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問仙>72第71章

問仙 72第71章

作者:吳沉水

七十一

那女子與師傅在那邊哭訴,聞者無不面露慼慼,便是涵虛真君也感慨道“劫後餘生,尚能相見,真乃有緣”之類。畢璩向來會做事,當下見文始真君並無推開那女子,顯見是認了這門親戚,便忙躬身賀喜文始真君今日得獲親眷;而杜如風本與那名為鵬華的女子皆出身清微門,見此狀況,也自是賀喜湊趣無疑。

只餘下個傻愣愣的曲陵南。

她在那一刻,想的是原來做師傅的親戚便可以把頭埋在他懷裡哭,眼淚鼻涕糊了他的道袍都不怕,若是自己敢這樣,只怕早被文始真君摔幾個實實在在的跟頭了。

她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家師傅也不是總一臉裝模作樣的笑容,抑或刻意為之的溫柔,原來他也是會目露悲慼不能自抑,他也是會喜顏於色不假思索。

她看著看著,沒來由有些落寞,這是一種陌生的情緒,就宛若小時候很饞很饞山下一家農戶過節弄的紅燒肉。那家主婦做這道菜特別拿手,也未見得放多少醬料,卻能燒出晶瑩紅豔的顏色,入口軟糯的口感。那樣一碗肉燒出來十里飄香,餓的時候聞見簡直令人邁不動道。那時曲陵南就總想,有朝一日我定能弄到。於是她吃了很多苦,幹了很多活,甚至冒了很多危險,於是她終於有能拿得出手與人換這碗紅燒肉的虎豹皮子,等她換了來,坐下正要吃,卻發現那做肉的農婦又自廚舍端出另一碗肉來,笑眯眯地招呼自家孩兒來吃。

那兩個小子啥活也不用幹,啥苦也不用吃,可他們卻也能吃到跟她一樣的紅燒肉,只因為他們是農婦自己的孩兒。

在那個時候,曲陵南就明白,有些時候,同一樣東西,在你這裡需千辛萬苦去爭去拼,在別人那卻只需動動手指頭,便可輕而易舉獲得。

她有這個預感。

果不其然,之後她師傅像完全忘了她這個人般,攜著那名叫鵬華的嬌弱女子回了浮羅峰,親自替她選了屋舍,親自使除塵術將屋子掃灑乾淨。曲陵南甚至還看見,師傅將自己的千年冰玉床都拿出來給這個未曾謀面的侄女睡,那張床平日裡曲陵南想坐一下都不行。

平日裡動不動便不耐煩的師傅,此刻恨不得把這輩子都攢起來不用的耐性都用在鵬華身上,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一用神識掃見她修為多年徘徊在練氣期大圓滿,遲遲未能築基,竟命曲陵南將上回沒用上的築基丹拿出來贈給鵬華。

曲陵南統共只餘下一枚,其餘皆給了陸棠賣錢,自是不情願,可拗不過師傅,只好乖乖將丹藥交出。

做了孚琛多年弟子,曲陵南才知道師傅原來手裡有這麼些東西,他一點不窮。

曲陵南忽而很想嘆氣。

她覺著孚琛見到鵬華是真高興,這等高興是她做弟子的再裝傻扮懵也博不到的,按理說師傅高興她也該跟著高興,可曲陵南高興不起來。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浮羅峰,從今往後再也不復了回到唐朝當王爺。

那怎麼辦?

宰了那個鵬華?

曲陵南認真考慮了這個可能,覺著要神不知鬼不覺宰了這女的不大現實,除非她修為臻至凝嬰階段,滅到一個低階修士不費吹灰之力,不然以她現下的功力,無論她幹什麼,恐怕都瞞不過師傅。

可她真的很想宰了這個人。

沒來由的,她就是想宰了這個人。

曲陵南吐出一口長氣,拍拍手掌走了出去,她想自己不能再多呆下去,血液中的三昧真火似乎已要蠢蠢欲動,再呆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鵬華在浮羅峰一住半月有餘,曲陵南這半月便天天下峰,靠著兩條腿爬山涉水,或跑去雲浦童子處嬉鬧,或去給畢璩添麻煩。有時玩得晚了,索性就歇息在山林之中,亦或雲浦的丹爐之旁,生平第一次她遇上事不是勇猛直前,而是不願面對。

她沒想好自己內心的憂慮是怎麼回事,那些碰一下就酸楚的心情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她厭煩這種狀況,厭煩到連帶浮羅峰也不願回。

她這般反常,雲浦童子早已察覺,某日他偷偷摸摸遞給曲陵南一個小瓶子,笑嘻嘻道:“哪,給你的。”

“啥玩意兒?”

“百里癢,足足能讓人癢到恨不得脫光衣服,撓下自己的皮!”雲浦衝她擠眉弄眼,“多少修士最愛面子,你想,若把這藥下他們身上,令他當眾出醜,可不是比殺了他還令他難受?”

