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的穿越小媳婦 第28章舊友
一九五二年的秋天,栓子走後,林晚秋有幾天心裡空落落的。
孩子們倒是不懂什麼叫空落落,該玩玩,該鬧鬧。老二依舊每天在院子裡瘋跑,老大依舊坐在門檻上看書,老三依舊蹲在地上戳螞蟻,念念依舊跟著哥哥們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只有林晚秋自己知道,栓子一走,這院子就像少了點什麼。
也不是少了人。栓子在家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多雙筷子多個碗,晚上西屋多個人睡覺。可他不在,就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陳大娘看出來了,問她:「想栓子了?」
林晚秋點點頭。
「那孩子,一年也回不來幾趟。」
陳大娘嘆了口氣。
「當兵的,就這樣。咱當軍屬的,得習慣。」
林晚秋沒說話。
她知道得習慣。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還是會想。
九月末的一天,林晚秋正在院子裡曬菜乾,突然聽見有人喊她。
「嫂子!林嫂子!」
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林晚秋抬起頭,就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個孩子,旁邊還站著一個瘦小的男人。
那女人穿著舊棉襖,臉曬得黑紅,頭髮有些亂,可那雙眼睛,亮亮的,溼溼的,正看著她。
林晚秋愣在那裡,手裡的菜乾掉在地上。
「玉梅?」
趙玉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嫂子!」
她抱著孩子跑過來,一頭扎進林晚秋懷裡。
林晚秋抱住她,又驚又喜。
「玉梅!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趙玉梅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抱著她,渾身發抖。
旁邊那個瘦小的男人走過來,搓著手,訥訥地叫了聲「嫂子」。
是老趙。
林晚秋鬆開趙玉梅,看著他們倆。
「快進屋,進屋說話。」
她把兩人讓進屋,又招呼孩子們倒水。
念念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趙玉梅。她看著這個哭成淚人的阿姨,有些怕生,躲到林晚秋身後。
趙玉梅接過水,看著念念,眼淚又湧出來。
「這是念念?都這麼大了?」
林晚秋點點頭。
「兩歲多了。」
趙玉梅伸手,想摸摸念念的臉。念念往後躲了躲,又停下來,讓她摸。
「乖,真乖。」趙玉梅的眼淚止不住。
林晚秋等她哭夠了,才問:「玉梅,你們不是去新疆了嗎?怎麼到東北來了?」
趙玉梅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
「別提了。去是去了,可待不住。那地方太遠了,太苦了,老趙那身子骨受不了。幹了半年,病了好幾場,實在撐不下去,就申請調回來了。」
林晚秋看向老趙。他確實比從前瘦多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看著就像大病初癒的樣子。
「調哪兒來了?」
「就這附近。」趙玉梅說,「團裡照顧,給分到後勤農場了,就在北邊二十裡地。」
林晚秋心裡一喜。
「那不遠啊!」
趙玉梅點點頭。
「是不遠。安頓好了,我就想著來看看你。找了好幾天,可算找著了。」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嫂子,我想你。」
林晚秋握住她的手。
那手比從前更糙了,全是繭子,可還是那麼瘦,那麼涼。
「我也想你們。」
那天下午,兩個人說了很多話。
趙玉梅說新疆的事,說路上的事,說老趙生病的事。說著說著就哭,哭著哭著又笑。林晚秋聽著,跟著她哭,跟著她笑。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念念和小雲——趙玉梅的大丫,如今改名叫小雲了——兩個小姑娘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小雲比念念大半歲,話還說不利索,但不妨礙她們你追我趕,笑成一團。
老二帶著小雲的妹妹二丫,二丫也兩歲了,瘦瘦小小的,跟在老二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確認弟弟妹妹們沒事,又低下頭繼續看。
老三依舊蹲在地上戳螞蟻。
老趙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眯著眼睛,看著孩子們玩。他話少,跟從前一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可臉上有笑模樣了,不像從前那樣,總低著頭,躲著人。
晚上,林晚秋留他們喫飯。
陳大娘做了一桌子菜,把家裡存的好東西都翻出來了。趙玉梅看著那一桌菜,眼眶又紅了。
「大娘,您太客氣了。」
陳大娘擺擺手。
「客氣什麼?你們來,我高興。」
那天晚上,老趙喝了幾杯酒,話多了些。說新疆的事,說農場的活,說以後的日子。說著說著,他突然站起來,給林晚秋鞠了一躬。
「嫂子,大恩不言謝。往後有啥事,你儘管說。」
林晚秋愣住了。
「老趙,你這是幹什麼?」
老趙低著頭,悶聲說:「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復員回家了。哪還有今天?」
林晚秋趕緊把他扶起來。
「那是你自己爭氣。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趙搖搖頭。
「有關係。」
趙玉梅在旁邊說:「嫂子,你就讓他謝吧。他憋了好幾年了,一直想說。」
林晚秋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熱。
