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 380 第380章 回不去的崖山
380 第380章 回不去的崖山
比目雙目, 當初左三千小會, 見愁得了宙目。
傅朝生當時持有宇目, 後來得知了宙目在見愁手中,便特意去了一趟昆吾, 與她煮湯江上, 借走了宙目。
之後在極域,他曾想要歸還, 但見愁依舊讓他保留了下來。
因為宇宙雙目,並非什麼人都能用。
見愁那個時候的修為還不很高,可以說根本還沒有使用此物的能力, 更不用說, 能看到多少也和修為掛鉤。
這東西於她而言, 實在沒有什麼大作用, 相反, 其實傅朝生很需要。
所以見愁並未讓傅朝生還回來。
但今時今日, 她想要借過來, 看上那麼一看——看一看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看一看當時的兇手是誰,也看一看……
那些無辜枉死的崖山門下。
見愁要借宇宙雙目的話一出, 傅朝生便猜到她想要幹什麼了, 只道:“宙目本為你所用, 宇目也在我這裡。只是以故友目前修為使用此物, 尚且有些勉強。或許會有些不妥之處……”
無非就是壓不住此物, 受些小傷罷了。
見愁要了搖頭, 表示自己無所謂,只道:“我有摯友在此,乃是縱橫天地的大妖,即便出事,又能出到哪裡去?還請將宇目與宙目借我一看。”
看來她是真的想要看看當時的情況。
其實在發現那些修士來自崖山的時候,傅朝生便已經用宇目與宙目查探過了。他當然也可以告訴見愁具體是什麼情況,但他沒有。
此刻的見愁,分明就是要自己去看,親眼去見證。
對人的死活,他其實都不很在乎。
畢竟也不是他的族類,所以再慘也不會有太大的感受。除非是哪一日見愁有了什麼事情,他或許才會感同身受。
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是沉默著,將宇目與宙目取出。
還是珠子,兩枚珠子。
躺在他的手心裡,看上去十分暗淡,就像是蒙著厚厚一層灰一樣,怎麼都沒辦法透出光澤來。
但實際上,它們一者能穿越時光,一者能橫跨空間。
“還請故友凝神。”
在催動之前,傅朝生提醒了一句。
於是見愁點了點頭,整個人的心神便沉了下來,靈臺內空空蕩蕩,全部的意識都放在了眼前的兩枚魚目上。
也沒見傅朝生怎麼動作,他掌心之中的魚目,便輕輕顫動了一下。
很快,兩團虛幻的柔光便從兩枚魚目之上散發出來,並且由慢而快,漸漸飛速地旋轉起來,猶如形成了兩團旋渦。
漩渦越來越大,片刻後便重疊到了一起,成為了一團。
這一時間的景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奇麗和夢幻。
傅朝生的手掌,就這樣在兩人中間攤開,掌心裡躺著的已經不是兩枚魚目,而是一整個光怪陸離的宇宙!
飛轉的旋渦,中心深黑,幽暗無盡,邊緣卻追著萬千星辰光輝,璀璨之至。
或許是因為眼前是傅朝生,與她沒有任何的利益往來,更不存在任何的衝突,所以能外放心。
幾乎都不用見愁刻意去控制,心神便已經自然而然地為其所吸引,沉入旋渦之中。
她那一雙清明的雙眼,一時便變得空茫了起來,幽暗又璀璨著的星光,在她的眼底急速地聚集又繼續地變幻。
就像是一個龐大的世界,從那個旋渦之中,撲面撞來!
這掛滿了畫的房間,房間裡的擺設,甚至是就在面前的傅朝生……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消失不見!
