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 455 第455章 涅槃
455 第455章 涅槃
祂是將這小小的一朵焰火, 吹成了一片鋪展的天瀑!
去勢實在迅疾!
只那樣短暫的一剎, 便如先前聖湖的湖水一般, 覆滿湖底,淹沒掉整座廢墟,也將才一頭扎入那湖底的寶印法王元嬰吞沒!
就連先前那無視凡俗世間一切禁制與攻擊的神祇之力, 也難逃一劫!
火墜如雨!
根本沒容它們遁逃出去很遠,所有蓮火便猛地一漲, 像是有靈性一般化作燃燒的雀鳥, 將它們捕捉!
天地間沒有慘叫, 靜寂無比,又好像充斥滿慘叫, 一片喧囂!
寶印法王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落敗!
他出身佛門, 聲名鼎盛時完全不輸給上古今古之交那所謂的三位大能,只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飛昇了, 自己卻寸步難進, 長長久久地困頓在了有界之境, 摸不到飛昇的大門!
他尋諸人、尋諸天、尋諸仙佛,都未能為自己化解這困境半分, 於是才在機緣巧合之下,從近乎失傳的古籍中尋來與神祇有關的隻言片語,引領祂降臨此界, 為自己指引迷途!
明明是無限的光明……
明明是通天的坦途!
怎麼會, 怎麼能, 怎麼就成了這樣?
被那一團蓮火包裹的瞬間,他心內還有滿腔未酬的壯志,未盡的雄心……
可都在這一刻,盡了。
也燼了。
本就是精純靈力與神魂一道構築的元嬰,連自爆這種報復性的舉動都來不及做出,便被燒成了一片虛無。
這蓮火沒有灼人高溫,只有最純粹的心意。
人心不論善惡,集聚到一定的程度,便能憑空造就出神明與妖魔,要毀滅一介本就在眾生之中的修士,何其簡單?
它們是這世間最脆弱也最強大的力量,有時擊潰你一切面對生活的勇氣,有時又孕育你於逆境中生長的強韌……
玩弄人心者,終為人心所焚。
連帶著他費盡心血召喚自荒古的神祇之力,也幾乎同時步了他的後塵,被那無數蓮火化作的鳥雀撲中,無聲地嘶吼著,痛苦地翻滾著,與這一片蓮火一道,泯滅在無垠的虛空中!
當最後一縷黑氣在天際溢散消無,黑夜便悄然終結。最後一朵蓮火飛向了東方,在熄滅前點燃了靜寂的黎明,燒出一片微紅的天光,照亮了這一夜血腥洗禮後的雪域高原!
兀聳的聖山,像是披著蓋頭的新娘。
周遭綿延的雪峰,勾勒出這一片世外淨土最深刻的脈絡,靜立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向天無語。
雪浪禪師與小慧僧了空,一者出於悲憫,一者心懷慼慼,皆在此刻合十低嘆,輕輕宣一聲佛號;
空行母央金卻是望著那噴薄而出的天光,含淚而笑;
曲正風亦按劍而立,無法將目光從那燃燈劍盞之上移開;
見愁則少見地覺出了幾分眩暈,整個人險些站不住了,可身子晃了晃,又在地上立穩。
一夜的殺戮,已悄然過去。
聖殿傾覆!
寶印法王、寶瓶法王於此役之中殞身,整個新密的力量都在太陽昇起的這一個剎那,覆滅一空!
聖山腳下,滿是交戰留下的痕跡。
來自禪宗、星海與崖山的修士,聚集在那枯樹林邊,只為聖子寂耶方才那舉重若輕的術法所爆發的威力而震驚。
壇城內外卻都是普通的信眾。
他們大多是收到聖殿的傳召,自願朝聖一般向聖山趕來,跪拜在聖殿之下,成為聖祭陣法的一部分。
被抓來的那些則困在山腰的深坑裡。
先前寶印法王所催動主持的聖祭陣法是何等強大?完全是強行抽取著每一名信眾身上的精魄之力,獻給另一座陣法所連通著的神祇,尋常人哪裡能承受這樣的折磨?
沉浸於其中的時候不覺得,如今一切結束,便生出一種大夢初醒般的茫然,甚至不大記得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為了一腔信仰來到此處。
可為什麼……
睜開眼回過神來看時,身邊竟有不少零落的屍首,像是風乾了一樣,蜷縮在人群中,激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悚然與恐懼!
他們看著屍首,看著同伴,看著遠處的陌生人,也看著聖山高處的那一抹半藍半白的身影。
那是他們的聖子,他們的神明!
於是怔忡片刻後,還僥倖存活下來的信眾們臉上,露出了笑容,只覺得是聖子帶領他們度過了這一次的危難,齊齊地伏首跪拜起來……
“佛主保佑!”