「行了,坐下喫飯。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老趙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喫飯。
那天晚上,老趙一家沒走。西屋住不下,林晚秋就把東屋炕讓出來,自己和陳大娘帶著孩子們擠了一宿。
念念和小雲睡在一個被窩裡,兩個小姑娘擠在一起,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老二臨睡前問林晚秋:「娘,趙姨以後就住咱們這兒了嗎?」
林晚秋笑了。
「不是。她們住在北邊,離咱們不遠。」
老二點點頭。
「那我能去找小雲玩嗎?」
「能。」
老二滿意了,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天一早,老趙一家要走了。
趙玉梅拉著林晚秋的手,捨不得放。
「嫂子,往後我常來看你。」
林晚秋點點頭。
「來,帶著孩子們來。咱們離得近,常來常往。」
趙玉梅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老趙趕著馬車,一家四口坐上車,慢慢走遠了。
孩子們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
念念揮著小手,嘴裡喊著「小雲小雲」。
小雲也在車上回頭,朝她揮手。
馬車拐過一個彎,不見了。
念念抬起頭,看著林晚秋。
「娘,小雲還來嗎?」
林晚秋點點頭。
「來。」
念念高興了,跑回去找哥哥們玩。
十月初,趙玉梅又來了。
這回她自己來的,沒帶孩子。拎著一籃子雞蛋,說是自己家雞下的,給念念喫。
林晚秋接過籃子,把她讓進屋。
「家裡都安頓好了?」
趙玉梅點點頭。
「好了。房子分下來了,比新疆強多了。地也分了一塊,明年就能種菜。」
林晚秋笑了。
「那就好。」
兩個女人坐在炕上,說著話。說孩子的事,說男人的事,說日子的事。
趙玉梅說:「嫂子,我現在也認字了。小雲二丫的名字,我都會寫了。」
林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
趙玉梅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給林晚秋看。
那本子舊舊的,邊角都捲了,可裡面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個個字,雖然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這是我自己練的。」趙玉梅說,「農閒的時候,晚上沒事,就練一會兒。」
林晚秋看著那些字,眼眶有些熱。
她想起幾年前,趙玉梅第一次來識字班的樣子。那時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看人。寫一個字,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跟蚯蚓爬似的。
現在,她都會寫名字了。
「玉梅,」林晚秋說,「你真了不起。」
趙玉梅愣了一下。
「我?了不起?」
林晚秋點點頭。
「你是我見過最能喫苦的人。」
趙玉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再抬起頭時,眼眶紅紅的。
「嫂子,是你教我的。」
林晚秋搖搖頭。
「是你自己想學。」
那天下午,趙玉梅走的時候,林晚秋送了她一包菜乾,一罐鹹菜,還有幾件念念穿小了的衣裳。
趙玉梅接過東西,看著林晚秋。
「嫂子,我下回還來。」
林晚秋笑了。
「來,隨時來。」
從那以後,趙玉梅隔三差五就來一趟。
有時候自己來,有時候帶著孩子們來。小雲和念念越來越熟,一見面就抱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二丫跟老三也能玩到一起了。兩個人蹲在地上看螞蟻,一看就是半天,誰也不說話。
老二帶著她們瘋跑,跑得滿頭大汗。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角彎一彎。
陳大娘說:「這院子,越來越熱鬧了。」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好。熱鬧了,日子就過得快。
十月過半,天涼了。
樹葉黃了,落了,鋪了滿地。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落葉跑,跑累了就蹲下來撿葉子,撿一堆,往天上揚,看著葉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咯咯笑。
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念念跑過來,舉著一片葉子給她看。
「娘,黃的。」
林晚秋接過來,看了看。
「嗯,黃的。」
念念又跑回去,繼續撿。
老二跑過來,也舉著一片葉子。
「娘,紅的!」
林晚秋接過來,看了看。
「嗯,紅的。」
老二滿意了,跑回去繼續追。
陳建軍從團裡回來,看見這場景,嘴角彎了彎。
他走到林晚秋身邊,站定。
「熱鬧。」
林晚秋點點頭。
「熱鬧。」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裡,暖著。
林晚秋抬頭看他。
他正看著孩子們,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幾道細細的紋路。
她忽然發現,他老了一點。
鬢角有了幾根白髮,眼角有了幾道細紋。
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那麼沉,看著她的時候,還是那麼暖。
「建軍,」她輕聲說。
他低下頭,看著她。
「嗯?」
「沒什麼。」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風吹過來,帶著落葉的沙沙聲,和孩子們的笑聲。
她閉上眼睛。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