見愁的眼前,只有那個無垠的世界,看不到邊際和極限的空間,望不到起點與終點的時間……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就要沉醉於其中,忘記自己開啟宇宙雙目,究竟所為何事。
然而,僅僅是動了這麼一念。
眼前的場景,便忽然變幻了起來。
無盡的星輝飛速地旋轉扭曲,從她的視野裡掠過,一顆明亮的星辰卻在視野裡急速地放大,放大……
滄海與陸地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
見愁很快看到了人間孤島,看到了遼闊的西海,看到了廣袤的十九洲大陸……
於是,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了她的心底,她知道,這是他們所居的這一顆星辰的名字。
元始。
而後視野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所能看到的範圍也越來越窄,越來越窄。
從整個元始星,到十九洲,到北域,到雪域,再到一片山巒與河流,最終出現在見愁眼前的,是那一片斑駁著劍痕與血跡的河灘。
沒有崖山弟子的屍首,昆吾弟子和長老的屍首也都被謝不臣收殮。整個河灘上,就連那些劍痕與血跡,都比他們去的那一日淡了許多。
見愁一下知道,這是此時此刻的河灘。
但她想要檢視的,是事發那一日的情況。
心念再次一動,眼前的畫面,便再次改變了起來。
只是不同於先前大範圍的圖景變幻,這一次的改變,極其細微。還是這一片河灘,只是偶爾會閃過人的影子,或者還有小鹿在河邊飲水……
時間,在飛速地往後倒退。
見愁甚至在這個過程中傅朝生,看見了自己和謝不臣,還有當日那一名死在自己手下的新密僧人懷介。
過了有一會兒,畫面才漸漸緩慢了下來。
她終於還是看到了——
清晨的河灘上,朝陽才剛從東面升起。
周遭的林間依舊有著還未散去的薄霧,隨著秋日裡的清風,在未冷的空氣裡慢慢滾動。河水很淺,從峽谷的那一頭流淌過來。
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在峽谷裡迴盪。
是一群人從河流的上游走了過來。
一共十四人,看上去都很年輕。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帶著幾分疲憊,但唇邊卻幾乎都掛著笑意,甚至顯出一種輕鬆來。
當先走著的,是一名身著天青色長袍的男子。
他手中持著一柄長劍,腳步穩健,不疾不徐地從峽谷之中,順著河流走了下來。腳踩在河邊的小石子上面,有著細微的聲響。
一張臉上眉星目朗,不薄不厚的嘴唇翹起的弧度剛剛好,看上去舒服極了。
“餘師叔,咱們在雪域的事情就要結束了,你到時候還是繼續去遊歷嗎?”
一道年輕而有活力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餘知非轉過了頭去,便看見了一張五官裡還帶著幾分青澀的臉。
“我嗎?”
他笑了一笑,似乎就要回答,但話將要出口時,又不知道為什麼頓了一頓。那一雙澄明溫厚的眸底,竟出現了一點暖融融微光,聲音也一下輕了許多。
“不去遊歷了,我跟你們一道,回崖山去。”
“哇!”
聽到這句話的弟子們都不由得叫喊了起來,高興極了。
“扶道師叔祖好像還不知道吧?他若知道肯定要高興壞的!我們趕緊給門中傳訊吧?”
“好了,別鬧了。”
餘知非露出幾分無奈的神態來,正好走到河水旁。
“現在可別告訴他,不然呀,還沒等我回,他就要問有沒有吃的帶給他。我們啊,還是給他一個‘驚喜’好了。”
前面林間一隻小鹿走了出來,似乎要去河邊飲水。但見著他,卻有些畏懼遲疑地停了下來。那一雙溼漉漉的眼睛裡,似乎有些害怕。
於是他便停了步,就站在遠處,不再往前走。
那一隻小鹿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走過來,便好似放下了心,邁著輕巧的步子,走到了河邊,低下頭來飲水。
年輕一輩的小弟子們也都停了下來,等著小鹿喝完水再走。
只是聽著餘知非這話,約莫是都想起了扶道師叔祖的作風,一時全不由捂著嘴巴笑了起來。
“師叔現在回去剛好呢,昨天傳訊的時候,他們說大師伯也回了山門。等師叔回去,正好可以看到!”
“是啊是啊,師叔雲遊的時候,大師伯還沒入門呢!”
“還有白寅師叔也回來了,這下真好,大家都回來了。”
“嗯嗯,扶道師叔祖最近也不瞎跑了,真是太好了!”
……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雖然壓低了,可一個比一個興奮。
餘知非注視著他們,只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以他修道的年月來算,眼前這些還都是小孩子,天性裡的一些東西都還沒有磨去,所以便沒阻止他們,任由他們說著。
只是,大約也是因為他們的話,他還是想起了那一位還沒見過面的“大師姐”。
於是等他們激動的討論稍稍地安靜下來一些了,便帶著幾分好奇地問道:“你們見愁大師伯,我還真沒見過呢。她怎麼樣?”
“啊,見愁大師伯可厲害了!”
