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188

作者:過河老卒

188 【一場鬧劇】

188 【一場鬧劇】

北京,南河沿衚衕,張勳在京寓所。

自從打著調停的旗號進了北京城之後,張勳才覺出北京城裡的事兒燙手無比。他借督軍團之力步步緊逼,迫使黎元洪接受了除解散國會之外的所有條件,而國會議員們則紛紛南下上海或者躲進東交民巷避禍。如今,國會等於是空殼子了,黎元洪卻死守著大總統的寶座不撒手,而各省督軍們雖然達到部分目的取消了獨立,卻帶著各樣的心思把手伸到張勳面前來要好處。

所謂好處,無非是在李經羲出任總理組閣問題上得到相關的利益罷了。因此,張勳借李經羲之手連續發佈了兩個組閣名單都未使得全部督軍們滿意,遲遲定不下來。

另一方面,因為政府遲遲不能恢復正常運作,等著中國勞工和遠征軍急用的協約各國以法國為首,天天上門找檯面上的人物李經羲催逼,美國還以中國政局不穩為由暫停了借款的支付。

張勳是左右為難。中國政治利益的餅子就這麼大,牽就督軍們,則中央權威受損,自己住在北京城裡還不如在徐州當大盟主來得快活。想要維護中央權威,督軍們又會與“大盟主”疏遠,弄出來的麻煩事情更多。目前,北方數省的督軍們就已經在醞釀著抬王士珍出來就任總理,而黎元洪這時候見大權旁落也安靜下來,死守著《約法》賦予的名義不放,旁觀張勳和督軍們鬥法。

地盤和軍隊,是包括張勳在內的督軍們的實際利益。瞅準了這一點,張勳決定排開紛雜的諸如“各省選派兩三名代表赴京商議修改憲法”、“內閣名單的再行議定”……等等事務,來個快刀斬亂麻!

說到快刀,天下各軍將領中,誰的刀有石鏗快呢?

不得已之下,張勳又派出參謀長萬繩栻前往保定拜會石鏗,希望得到這位遠征軍副總司令的確切答覆。那種籠統的“軍人不問政治”讓人心中實在沒底。可萬繩栻到了保定卻見不到石鏗,總司令陳宦答曰:石將軍率高級軍官參謀旅行了。

眼看著萬繩栻在保定待了大半個月了,與曹錕倒是有說有笑的,可最大的問題沒有解決,張勳心裡是心急火燎又惶惶不安。

昨天,也就是6月28日,保皇黨領袖康有為化妝進了北京城,住進了南河沿張宅,與紫禁城裡的陳寶琛等人頻頻接觸。計劃中的復辟已經從紙面上落實到行動上來。

拿著擬好的清室復辟通電,被滿清遺老們稱為“文聖”的康有為興沖沖的來找“武聖”辮帥張勳商議,張勳心裡揣著天大的事兒勉強說了幾句就算通過,正要說起難處,副官在門外喊:“萬參謀長回來了!”

張勳忙不迭地迎出門去,因為趕路而一頭大汗的萬繩栻一見張勳就說:“石鐵戈給了準話!”

“怎麼說?”

“石鐵戈說,他是國家軍人,遠征軍是國家軍隊,只能忠於國家,不會忠於某個人!”

張勳不解,追問:“什麼意思?”

自認為拿住關鍵的萬繩栻笑道:“石鏗沒有地盤,遠征軍還得靠中央供養,中央就代表國家,誰掌握了中央大權,他就聽誰的。大帥,石鐵戈就是兩個意思,第一,給地盤;第二,養遠征軍。”

張勳心底的大石頭終於落下,連聲道:“這就好,這就好!南海公、公雨,大事可成!公雨,石鏗帶兵駐紮保定,莫不是要直隸督軍之職?”

萬繩栻說:“他沒明說,不過他是帶著舒雲衢和我談話的。這個舒雲衢是川軍軍長劉存厚部下的旅長,遠征軍也以川軍為主。”

張勳若有所思,明白了石鏗的心思。

6月30日夜,一切準備妥當的張勳前往戲園子看梅蘭芳的戲,辮子軍悄悄進城。

7月1日,張勳、李經羲、康有為裹挾了王士珍、江朝宗等人進紫禁城捧前清廢帝溥儀復位,通電全國宣佈滿清復辟,沿用宣統年號,是年為宣統九年。改五色旗為黃龍旗,改官制為宣統舊制,發佈“上諭”封黎元洪為一等公,授張勳、王士珍、陳寶琛、梁敦彥、袁大化、張鎮芳為內閣議政大臣。萬繩栻、胡嗣瑗為內閣閣丞,梁敦彥為外務部尚書,張鎮芳度支部尚書,朱家寶為民政部尚書,雷震春為陸軍部尚書,王士珍參謀部大臣,徐世昌弼德院院長,康有為副院長。