“沒錯。”曲陵南點頭,奇怪道,“可為啥給我?”

“你心中沒厭憎的人麼?”雲浦童子湊近問,“你沒那種看她前面就憎惡她後面,恨不得她時時刻刻不好過,只要她不好過你就高興的人麼?”

曲陵南垂下眼瞼,緩緩道:“沒這種人,但我有想幹掉的人。”

“誰?”雲浦大感興趣,“快說快說。”

“我師傅那個什麼侄女。”曲陵南沒好氣道,“自從她住進我們那,我就跟沒師傅一樣了。”

雲浦哈哈大笑:“可讓我問出來了,你果真吃她的醋,怎樣,把這藥拿去,包管她顏面盡失,再也沒臉在咱們瓊華呆下去。”

他唯恐天下不亂,又補充道:“要嫌不夠,師叔這還有別的,什麼讓人百日說不得話,動不了手腳,啊,你說讓她當眾便溺如何,女娃兒要幹這種事,恐怕往後誰都不敢要她了吧,哈哈哈哈哈,你稍等兩日,我這便去研製類似的藥丸。”

“行了行了,”曲陵南沒耐煩地道,“我前日問了師傅一句,鵬華一來你便給了那許些法衣法器,我要個紫雲飛鶴來去方便可否,你猜我師傅說啥?”

“說啥?”

“說鵬華多可憐,幼年便遭滅門慘禍,輾轉清微門求生都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我身為徒兒不替師傅多想想怎麼補償她,倒好意思來爭東西。”曲陵南皺眉道,“我沒想明白怎麼就變成爭東西了我?我不過想要個紫雲飛鶴而已啊,我每月供奉都在師傅手裡,自己也沒錢,要是有錢我也不跟他要了。自己買不得了麼?”

雲浦跳起來罵:“孚琛這小子忒摳門了,你怎麼這麼傻啊,錢銀什麼時候都是攥在自己手裡最好,你交給師傅幹嘛?”

“咦,不是都交給師傅嗎?”

“呸呸,都交給師傅我們喝西北風啊?”雲浦罵道,“你個傻蛋,被你師傅坑了你混世窮小子全文閱讀!”

曲陵南一聽大為驚奇,愣愣想了會才問:“那我回去管我師傅要回我的靈石,你說他會給麼?”

“他必須給!”雲浦罵罵咧咧道,“你這麼大個姑娘家,平日裡買個花兒粉兒的還管他要錢,他才真好意思呢。你趕緊回去,不,師叔陪你一起去,你師傅要不給,我就幫你告到掌教真君那!”

曲陵南不太感興趣地擺擺手道:“算了,他好容易高興了幾天,我去管他要錢,他必然要不高興,我也不用靈石,他愛就給他吧。”

“你怎麼這麼沒出息你。”

“給我師傅收著吧,就算我養他。”曲陵南託著下巴,手指劃來劃去,問雲浦道,“你說我把那女的宰瞭如何?”

雲浦童子嚇了一跳,道;“你說真格的?”

曲陵南淡淡地道:“我就說說。”

雲浦盯著她半日,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困難地問道:“那什麼,小南兒,那鵬華只是你師傅失散多年的血親,他待人好些,也是人之常情,你懂麼?”

“我懂。”曲陵南點頭,“可這跟我想要宰了她是兩碼事。”

“我的意思是,”雲浦斟酌詞句道,“那個鵬華,你師傅待她再好也是有限,因為她永遠只是一個來自別個門派的血親晚輩,寵愛些,給她點好東西,也就是了,你實在不必如此介意……”

“我不介意,”曲陵南道,“我就是想幹掉她。”

“你怎麼這麼蠢呢?”雲浦喪失耐心跳起來道,“你到底懂不懂哇,那鵬華不過是個外人你就如此憎惡,那若他日你師傅真個有雙修道侶呢?屆時你師傅所有恩愛皆給與那人,你又要如何自處?”

曲陵南一下懵了,她乾巴巴地笑著道:“你又說笑,我師傅哪來的雙修道侶?”

“他為何不能有?別說你師傅長那樣又是前途無量的元嬰修士,就衝他乃咱們瓊華掌教的大弟子,外頭就多少人上趕著要給他送侍妾。我派門規嚴明,可卻不限弟子結雙修道侶,甚至可說此乃連結我瓊華與別派關係的重要方式。你師傅年不過百,身份貴重,但凡只要他看上誰,我可打包票,玄武大陸名門正宗的女修無人能拒!”