“對啊對啊,當初剛築基的時候就打敗了剪燭派來挑釁的那些人呢。拔腿太強了!”
“還登上了一人臺呢!”
“連橫虛真人的四弟子,就那個誰,聽說跟姓謝的一樣聰明的那個,都敗給了大師伯。現在大師伯都是第四重天碑第一,是元嬰後期的高手啦!”
“我以前見過,笑起來可好看了……”
……
這一問,就好像是開啟了他們的話匣子。
你一句我一句,眨眼之間就把見愁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達到過的成就,一一地講了一遍。
餘知非就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唇邊的弧度始終沒有降下去,目光裡多了幾分溫柔,只呢喃著:“很好便好。”
“嗯,反正等師叔回去就能看見了。”
“對啊對啊,真的很好的!”
“我們這兩天回去,還能趕上看小會呢!”
“今年是在昆吾開,我還沒去過昆吾,真想去看看啊……”
……
說著說著,話題就很快地變到了別的地方去。
不一會兒,那小鹿便已經喝完了水。
它把頭從河邊抬了起來,便循著自己來時的路,重新進了河邊那一片密林之中,漸漸消失不見。
餘知非看見了,於是把手抬起來揮了揮,招呼大家一起重新出發。
從這裡再往南,御劍而行兩個時辰,就能離開雪域,再兩個時辰,就能抵達明日星海,而後藉由傳送陣回到崖山。
所有人的神情,都振奮了起來。
可沒有想到,就在他們將要重新起行的時候,峽谷後方的天空中,卻有二十餘道法寶毫光疾馳而來。
在這二十餘道毫光的後面,更有這密密麻麻近百人的“追兵”!
深紅色的僧袍,冰冷的面目,身上還縈繞著濃重的黑氣,正是新密的僧人!
還不等下方崖山眾人有所反應,便有一大片陰影,從這些僧人的身上,從他們的背後,蔓延了出來,覆蓋了小半個天際,而後猛然向下一撲!
“砰砰砰……”
頓時只聽得一陣巨響,原本於虛空中疾馳的二十餘道毫光,竟有大半被打落在地,砸在了河流上游的峽谷內!
唯有一名看上去還年長一些的老者,還能勉力支撐。
他雖然也摔在了地上,甚至吐了一口血,染汙了身上的道袍,可卻迅速地爬了起來。然後一眼就看到了河流那一頭的餘知非等人。
於是,他愣了一愣,似乎辨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然而頭頂那一片恐怖的黑影,卻沒有留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在將所有人掃落下去的同時,便如同一天的黑雲般瘋狂地壓了下來!
老者的表情,頓時變得驚恐而且絕望,可片刻後,便成為了一種凜然的決絕!
在那間不容髮的瞬間,他竟然將一道雷信扔向了那頭的餘知非,同時奮力地一掌劈向黑霧,只聲嘶力竭地朝著他大喊:“帶信快走!!!”
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最後的畫面裡,見愁只能看到,漫天如有生命一般蠕動的黑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這一名身著天青色長袍的男子,高高地舉起了那一柄“我是劍”!
天青色的光芒,頓時從河流的邊緣亮起,覆蓋了開去。就這樣,為崖山、為昆吾,為所有的同門,也為所有的同道——
撐起了一道劍光構築的屏障!
在這詭譎無比的黑霧面前,這樣的一道身影,是何等地渺小?簡直像是一片葉,一粒沙,可他竟偏偏如同磐石一般,一動也沒有動過。
直到那暴戾兇狠的存在,緩緩地壓進,將一切掩埋、吞噬……
“噗……”
心神搖動間,血氣翻騰。見愁終是沒有忍住,一口鮮血嗆了出來。鮮豔的血滴落在她胸前衣襟上,也落在她緊緊掐著的手指上,一時觸目驚心!
可她卻彷彿沒感覺到任何的痛苦。
整個人的眼前,心上,只有河灘上那最後的一幕,只有那隱約含著笑意的淺淡言語——
“不去遊歷了。我跟你們一道,回崖山去。”
“你們見愁大師伯,我還真沒見過呢。她怎麼樣?”
“很好便好……”
“我們這兩天回去,還能趕上小會呢!”
……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就那麼四個時辰的路途,可終究還是沒有能夠回去,那個他們心心念念想著的——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