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的穿越小媳婦 第57章冬夜
舅舅這次回來,帶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院子門口,高高瘦瘦的,穿著和舅舅一樣的軍裝,臉被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侷促的笑。
「這是我戰友,叫劉大勇。」栓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跟我一塊兒休假,家太遠回不去,我就拉他來咱們家過年。」
林晚秋趕緊把人往裡讓。
「快進屋,外頭冷。」
劉大勇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跟在栓子後頭進了屋。
念念趴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陌生人。他比舅舅年輕一些,臉上還有幾分沒褪盡的稚氣,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念唸吧?」劉大勇看著她,從兜裡掏出一把糖,「給,叔叔帶的。」
念念看看糖,又看看舅舅。
栓子點點頭。
「拿著吧。」
念念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又趴回炕沿上,繼續盯著他看。
老二湊過來,也盯著他看。老三也湊過來,三個人排成一排,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劉大勇。
劉大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撓頭。
「這孩子,咋都這麼看我?」
栓子笑了。
「稀罕你唄。」
那天晚上,飯桌比平時擠了一些。劉大勇坐在栓子旁邊,喫得很快,但喫相不難看。他一邊喫一邊誇陳大娘手藝好,誇林晚秋能幹,誇幾個孩子精神。誇得陳大娘合不攏嘴,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念念偷偷觀察著他。
這人跟舅舅不一樣。舅舅話少,他話多。舅舅穩當,他有點毛躁。舅舅笑起來是淡淡的,他笑起來是哈哈哈的。
但有一點一樣——他們穿一樣的軍裝,走路一樣的挺,坐著一樣的直。
喫完飯,栓子帶著劉大勇出去轉悠。念念趴在窗戶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跑去找林晚秋。
「娘,那個叔叔,是舅舅的啥?」
林晚秋正在竈房洗碗,頭也不回。
「戰友。就是一塊兒當兵的。」
念念點點頭。
「他咋不回家?」
林晚秋說:「家太遠了。回一趟要好幾天,時間不夠。」
念念想了想,問:「那他不想家嗎?」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她轉過身,看著念念。
「想。咋不想?但當兵的,沒辦法。」
念念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隱隱約約傳來的說話聲。舅舅和劉叔叔在說話,說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聽著熱鬧。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想起那個劉叔叔的臉,想起他說「家太遠了」時候的語氣。不像是難過,倒像是習慣了。
當兵的,都這樣嗎?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念念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哈!嘿!哈!」
她爬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院子裡,舅舅和劉叔叔正在打拳。兩人面對面站著,你來我往,動作又快又狠。拳頭帶起的風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老二已經跑出去了,站在旁邊看得入迷。老三也跑出去了,站在另一邊看。
念念也跑出去。
她站在老二旁邊,看著那兩個人打。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們不是在打架,是在跳舞——一種很有力氣的舞。
打了半天,兩人停下來,都喘著氣,但都在笑。
劉大勇擦了擦汗,看見念念,衝她揮揮手。
「念念,看啥呢?」
念念走過去,仰著頭看他。
「叔叔,你們天天這樣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天天練。不練不行。」
念念眨眨眼。
「為啥不行?」
劉大勇蹲下來,看著她。
「因為我們是當兵的。當兵的就得練,練好了,才能保護國家,保護老百姓。」
念念想了想,問:「那你們練好了,能保護我娘嗎?」
劉大勇點點頭。
「能。能保護你娘,能保護你,能保護你們全家。」
念念笑了。
那天下午,念念看見劉大勇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遠處的天山發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劉大勇回頭看她,笑了笑。
「念念,咋不玩去?」
念念說:「叔叔,你想家了?」
劉大勇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你咋看出來的?」
念念說:「你剛纔看山,眼睛溼溼的。」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我家在四川,那兒沒有山,都是山——不對,那兒也有山,但跟這兒的不一樣。這兒的山光禿禿的,我們那兒的山,全是樹,綠油油的。」
念念聽著,想像著那個全是樹的地方。
「好看嗎?」
劉大勇點點頭。
「好看。春天的時候,滿山都是花。」
念念問:「那你咋不回去?」
劉大勇看著遠處的山,過了一會兒才說。
「回不去。當兵的,不能想回去就回去。」
念念低下頭。
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劉大勇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進屋。外頭冷。」
他拉著念念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念念忽然說:「叔叔,你明年還來嗎?」
劉大勇低頭看她。
「想讓我來?」
念念點點頭。
劉大勇笑了。
「好。明年還來。」
臘月二十八那天,團裡出了一件事。