雲浦童子見曲陵南雙目的光彩黯淡下來,心裡一軟,口氣緩了緩道:“師徒緣再親,也親不過道侶子女,你師傅這麼多年雖只收你一個弟子,他待你的情誼已然夠了,你可別拿他對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說句難聽的,你浮羅峰人氣不旺,遲早他要廣收門徒,你師傅人才出眾,遲早他要光耀門派。你是他的首席大弟子,這等緣法已然難得,可不要作繭自縛,存了那等爭寵的蠢念頭。”

他拍拍曲陵南的肩膀,嘆息道:“說了半日,你可曉得我的意思?”

曲陵南垂頭想了想,道:“我也就是說說,並不會真宰了鵬華。”

“嗯。”

“也不會攔著師傅喜歡她。”

“嗯。”雲浦點頭道,“不過該鬧還是要鬧,你不爭不搶,你師傅還以為你好糊弄。”

他二人正說著,忽而自窗外飛入一隻紙鶴,停到曲陵南跟前,口吐孚琛之言道:“孽徒,你躲哪去了,還不速速回來!”

曲陵南咦了一聲,站起來道:“我師傅喚我,我先走了。”

“我送你一趟。”雲浦童子架起蒲團招呼她坐上,“靠你兩條腿,怕回去天都亮了。”

他二人飛得飛快,不出半刻便回到浮羅峰無敵喚靈。曲陵南還未跳下,已被一股力道掀下蒲團。她一個跟頭栽下去,正要摔個狗啃泥,卻眼前一花,被一個人攔腰接住,轉了幾轉,穩穩落到地上,只聽那人朗聲道:“文始真君請息怒,事情尚未查清,莫要委屈了陵南師妹才是。”

孚琛冷冷地道:“我與我徒兒說話,與杜師侄可無干系。”

杜如風臉色一紅,忙道:“是我唐突,真君莫怪。”

孚琛轉頭看向曲陵南,曲陵南與之對望,目不斜視,孚琛看著看著,忽而有些看不下去,掉轉視線道:“你鵬華師姐今日衝築基險些走火入魔,為師這邊忙著救人,你卻四下游玩,不知歸來,這是你做弟子的本分嗎?”

曲陵南愕然道:“她今日衝築基階段?她沒那個功力吧?是不是她自己急於求成,偷服下那枚築基丹了?”

孚琛臉色不大好看,卻只能承認徒兒說得對,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道:“鵬華一心向上,求成急了些,然也是人之常情……”

“師傅你這麼說就不對吧?雖說大道三千,不拘緣法,可也講究個順其自然,順應天命的規矩。你那個侄女如此冒進,你不說她就是害她。你都害她了,還要我回來守著她犯傻,這不是為難我嗎?難不成我今日在,她便不服丹藥不衝階了?”

“你!”孚琛喝道,“她身世可憐,你沒點同情便罷,竟還這般強詞奪理……”

曲陵南這段時間來的憋屈全炸開了,她瞪著孚琛,怒道:“敢問師傅,何為身世可憐?怎見得那鵬華便比旁人可憐?自幼父母雙亡便是可憐麼,好,雲浦童子,你見過你爹孃麼?”

雲浦童子正瞧熱鬧瞧得高興,冷不防被點名,立即道:“我是我師傅撿來的,哪見過什麼爹孃?”

“杜如風,你呢?”

杜如風含笑回道:“慚愧,我自幼被送入清微門,雙親印象幾乎全無。”

曲陵南指著自己道:“我打小長在山野,有爹等於沒爹,有娘等於沒娘,師傅你呢?”

孚琛臉色一沉。

“我若沒記錯,你也是自幼父母雙亡。浮羅峰現下站著咱們幾個人,竟沒一個跟著爹媽好好長大的,師傅,怎見得我們就比你那鵬華好上許多?”曲陵南冷聲道,“再說什麼獨自一人在清微門長大就更鬼扯了,清微門難道只她一人麼?師長都是鬼麼?杜如風不是人?杜如風,你說說,你在清微門很受委屈麼?”

“這自然不是,”杜如風忍笑道,“弟子不言師門之過,況師門無過乎。”

“陵南,你說夠了沒有!”孚琛盯著她怒道,“你是不是心存嫉恨,故處處看鵬華不順眼?”

曲陵南索性點頭道:“我是看她不順眼,你待她太好,待我不夠意思。我要沒點感覺,那我還是人嗎?”

“你!”

曲陵南搖頭道:“師傅你對我們雖說不公道,可我曉得,你心裡是真高興還能有個親戚活著,你想彌補她,恨不得把好東西都給她。這我都明白。可現下你把她的事算我頭上,這就過分了。”

“不公生怨,怨生恨,恨生心魔,這等事我可不願經歷,”她正色道:“所以師傅,我還是下山去歷練吧,不然再呆下去,你待她和待我差距太大,我怕我哪天會忍不住揍你的寶貝侄女,真到那時就亂套了。”

孚琛臉色一白,問:“你要下山?”

曲陵南點頭道:“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