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慕容衝 29第一百二十八章
29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燕國武士們拱衛著車駕疾行數裡,符宏才狼狽不堪地從座下爬了出來,驚魂未定地道:“追兵可有跟來?”
任臻亦在回想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卻是在擔心謝玄——他公然放走他們不啻於與朝廷和司馬元顯對抗,若晉安帝當真遇弒中毒,那謝玄便註定會被牽連進去,萬萬脫不了幹係,就連王神愛也無法為他開脫免責。他不由地瞪了符宏一眼:“晉帝中毒究竟怎麼回事?”符宏白了一張臉,顯是受驚過度,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不,不知道。皇上拉我說了好一會兒話,並沒有有旁人靠近,後來我就拜辭告退,再再後來的事兒我便全不知曉了。”
任臻當然不會懷疑真是符宏下的毒手——謀害晉朝皇帝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更別提讓他離開江東了。莫非是司馬元顯?放眼朝野也就他有這個膽兒,可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機?難道數月之前以符宏為餌就已在佈局對付謝玄了?任臻暗自懊悔——他自然看的出司馬元顯那點陰私秘密,當謝玄的身份權勢豈是好相與的,也因此他篤定司馬元顯不會也不敢對謝玄下狠手——自己此次行動到底操之過急了些,未曾安排周詳,卻平白連累了他。
任臻心亂如麻,本能地察覺此事還遠遠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司馬元顯似洞悉一切,一擊即中,同時將他與謝玄一網打盡,就不怕得罪慕容燕國嗎?
無論怎麼思考,總有一處矛盾的死結想不通——這一出變化實在太出乎意料。任臻正在苦惱之時,符宏在顛簸中又慌慌張張地問道:“我我們這是要走山道了?烏衣營應該不會再追來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任臻——司馬元顯若真是處心積慮要一石二鳥,便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北上,更不會只派庾楷一支人馬來追。他掀開車簾,斷然道:“停車!”
兀烈連忙下令全員勒馬,轉過一張緊繃的臉來,硬闆闆地道:“司馬元顯只怕還會派第二撥追兵前來。我們須儘快離開。”並非他忘了尊卑上下,實是緊張極了——縱是寒冬臘月,他的額上亦滿布油汗,顯對方才的對峙尤後怕不已。若任臻真有個長短,他萬死不足償其罪。
任臻跳下車四下打量了一下,果斷道:“正因司馬元顯不會輕易罷休——我們的車轍全印在雪地上,不等於給他指了路去?”
他頓了頓,忽然一把撕下自己身上的朝服的袍袖,撈起下襬打了個結,覺得活動自如了才又探身從車廂裡摸出一杆長槍,拍了拍自己從不離身的龍鱗匕:“必須兵分兩路。建康周邊多是丘陵山道,易於隱匿行蹤。你這個‘燕國正使’帶大隊人馬走官道引開司馬元顯的注意,我和符宏另走別道。”
若是按常理,下臣無論如何不敢將稍離主君,否則秋後算賬,必功不抵過、雖生尤死。但兀烈自虎賁營創始之初便跟隨任臻出生入死,太瞭解自家皇帝說一不二從不按牌理出牌的脾性,當下遵命而行,分道揚鑣,約在江北宣城碰頭。
符宏怔了一下,愕然道:“就你我二人如何能走脫?”
