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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 1378章 月是故鄉明

作者:海與夏

慶功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李澤會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整個下午沒出門。

他就那麼坐著,面前的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封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的郵件,是給克利夫蘭幾位老同事的回信。

信裡問他:回國這一年多,感覺怎麼樣?後悔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後把游標移到右上角,點了關閉。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天慶功會的場面,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在克利夫蘭的時候,拿過獎項,上過新聞,也參加過醫院為他舉辦的慶祝會,自助餐、香檳、三五分鐘的發言,然後是大家各自端著酒杯社交。體面,剋制,不過分熱情。

但三博那天的場面不一樣。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重視”。不是禮貌,是發自內心的驕傲;不是例行公事,是真正把你當成自己人。從院長到護士,從老教授到實習生,每個人眼裡的光都是真的。那種感覺,他在美國二十年,從來沒有過。

他想起那天楊平站在臺上,穿著普通的藍襯衫,沒有領帶,就說了幾句簡單的話,臺下卻有人紅了眼眶。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夏院長請吃飯,席間說了句話,當時沒太在意,現在越想越覺得有分量:“李教授啊,你回來是對的,美國是好,但那是人家的地盤,這兒,是你的家。”

其實回國這一年多,他不是沒有過搖擺。

剛回來的時候,確實有些不適應,有時候他會想,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太草率?

但這種搖擺,很快就消失。

夏院長這個人,李澤會以前只是聽說過,知道他是三博的院長,在業內名氣很大。真正接觸了才發現,這個人對待人才的方式,和他見過的所有管理者都不一樣。

回國第一個週末,他還在倒時差,夏院長的電話就來了:“李教授,今天有空沒?帶你去看看房子。”

他有點意外:“院長,這個不急,我暫時住酒店就行。”

“住酒店只是暫時的,住久了不舒服。”夏院長的語氣不容商量,“我已經讓辦公室聯絡了幾家中介,篩選了幾個離醫院近、小區環境好的。你挑一個,定下來,醫院幫你把手續辦了。”

他當時以為只是客氣,沒想到夏院長真的親自陪他去看房。

一整天,從東城跑到朝陽,看了七八套。夏院長比他還上心,每個房子的採光、通風、樓層、交通、周邊配套,一樣一樣問得仔細。中介以為他是買房的那位,一個勁兒給他介紹,他指指夏院長:“這是我們院長。”中介愣了一下,小聲說:“您這單位待遇也太好了,院長親自陪著買房?”

最後定下來的那套,是夏院長推薦的。“這個小區安靜,物業好,離醫院走路十分鐘。你以後加班多,住得近能多睡會兒。”他說好。夏院長轉頭就跟辦公室說:“儘快付款。”

他後來才知道,這套房子,夏院長提前一週就讓辦公室的人去踩過點了。哪個戶型好,哪棟樓安靜,哪條路堵車,全摸清了。

搬進去那天,夏院長又來了。不是空手來的,拎著一袋東西,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甚至還買了一把菜刀。“你剛來,這些東西肯定沒置辦全。先用著,缺什麼再跟我說。”他站在門口,看著那袋東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大院長,管著幾千人的醫院,親自給他送鍋來?

他在美國二十年,從沒見過系主任幫新來的教授找房子,更別說送鍋了。

但這只是開始。

回國第二個月,他女兒入學的事出了問題。國際學校的名額滿了。他愛人急得不行,孩子上學是大事。他跟夏院長提了一句,本來沒指望能幫忙,這種事,在國內也是找關係託人情,他剛回來,哪來的人情?

夏院長聽完後立即說:“這種事情應該我們來辦,怎麼能讓你自己操心呢。”

三天後,辦公室通知他:國際學校那邊有名額了,下週就可以辦入學手續。他後來才知道,夏院長動用了自己在教委的老關係,打了七八個電話,硬是從別的渠道協調了一個名額出來。

他給夏院長打電話道謝,夏院長在電話那頭說:“李教授,你回來是給國家做貢獻的,你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孩子。這點事辦不好,我這院長還當什麼?”

他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還有一次,是他父親住院。

老父親是從國內魔都出去美國的,晚年一直想回國,終於回來了,老人家十分高興。老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有天晚上突然發病,李澤會那時在外參加學術會,正著急的時候,夏院長的電話來了:“我已經讓醫院派救護車去接了,心內科主任親自接診,你安心工作,老爺子的事我來辦。”

當天夜裡,他父親被接到三博。第二天一早,夏院長親自去病房看了,還跟心內科主任叮囑了半天。李澤會趕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安頓好了,拉著他的手說:“你們這個院長,真是個好人啊。”

他點點頭,心裡想的不只是好人,是真正懂人才的人。

夏院長從不跟他談大道理。不談“為國家做貢獻”,不談“民族復興”,不談“家國情懷”。他只做事,房子的事,孩子的事,父母的事,生活的事,一件一件,悄無聲息地給你安排好。

有一次他們聊天,夏院長說了一句話,他一直記得:“李教授,你們這些回來的人,不是回來受苦的。在國外什麼待遇,國內只會更好。你們只管把心思用在業務上,其他的,我來操心,我就是你們勤務員。”