下午,念念正在屋裡幫娘包餃子,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她跑出去一看,只見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急匆匆地往衛生院方向跑。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看不清臉。
念念嚇了一跳,跑回屋告訴林晚秋。
林晚秋臉色變了,放下手裡的餃子,擦擦手就往外跑。
栓子和劉大勇也跟了出去。
念念想跟去,被林晚秋攔住了。
「在家待著,別亂跑。」
念念只好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遠去。
那天晚上,消息傳回來了。
出事的是團裡一個連長,姓馬,平時人挺好的。下午帶人去靶場清雪,不知道怎麼回事,槍走火了,打在自己腿上。血流了一地,人當場就暈過去了。
送到衛生院,醫生看了直搖頭,說腿保不住了,得截肢。
馬連長的媳婦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
念念聽著這些話,心裡揪得緊緊的。
她沒見過馬連長,但她見過馬連長的媳婦——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的,每次見到念念都會笑一笑。
她不知道那個笑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喫飯,誰也沒說話。
念念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喫不出味道。
喫完飯,她看見栓子和劉大勇站在院子裡,低聲說著什麼。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她悄悄走過去,躲在牆根底下聽。
劉大勇說:「老馬這一下,怕是廢了。」
栓子說:「能活下來就行。」
劉大勇說:「活是能活,可往後咋辦?他家三個孩子,大的才八歲。」
栓子沒說話。
劉大勇又說:「咱們得幫幫他。」
栓子點點頭。
「明天去看看。」
念念站在牆根底下,聽了半天。
她不知道什麼叫「廢了」,但她知道,馬連長以後不能走路了。
她想起那個笑的女人,想起那三個孩子,心裡忽然很難過。
第二天,栓子和劉大勇去看馬連長。念念想去,他們不讓。她只好在家裡等著,等他們回來。
中午,他們回來了。
念念跑過去,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馬連長咋樣了?」
栓子蹲下來,看著她。
「命保住了。腿沒了。」
念念愣住了。
腿沒了。
她想起馬連長走路的樣子,想起他以前在操場上帶兵的樣子。以後,那些都沒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栓子把她抱起來。
「念念,難過?」
念念點點頭。
栓子說:「難過是對的。但難過完了,得想咋幫他。」
念念抬起頭。
「咋幫?」
栓子說:「他媳婦一個人,要照顧他,要照顧三個孩子,忙不過來。咱們這些鄰居,能幫一把是一把。」
念念點點頭。
從那天起,念念每天跟著林晚秋去馬連長家幫忙。
馬連長的媳婦姓周,大家叫她周嫂子。她比林晚秋年輕幾歲,但看著老得多。眼睛腫得跟桃似的,走路都打晃,但還在硬撐著。
周嫂子看見林晚秋,眼淚就下來了。
「晚秋姐,我咋辦……」
林晚秋把她攬進懷裡。
「別怕。有我們呢。」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周嫂子哭,心裡也酸酸的。
她看見屋裡三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才三四歲,擠在牆角,不敢動。
她走過去,蹲下來。
「你們叫啥?」
最大的那個女孩看著她,小聲說:「我叫小梅。」
念念愣了一下。
她也叫小梅。
她想起團部的小梅,想起小芳,想起秀英。她們都在。
她伸出手。
「我叫念念。咱們一塊兒玩?」
小梅看著她,慢慢伸出手。
臘月三十,除夕。
今年過年,跟往年不一樣。
少了些熱鬧,多了些心事。
但日子還得過,年還得過。
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比往年簡單些,但好歹也是菜。孩子們圍坐在一起,老二嘰嘰喳喳的,老三偶爾插一句,念念想著馬連長家的事,話少。
栓子和劉大勇也在。兩人喝了幾杯酒,話多了些。
劉大勇說:「念念,咋不說話?」
念念抬起頭。
「叔叔,馬連長家,過年能喫上餃子嗎?」
劉大勇愣了一下。
栓子也愣了一下。
然後栓子站起來,去竈房端了一盤餃子,裝進籃子裡。
「走吧,去看看。」
念念跟著他去了。
馬連長家冷清清的。周嫂子一個人坐在竈房,對著黑乎乎的竈臺發呆。三個孩子擠在炕角,誰也沒說話。
栓子把籃子放在桌上。
「周嫂子,過年好。」
周嫂子抬起頭,看見他,眼淚又流下來。
「陳團長……」
栓子搖搖頭。
「別哭。過年呢。」
他把餃子端出來,放在桌上。
「趁熱喫。」
周嫂子看著那盤餃子,半天沒動。
念念走過去,拉著她的手。
「周姨,喫餃子。喫了餃子,明年就好過了。」
周嫂子看著她,忽然一把把她抱進懷裡,哭出聲來。
念念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周嫂子鬆開她,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
她端起餃子,分給三個孩子。
小梅接過餃子,咬了一口,看看念念。
念念衝她笑了笑。
小梅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念念拉著栓子的手。
「舅舅,明年會好嗎?」
栓子低頭看她。
「會。」
念念問:「你咋知道?」
栓子說:「因為人活著,日子就得過。過了,就好了。」
念念想了想,點點頭。
回到家,飯菜還熱著。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了頓年夜飯。
劉大勇喝多了,拉著老二劃拳,老二不會,他就教。老三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看著他們鬧。
外面,鞭炮聲響起來了。
噼裡啪啦的,一陣一陣的。
念念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馬連長家的小梅。
她也在聽鞭炮聲嗎?
她也在想明年會好嗎?
念念靠在那兒,想著想著,睡著了。
一九六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一九六四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