朝宗那裡打到總統府。值守的夏壽康一聽說遠征軍有部隊突然開進北京城了,頓覺事情不妙,還未作出反應,電報房就拿來一份電報,乃是金永炎傳來“遠征軍已接管,請石鏗速回保定主持教練”的喜訊。慢!喜訊?既然陳宦二人已經接管了遠征軍,為啥這支部隊開到京城來也不打個招呼?又為啥催石鏗儘快回保定?糟糕了,多半是二人被遠征軍控制起來,被迫發出這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電報。

夏壽康急忙派人去找大總統,昨晚與石鏗周旋到半夜未得要領的黎元洪聞訊後匆匆趕來。

雖然早有預料陳宦和金永炎未必能成功接掌遠征軍,但是以他們的身份,怎麼可能被軟禁?遠征軍司令部雖然在國務院,可那裡除了幾個外交部協辦員之外,並無需要特意保護的部門,何用派出一個警衛連來京城?

“受之,啥也別說,消息走漏了,立即請石鏗夫婦來總統府說話。”

夏壽康想的事情卻不同,他說:“大總統,莫如立即給張勳拍發密電?遠征軍的警衛連來者不善,萬一……保定近在咫尺,就憑江朝宗手裡的幾千軍隊,無法抵擋遠征軍,南苑、宛平的駐軍又不可靠,請大總統急調張勳率部入衛!”

張勳畢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黎元洪只想把石鏗拉到身邊來以防萬一,只要石鏗在,遠征軍絕不會在北京城裡亂來。他說:“你給佛言打個電話,讓他去請石鏗來此會商宣戰事宜。調張勳之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丁世嶧陪同石鏗夫婦走出東廠衚衕黎宅大門時,正好遇上跑步而來的偵察連。

“報告師長……”

石鏗擺手示意二人無需敬禮報告,以免引人注意,又低聲責道:“怎麼調曾四他們?調警衛連不行?”

郭松林有些委屈,誰知道這京城裡是啥回事呢?百里將軍又只准調動一個連的兵力,不調最能打的偵察連,還能調誰?

“曾四,帶弟兄們去府學衚衕待命,不得隨意出門走動!”

聽石鏗如此下令,見部隊立即掉頭跑遠,丁世嶧暗鬆一口氣。

鄒若衡和郭松齡同時看看天色,又看看街頭,幸運的是天尚未大亮,街上的行人也只有寥寥幾個。偵察連的裝備最好,訓練卻是最秘密。一般情況下只有三個人清楚偵察連的位置、作訓情況,分別是石鏗、蔣方震和董鴻勳,也只有他們三人才能調動偵察連。昨晚情況特殊,蔣高參的命令又語焉不詳,那就怪不得鄒、郭二人把這支“秘密部隊”拉出來曝光了。

總統府,黎元洪見石鏗多了兩名校官隨員,心知已經不可能羈縻石鏗於京城了。只是,消息究竟是怎麼走漏的呢?

石鏗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或者說什麼事也沒覺察一般,帶著郭松齡和鄒若衡畢恭畢敬地向大總統致禮後,以請示的姿態說:“大總統,昨日泉公提出的條件,大總統可有裁定?”

“這……”黎元洪見石鏗如此,心中更加確定年輕的中將已經洞悉全部,沒有再轉圈圈的必要了,不如直接把話說開來,反正自己並無把柄落在石鏗手裡,乃道:“段芝泉的條件實在是強人所難,總統府就這麼幾號人,再調走幾人,本大總統豈不是成了聾子、瞎子了嗎?還如何做得一國之元首?石將軍,我意已決,今日就向國會提名以李經羲為總理兼財長,在李經羲未履任之前,以江朝宗為代理總理,副署總統府的對德宣戰公文,布達全國,使老幼鹹知中華民國已經與德國開戰!如此,遠征軍也可以正式的名義公開了。”

石鏗心道,那你的大總統也就做到頭了。

“大總統既然已經決定,那職部就在國務院的總司令部代總司令與協約各國洽商細節嘍?”

黎元洪一愣,石鏗不急著回保定,留在北京跟洋人洽商啥?不是有外交部的專員協調諸事嗎?嗯……石鏗已經徹底倒向段祺瑞了,他在北京,遠征軍總司令部也在北京,就隨時可以用各種名義調軍隊來北京威脅總統府。看來,不調張勳率部進京入衛都不成了!

“正當如此,遠征軍之事就全賴石將軍處理了。”

“職部告辭!”

送走石鏗,黎元洪立即給徐州的長江巡閱使張勳拍發了電報。

天津,意租界,段芝貴宅。

藉口敦促中國儘快對德宣戰,來訪的日本參謀本部次長田中義一少將通過駐華公使館副武官原田敬少佐,早就與徐樹錚取得聯繫。在徐樹錚暗示下,田中去徐州遊說對參戰持“部分反對態度”的張勳之後,又拜訪避居天津的段祺瑞。

段祺瑞在石鏗的影響下走了親美參戰的路子,卻不願意失去與日本人“親密”關係。在中國的古老政治博弈思想中,在近代“以夷制夷說”的左右下,段希望同時與日本、美國保持友好,希望日本、美國在爭取中國的問題上產生競爭,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老調重彈亦未必無用。這一次田中到徐州一遊,口頭表示支持張勳復辟清室,就為段祺瑞和徐樹錚的“一箭雙鵰”計立下了汗馬功勞。