這話說得平淡,但他知道分量。這不是客套,是承諾。而這個承諾,夏院長用這一年多的時間,一件一件兌現給他看。

不只是夏院長,整個三博的人,都在幫他融入。

剛來的時候,他最擔心的就是人際關係。在美國待了二十年,已經習慣了那種“各管各”的工作方式。同事之間禮貌、客氣、保持距離。他怕回國之後,會不適應這種人情社會。

結果發現,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韓主任,主動請他吃飯。“李教授,你在美國待了那麼久,肯定吃膩了西餐。我帶你去吃正宗的粵菜。”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韓主任給他講三博的歷史,講南都的習俗。末了,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我,別客氣。”

徐志良,每次見了他都特別熱情。雖然說話費勁,“李……李……李教授,您……您有……有空沒?我……我……我帶您……去……去轉轉。”

宋子墨是個話不多的人。但每次碰見,都會問一句:“李教授,還習慣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一次他隨口說辦公室的椅子坐著不舒服,第二天,一把新椅子就放在他辦公室裡了。他不知道宋子墨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知道椅子是誰買的,只知道那天他在走廊裡碰見宋子墨,對方衝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金博士,脊柱外科的帶頭人,平時看著嚴肅,其實特別細心。有一次開會,李澤會隨口說自己喜歡吃辣。第二天,金博士就讓人送來一罐自己家做的辣椒醬。“我老婆做的,你嚐嚐,不夠再跟我說。”

還有那些年輕醫生、護士、行政人員,每一個人見了他,都笑著打招呼。“李教授好!”“李教授辛苦了!”“李教授有什麼事就喊我們!”

這種氛圍,他在美國從來沒有感受過。美國是好,但那是冷的好。每個人都專業,每個人都高效,但每個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下班之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同事之間聚餐,一年可能一次。

在這兒,不是這樣。

有一次他半夜做完手術,累得不行,想去便利店買點吃的。走到門口,碰見幾個實習生。他們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熱情地圍上來:“李教授,您還沒吃飯?我們也餓了,一起吧!”那天晚上,他坐在便利店的塑膠凳子上,跟幾個二十出頭的孩子一起吃泡麵、喝啤酒、聊天。他們問他美國的事,他問他們老家的事。聊到凌晨兩點,幾個人勾肩搭背地走回醫院。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個詞:歸屬感。

在美國二十年,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漸漸地,他融入了。

他開始知道哪個視窗打飯不用排隊,哪個電梯人少,哪個茶水間的咖啡最好喝。他開始聽得懂同事們的玩笑,開始知道誰和誰關係好,誰和誰不對付。他開始在走廊裡跟人打招呼不用想名字,開始在下班後約人喝酒不用找藉口。

他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

有一次,他在手術室碰見楊平。楊平問:“怎麼樣,還習慣嗎?”

他說:“挺好的。”

楊平笑道:“不是挺好的吧,是比想象的好?”

他也笑了:“是,比想象的好。”

楊平說:“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想起夏院長那句話:“你們只管把心思用在業務上,其他的,我來操心。”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夏院長一個人的承諾,這是整個醫院,整個環境,整個國家給他的承諾。

因為他需要的東西,都有人幫他想到。他想做的事,都有人支援他做。他的家人,有人替他照顧。他的生活,有人替他操心。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當一個好醫生。

就這麼簡單。

現在,他的團隊從最初的5個人,擴大到了20多人。有從美國回來的,有從歐洲回來的,也有國內培養的。年輕人幹勁十足,經常主動加班。

他帶的第一個學生,是個從農村考出來的孩子,父母雙亡。那孩子聰明、刻苦、有天賦,默默工作。

李澤會透過跟這個學生交流,十分震撼,因為這個孩子可以說是孤兒,是政府養大的,讓他接受教育,上醫科大學也是靠助學貸款完成學業,而且大學期間,學校給了他很多勤工儉學的機會掙錢。

要是在美國,這種孩子早就流落街頭,怎麼可能上大學,還是醫學院,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就像李澤會這種家境算是不錯的,也被醫學院的貸款壓得喘不過氣,畢業後還了很多年才算還完,後來他了解這個孩子上醫學的貸款其實也不多,比起他美國的貸款零頭都算不上,畢業後他用一兩年時間可以輕鬆還清。

後來很多事讓他更加理解中國和美國的差異。

便利的公共交通,走到哪裡都有手機訊號,很多事情手機上可以辦,買東西可以送到門口,晚上放心出去散步吃宵夜……

以前他總認為中國人生活在資訊繭房,現在他發現,其實美國人才生活在資訊繭房,還自己以為多麼自由民主。

跟這個孩子的溝通,第一次讓他感受到什麼是社會主義,也讓他更加堅定留下來。

現在他知道,最大的舞臺,其實在這兒。

不是因為這個舞臺有多華麗,而是因為站在這舞臺上,他是主角。

不是配角,不是客串,不是“特邀嘉賓”。

是主人。

身後有支援他的人,身邊有並肩的人,手邊有足夠的資源,心裡有踏實的感覺。

那天晚上,他給楊平發了一條微信:教授,謝謝您當初勸我回來。

楊平回得很快:是你自己想通的。

他看著那條訊息,笑了笑。

是啊,自己想通的。

但要不是親眼看見楊平站在臺上,被那麼多人真心實意地尊敬和愛戴;要不是親眼看見夏院長怎麼操心他的房子、孩子、父母;要不是親身感受到整個醫院的人都在幫他、關心他、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可能到現在還想不通。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讓他背過的一句詩:“月是故鄉明。”

那時候只覺得是課文,現在覺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