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教父 1784章 手術的藝術
手術是在第二天上午,手術檯已經準備好。 高遠站在病人的左側,面前是那個被消毒巾覆蓋着的右膝,皮膚上畫着紫色的標記線,髕骨、脛骨結節、關節線、入路點。這些標記是他二十分鐘前親手畫的,每一筆都精確到毫米。他用記號筆在皮膚上畫線的時候,觀摩室裏的幾個美國專家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很少見到有人把術前畫線做得這麼仔細。大多數人用模板,或者讓住院醫師代勞。高遠自己畫,一筆一筆地畫。 羅伯特站在對側,雙手舉在胸前,保持無菌。他已經穿好了手術衣,戴好了手套,只等高遠開始。 “開始吧!”高遠說。 他伸手,器械護士把手術刀拍到他手心。他握住刀,手腕輕輕一轉,刀尖落在皮膚上一戳,那一道小切口完成,不深不淺,乾脆利落,剛好穿透皮膚、皮下組織、關節囊及內襯的滑膜。 關節鏡入路建立了,高遠把鈍性穿刺錐探入關節腔,手腕輕輕轉動,穿過髕下脂肪墊,繞過股骨髁,精準地抵達髁間窩。這個過程他沒有看屏幕,他在看自己的手,在感受穿刺錐尖端傳來的觸感。 他把穿刺錐換成關節鏡,接通光源,屏幕亮起來的瞬間,膝關節內部的世界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觀摩室裏安靜下來。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膝關節。 滑膜增生嚴重,像一片紅色的水草在關節腔裏飄蕩。髁間窩裏到處都是疤痕組織,把正常的解剖結構攪得面目全非。前交叉韌帶的殘端幾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隆起,像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樹樁。後交叉韌帶的位置更糟,斷裂的韌帶殘端縮成一團,粘在後方,被疤痕組織牢牢地包裹着。股骨髁和脛骨平臺的軟骨面上有幾處暗紅色的區域,那是軟骨損傷的痕跡,就像被蟲子啃過的蘋果表面。 這關節被破壞得夠嗆,常規的做法是分期手術,但高遠和羅伯特選擇的是一次性完成。不是因爲他們喜歡冒險,是因爲他們有這個技術。當你有足夠的操作能力時,你不需要把一臺手術分成兩臺。 高遠換上了探針,探針是關節鏡外科醫生的“第三隻手”,是最重要的感覺器官。它看起來只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棒,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彎曲,但在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手裏,它是一個活的工具。高遠的探針探入關節腔,輕輕地撥開滑膜。那動作輕得像用毛筆在宣紙上拂過灰塵,力量再大一點就會損傷組織,力量再小一點就撥不開。這個力度不是學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是在幾千次操作中把“用力”和“輕柔”這兩個極端反覆打磨、最後在中間找到的那個平衡點。 現在的高遠即使閉着眼睛,利用手裏的探針也可以將整個關節腔遊走一遍,然後利用探針的觸感可以對所有的內部結構進行精準的判斷。 探針繼續深入,高遠用它的尖端沿着股骨外髁的內側面緩緩劃過,像用指尖在盲文上閱讀。他在找前交叉韌帶的原生足跡,那條韌帶在受傷前的原始附着點。這是整個手術中最關鍵的一步。 任何重建手術的本質是模擬,模擬原來結構的功能,作爲韌帶重建,它的最佳起止點應該是原來的位置,這是楊平當年的理論,可是原來的位置是一個扇形的面,原來的韌帶是一束,重建的起止點是一個類圓形,重建的韌帶雖然也是一束,但遠遠不能模擬原來的韌帶,這裏就有一個矛盾。 後來的雙束重建出現,以爲能夠提高模擬的質量,但是還是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再後來,楊平找到了韌帶真正的生物力學規律,這才達到預期的效果。 前交叉韌帶重建的失敗,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因爲股骨隧道的位置不對。隧道偏前了,韌帶會在伸直時過緊;偏後了,屈曲時會過鬆;偏上或偏下了,會與髁間窩發生撞擊摩擦。而正確的位置,就是那個“原生足跡”,幾百萬年進化出來的、人體自己設計的、最優的附着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