田中義一來中國的目的並不簡單。催促中國儘早參戰是其一,這樣可以讓日本在協約國夥伴中展示出對中國的獨有影響力。從美國人那邊拉中國是其二,在當前的中國政局下,日本人還是看好段祺瑞,希望借幫助段祺瑞掌握中國政權增加“中日友好度”。偵察中國的遠征軍則是其三,也是田中少將的主要目的。

在協約國和中國進行裝備談判時,觀察力敏銳的原田少佐就注意到了石鏗,又在隨後協約國武官團前往保定視察時感覺到中國遠征軍的特異之處。可惜,中國遠征軍上下對日本人不是很歡喜,噢,這是個要面子的說法,其實中國遠征軍上下對日本人是很不歡喜!那個第一師師長石鏗嘴裡就經常迸出“小日本兒”、“狗日的東洋鬼子”之類很不友好的言辭。

儘管原田少佐想盡辦法在保定收買了一些粗鄙之人偷窺遠征軍操練,卻無法得到更多的、詳細的、系統的情報,有的偷窺者甚至神秘地與僱主失去了聯繫……

不得已之下,駐華武官齋藤少將只得請田***馬,走上層路線搞中國遠征軍的情報。

談過徐州一行,在段祺瑞臉上讀出“頗為滿意”的信息後,田中試探著說道:“大日本帝國依然願意踐行之前的承諾,協助中國編練模範軍。總理閣下,這是超出協約國朋友之間的,是亞洲兩個國家的友好交流方式,為此,帝國陸軍已經選撥出一批最優秀的人才組成教練團,隨時可以為中國遠征軍或者新編的模範軍提供幫助。”

“這個……”段祺瑞一臉的為難之色,說:“田中將軍閣下,目前段某已經是在野之身,而總統府方面又任命陳宦為遠征軍總司令。陳宦乃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你們可以直接找到他聯繫具體事宜。當然,在我國政治問題解決之後,段某如能復任總統,非常願意接受日本國的幫助。”

“據我所知,主持編練遠征軍的是總教練官兼第一師師長石鏗中將,陳宦不過是掛著虛名而已。石鏗乃是總理閣下一手提拔出來的親信愛將……”

段祺瑞擺手笑道:“此事,外交方面需要具備一個形式。段某方才說過,今後在適當的情況下,非常願意接受日本國朋友的幫助。”

田中心中暗罵段祺瑞是老狐狸,面上卻和善的微笑道:“本人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日本政府方面一直認為中國對德宣戰之後以勞工幫助協約國即可,並無必要派兵參戰。既然中國方面已經做了參戰的準備,日本政府對此也表示讚賞的態度,只是不希望中國參戰軍因為訓練的問題而在戰場上招致不必要的損失。在本人看來,石鏗將軍極其麾下的遠征軍,是將來總理閣下手中的主要武力,推行武力統一中國政策的憑藉。日本政府一再表示願意支持總理閣下的既定政策,自然希望遠征軍能夠更強有力一些。放眼協約國諸國,法國難以提供必要的教練支持,英國的陸軍並不強大,美國陸軍幾乎沒有大規模戰爭的經驗,只有大日本帝國陸軍才能為遠征軍提供幫助。”

旁邊的徐樹錚聽明白了,日本參謀本部次長繞來繞去說了那麼多,無非就是想染指遠征軍唄!哼哼,你越想染指,咱就越要提起警惕。石鏗那小子不知用了啥手段,惹得日本朋友如此心癢癢又手癢癢呢?

“嗯!非常感謝日本政府和田中閣下的關心。”段祺瑞見徐樹錚頻頻向自己丟來小心的眼色,心中瞭然,笑道:“呵呵,北京政局月內將有大變,此事還是等變局塵埃落定之後再說吧?”

“一切都在段總理閣下的掌握之中,日本政府對閣下有絕對的信心,在日本政府眼裡,也只有閣下才是中國政府的首腦人物。對閣下重新取得政權,田中毫無疑問。”田中義一拍了一通馬屁之後,心知不能在遠征軍問題過於多話,反倒引起段祺瑞的警覺,乃道:“不知總理閣下在此次事變之後,對中央之權力分配有何打算?是否在此次權力分配中滲透進武力統一中***政的思想?對此,日本政府方面願意積極協助。”

段祺瑞暗想,以前老子是親日的,馮國璋是親英美的,如今因為自己轉向親英美了,日本會否拉攏馮國璋呢?眼看著黎元洪就要倒臺,張勳就要滾蛋,今後的對手就是老大哥馮華甫了,這一點咱不能不防。因此,適當地拉住日本還是有必要的,否則日本人萬一來個承認清室復辟就麻煩了!

“事變之後,如果順利的話,按照《約法》當由副總統繼任大總統,段某繼續執掌責任內閣。希望日本國政府屆時再與段某探討兩國友好合作的具體事宜。”

當初民元《約法》是孫中山的***在讓大總統之位給袁世凱後,為了限制袁世凱的權力而誕生的產物。今天,反倒成了妨礙中國統一的絆腳石,恐怕是當時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不過,能拿來作為對付日本人的擋箭牌也不錯。總之,石鏗都在提防日本人,一再反對與日本人過於接近,那肯定是有道理的。從今天田中處心積慮要插手中國遠征軍來看,石鏗的主張也是有先見之明的。

在雙方都不靠譜的情況下,田中拜訪段祺瑞以“友好的、充滿希望”的無果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