“聖子庇佑,聖子庇佑……”
“我佛垂憐……”
“真的顯聖了,真的顯聖了!”
……
聖山之下,頓時跪倒了一片。
然而高處立著的寂耶,站在這難得的朝陽旭日下,注視著這匍匐在祂腳下的疾苦眾生,面上卻未露出半分的笑意。
燈盞內的火已盡了,恢復成那古拙石質的模樣。
這一刻,在祂心底升起的,是比這疾苦眾生更大的茫然,更深的悵惘……
祂終是要迎接自己為自己設好的宿命。
既然從一開始便是一個錯誤,便讓它在合適的時候走向終結,即便它來源於最美好的初衷。
可錯,便是錯。
“不必跪我。”
寂耶站在這雪域的最高處俯視著他們,終於對這一群用願力孕育了祂的信眾,說出了千百年來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天地本無神明,至理只存心中。”
天地本無神明,至理只存心中!
原本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可當它從這一座為雪域人仰望了上千年的聖山高處傳來時,便擁有了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只因為,說出這話的,是他們的神明!
神明說,天地間本無神明!
這一刻簡直像是洪鐘在眾人耳旁敲響,如巨浪一般滌盪在每個人心底,頃刻間摧毀了過往一切的信仰!
無數人露出了不能接受的神情。
然而寂耶已經不再看他們一眼,而是轉過了身來,隔著一片狼藉的冰原,看向另一頭面色蒼白也同樣注視著祂的見愁。
持握著燈盞的五指,輕輕一鬆,那燈盞便像是終於感應到它原主人的心緒一般,泛著淡淡的光,從祂的手裡,飛向見愁。
見愁自然地抬手,那燈盞便落入她掌中。
冰冷,沒有半點餘溫。
目光與目光相接,她卻看不清祂的模樣,整個世界在她眼底都是一層深暗的紅。
但她能感覺到祂。
感覺到祂善意的目光,憂鬱的神情,還有唇畔忽然盪開的笑……
無需更多的言語,她已然明瞭了一切,也徹底明白了八十一年前在極域所聞那一句預言的真意……
寂耶問她:“見愁道友,你相信神明嗎?”
見愁沉默良久,回答祂:“不信。”
於是寂耶一下笑出聲來。
那是暢快的笑,灑然的笑,也是這雪域劫波後,最溫柔的笑……
祂原本少年般挺拔的軀殼,在她平靜而篤定的“不信”兩字落下時,變得僵硬蒼白。
凝在衣袍上那絲緞一般的湖藍也開始剝離……
甚至連祂在所有世人眼底最完美無缺的面容與五官,都模糊成了一片!
“轟隆”一聲巨響!
澄澈淨藍的聖湖,從祂身上墜落!
在震耳欲聾的聲響裡,如跌落九天一般,重新砸進了乾涸的湖底,將那恢弘如鏡像一般的廢墟淹沒!
眾人的眼中,舉手投足間可毀天滅地的神明,聖子寂耶,竟在這一刻,化作一尊線條簡單而粗陋的雕像!
沒有形神。
更沒有五官。
是祂現於這世間,最原始、最本初的模樣!
見愁看不見這樣的變化,也看不見他此刻的模樣,然而初現在她感知中的,卻都是熟悉的存在……
像是一場幻夢。
她感覺當日聖湖畔初見的少年在向她微笑,月夜下將聖湖披在身上的女子在對她頷首。
可風一吹,幻夢便如消融的冰雪一般,散了。
他散了。
她也散了。
有形的雕像霎時崩碎,化作萬千飛灑的靈光。天地間,只落下那雕像眼底滑墜的一滴淚,“答”地一聲點在她燈盞正中,燃起一豆冰雪似的焰光……
眾生有淚。
聖子寂耶,生於眾生之中,也不過是眾生之一。眾生有心聲,有心火……
祂也有。
見愁同樣看不見祂隕滅時的模樣,只能感覺到天地間少了屬於祂的那一股獨特的氣息。
然而冥冥中,又好似傳來一聲問:
兩面之緣,可能算是你的朋友?
於是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愴然,喃喃地答道:“算的……”
八十一年後,你將成我摯友,全我涅槃。
原來……
祂要全的並非是祂的涅槃,而是要渡這雪域上愚頑眾生進一場涅槃!讓這一片淨土,在毀滅中新生。
明光下,澄藍的聖湖裡倒映著淨藍蒼穹。
微風吹皺湖面,恢弘的廢墟瞬間湮滅,天地間彷彿傳來那無盡歲月裡,誰的歡聲笑語,被湖水的波濤卷著,迴盪不休。
無主的藍翠雀飄飄蕩蕩,跌落湖畔,依舊鮮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