又授張勳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留京辦事;石鏗為遠征軍軍務督辦,駐節保定。馮國璋兩江總督南洋大臣,陸榮廷兩廣總督,各省督軍為巡撫,第十六師(原禁衛軍)師長王廷楨任江北提督,第十師師長盧永祥任江南提督,第七師師長張敬堯任長江水師提督,第二十一師師長董鴻勳為四川提督,第二十二師師長馬玉均為川、滇、藏邊提督。

天沒亮,北京城的軍警們就沿街挨家挨戶地敲門,告訴市民們變天了,各家各戶在晚上必須改掛龍旗,以示效忠。

自從辛亥年後就丟掉鐵飯碗的旗人們頓時抖了起來,翻箱倒櫃地尋出昔年的馬褂袍服頂戴,人五人六地穿著出門,逢人便打躬作揖道喜。手裡有錢的更是蜂擁到成衣鋪子裡趕做新的袍服,準備接受皇家恩賞回鐵飯碗時之用。

傍晚時分,全北京城裡都掛出了黃龍旗,唯有鐵獅子衚衕的大總統府裡還飄揚著五色旗。

旗人們恨得牙癢癢,可是辮子軍不知咋的並未向總統府動手的打算,那他們只能看著那面旗幟瞪眼罵娘了。

第二天,大隊的辮子軍開向鐵獅子衚衕的總統府,五色旗不見了。

第三天,辮子軍們緊張起來,一隊隊地開向豐臺車站和盧溝橋方向。民國的步軍統領,現在的九門提督江朝宗屬下的城防部隊也登上城頭,西面、南面、東面的城門都關閉了,只有火車還在洋人們的《辛丑條約》“保護”下呼哧呼哧,轟隆轟隆地開著。

第四天一大早,北京城裡的老百姓看到永定門開了,彰儀門開了,西直門開了。穿著灰綠色軍服,戴著圓筒寬簷軍帽的遠征軍開進城來。生怕被戰火殃及的百姓趕緊回家關門閉戶,卻止不住好奇心從門縫向外窺視。只見那些九門提督的城防軍、警察廳的警士和辮子軍們,遠遠見著遠征軍就丟下武器、舉起雙手,被亮閃閃的刺刀逼著成隊開向城外。而那些旗人遺老遺少們早就換了衣服,規規矩矩地待在家裡不敢出門招搖了。

“嗡嗡……”飛機出現在北京城中央的紫禁城天空,三聲爆炸從紫禁城裡傳出。

更多的遠征軍排著整齊的隊列開進北京城來,後來,還有戴著紅十字白袖章的女兵們也進城了,這可是稀罕事兒啊!再後來,因為城裡根本沒有開戰,那些戴著紅十字白袖章的男兵、女兵們開始詢問街坊們“有沒有人受傷?生病?遠征軍給予免費的治療。”

在遠征軍徹夜的巡邏中,北京老百姓們又過了安安靜靜的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不知從北京城的哪個角落傳出一個消息——剛剛復辟的清朝小皇帝要出紫禁城了!因為遠征軍著實和氣,因為辮子軍不敢開槍,北京城裡的老少爺們兒紛紛湧到街頭,一邊向沿街巡邏的遠征軍問好打招呼,一邊往紫禁城移去。

從紫禁城、東交民巷、阜陽門火車站,沿途都有遠征軍列隊警戒,交通幾乎斷絕。

荷蘭公使館派出了汽車、馬車,日本公使館也派兩輛汽車開到紫禁城門口,接了小皇帝一行前往火車站。人們紛紛傳說,小皇帝是要去天津租界裡當寓公了,前一陣子威風得緊的張辮帥已經躲到租界裡去等著了。

小皇帝剛走,灰綠色軍服的遠征軍就整齊地開進紫禁城。賣報人在大街小巷地奔跑呼叫:“號外!號外!討逆軍光復北京!前清遜帝移居天津租界!總理段祺瑞即將返京視事!”這份號外和幾天前的復辟號外一樣,要一個銅圓一張,足足比平時的正刊貴了十倍有餘,卻還是被人們一搶而空,不得不再次加印。

原來,灰綠色的遠征軍現在叫討逆軍……

鐵獅子衚衕,中華民國國務院。

總理段祺瑞在召見過各國公使,保證京城治安和政府儘快恢復正常運轉之後,將討逆軍西路軍前敵總指揮石鏗中將單獨叫進總理辦公室。

“你這一手耍得甚好,頗合我意!鐵戈,你沒見著李長泰、範國璋、馮玉祥他們一個個氣鼓鼓乾瞪眼的樣子。”段祺瑞一邊說一邊親熱地拉了石鏗坐在沙發上,滿臉欣賞地看著自己最得力的大將,又說:“一槍不放就解決了辮子軍,留守徐州的辮子軍統領張文生率六十四營三萬多人通電投降。你這是大軍一動,山河變色卻不戰而屈人之兵吶!令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會把前清的老巢一口氣給端了,替我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麻煩。呵呵,國家每年可以少支出一百萬元的款子了。”

“泉公,此次進軍之所以如此順利,全賴第三師吳佩孚旅及早控制了盧溝橋。還有被迫附逆的11、12師部隊及時反正,才得以避免在首都釀成交火。”

“嗯,你不居功,難能可貴。”段祺瑞又誇了一句,才正色道:“鐵戈,各方面對善後的意見已經基本匯攏,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石鏗一切聽從泉公的意見。只是……”石鏗猶豫了片刻,在段祺瑞有些不解的催促目光下,說:“職部請調第十六混成旅全員官兵進中國遠征軍序列。”

“為啥?”段祺瑞脫口問道。石鏗的要求令他非常不解,在護國戰爭期間,馮玉祥與石鏗並無交集,其後兩部之間也沒有聯繫。今年4月馮玉祥被解除旅長職務,石鏗並未有任何的意見,也沒有提出將16混成旅編入遠征軍。為何偏偏在此時,在馮玉祥復任旅長時提出呢?

石鏗在提出要求之前就琢磨過段祺瑞的心思。自從陸建章被陳樹蕃從陝西趕出來後, 16混成旅是爹不疼、娘不愛,馮玉祥與段系又頗生分,正好以“參與討逆”之功併入遠征軍,編散了充實第三師,以絕後患。不過,這話不能直說,只能換一種委婉的說法:“陳二公很想將這支老部隊納入麾下,以他們二人的交情來看,職部在遠征軍整編中堅持的裁散、打亂、混編方略應當不會受到影響。”

“撲哧!”段祺瑞笑指石鏗道:“你這話說得忒刻薄了一些……哎,這支部隊誰拿了都頭疼,估計也只有你的遠征軍能將其消化掉了。沒問題,等會兒我就下令。哼哼,在別人眼裡看起來,馮煥章是因公受罰了。鐵戈,歐洲的戰局你真吃準了?法國人慘敗的消息可是人盡皆知了,俄國那邊又打了敗仗,現在的德國人在戰場上可謂威風八面吶!咱們就這一點點本錢,莫要……”

“泉公放心,德國必敗,就算俄國人退出戰爭,德國也是必敗之局。”石鏗胸有成竹地說:“還是那句話,戰術上的優勢很難改變戰略上的劣勢。德國目前是打了兩場勝仗,可勝仗沒有解決德國本身的資源困難,反而因為激戰而消耗了寶貴的兵員和戰略物資,實為雖勝猶敗!協約國方面遭遇一次挫敗,卻因此改變戰術,在美國參戰的背景下,會有越來越多的物資、兵員投入戰場,德國人的徹底失敗會來得比想象得還要快一些。這麼說吧,德國人是憑著一股虛火在支撐戰爭,一旦在戰場上把這股虛火打下去,看似強大的德國就會轟然倒下。”

段祺瑞心裡還是不太踏實,卻不能滅了手下大將的威風,畢竟石鏗的軍事才能是值得依靠的。

“剛才,協約國公使團要求遠征軍儘快出戰,法國公使康蒂的態度很強硬吶,美國公使芮恩施也積極支持之。如果咱們沒有表示的話,美國借款的支付問題就難辦了。鐵戈,此事你需為國家設想一下,看看採用什麼法子把洋人們敷衍過去。”

石鏗略一沉吟,說:“部隊整訓未成,決不能提前出戰。目前,魏宗翰將軍不是在法國辦理華工接洽事宜嗎?職部建議,在16混成旅開到保定列編遠征軍之後,以馮煥章將軍為中國遠征軍前線觀察團團長,率領參謀組和前站人員赴法接洽。輸送、駐地、軍需供給、翻譯人員招募、指揮體系、適應性訓練、蒐集戰爭情報……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要在部隊開拔之前解決。如此,也可堵洋人的嘴於一時。”

段祺瑞點頭道:“其他各項尚且可以赴法交涉,翻譯人員,恐怕要在國內招募了。”

“職部已經定於明天在天津大公報,上海申報刊登消息,招募翻譯人員和醫務人員,補充遠征軍目前的不足。”

段祺瑞微笑起身道:“走,咱們去見見討逆之戰有功將領們。”

石鏗一愣,段祺瑞要自己陪他接見有功將領?這豈不是向眾人表示,石某人在段系將領中的位置又上了一層嗎?徐樹錚、靳雲鵬、傅良佐等人會作何想?槍打出頭鳥,此時石某人需要的不是出風頭,而是低調、再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