任臻略帶不耐地道:“就算你跟著大部隊走,真遭遇百倍於己的晉軍就能走脫?”也難怪符宏心裡沒底。就連當年前秦國滅長安城破,苻堅都將身邊最後一點精銳兵力撥給了符宏,保護他一路南下投奔東晉,自己卻因寡不敵眾被姚氏生擒於五將山。任臻心裡暗道:雖還不至於是虎父犬子,但這符宏除了形貌肖父,其他的都大大不如。但這是大頭在世上唯一延續下來的血脈了,他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理——只盼那個人不要因為他的急切莽撞而受到株連。
二人輕裝簡服,同乘一馬奔進白雪皚皚的山中疏林。足足跋涉了一個時辰,灰濛濛的天空又飄下漫漫白絮,任臻見天色不好,身後也並無異動,便尋了處背風的山壁凹處歇腳。
下馬之後,任臻跺了跺腳,抖落一頭一臉的隨即從懷裡摸出兩份乾糧遞給符宏:“待風雪停了再上路。若無追兵,一日一夜便可到達宣城——那兒雖與京口隔江相望,但卻不是東晉的版圖,料想司馬元顯也鞭長莫及了。”
符宏接過,嚥了口口水,卻又面露難色,顯是對這硬邦邦的口糧無從下嘴。
任臻一面狼吞虎嚥著,一面冷眼旁觀,怎不知符宏的富貴病又犯了?再飄零羈旅,寄人籬下,這公子哥也都沒受過飢寒窘困之苦。不知怎的想起了當年“押送”苻堅去涼州,一路上險象環生,苻堅在狼狽避難之時還不忘親手給他炮製一道熱騰騰的泡饃。
他至今仍忘不了兩個人在窯洞裡蹲在一塊,頭抵著頭,肩並著肩,分食一碗最尋常不過湯水泡饃之時,苻堅在篝火映照之下,堅毅的嘴角第一次折出淺淡而溫暖的笑意。
任臻望著符宏的臉出了好一會兒神,忽然無聲一嘆,起身道:“我去給你弄點熱食來。”符宏驚了一下:“就留我一個在此?”任臻想了想,摸出龍鱗匕遞過去:“你拿著傍身,我去去就回。”
寒冬臘月山林裡怕是少有獵物了,折些枯樹枝回去升火也好,為了簡便他們都沒穿擋風的大氅,符宏大概已冷地不行了。任臻迎著北風深深淺淺地望前走,沒走出多遠,忽然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馬嘶長鳴之聲。
任臻心裡一個咯噔,暗叫一聲不好——難道符宏出事?還是追兵忽至?!當下心急火燎地立即轉身飛跑回去,果見符宏慌張無措地迎面竄來,直直撞上任臻,任臻忙一把扶擋住他的肩膀急道:“出什麼事了?!”
符宏抬起頭,忽然一把抱住他,哆嗦著嘴唇道:“我,我——”
任臻忽然一抖,渾身僵硬,隨即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向符宏:“你——!”
符宏挺直了背,緩緩地伸手抵上任臻的胸膛,而後用力一推。
任臻直愣愣地朝後仰倒,砸在雪地裡,濺起紛揚的白沫——那柄削鐵如泥的龍鱗匕深深地扎進他的小腹,鮮血一泊泊地洶湧而出,在皚皚白雪上暈出一塊塊觸目驚心的暗紅。
符宏走前幾步,居高臨下俯視著動彈不得的任臻,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冷酷決絕,他一言不發地俯身拽起任臻的衣領,在雪地上拖出一筆迤邐濃重的血痕。
符宏將人拉到山凹處,猛地鬆手,讓人重重地砸向山石。
“你——”任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生生嘔出一口血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痛。
符宏冷冷地道:“想問為什麼我要恩將仇報,要動手殺你?任臻,不,慕容衝?”
任臻徹底愣住,他瞬間如墮冰窟,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在此時全都串聯在了一起——原來如此!
“你。。。你一直都是司馬元顯的。。。同謀!”任臻艱難地開口——是他關心則亂太過大意了,竟這樣輕信這些巧合!
“你錯了。”符宏蹲□子,嘴角微翹,那是一個惡意而嘲弄的諷笑,“過去種種的確都為引你入局,那個傻子皇帝的毒也是我暗中下的。但司馬元顯要竊權還是奪位,又與我何干?若非一個人告訴我,你就是那個禍國殃民滅我家國的慕容衝,我根本不會為了報仇與司馬元顯合作!他要挾持你,活捉你——而我絕不!我要你血債血償!”
任臻費勁地閉上雙眼:“慕容熙。”他想起了那一日慕容熙被驅逐出京時臉上那別有深意的笑。原來。。。原來早有後著:慕容熙對司馬元顯說出了他的真實身份,卻還是沒有將自己的意圖和盤托出,而是早早將這一步殺棋安插到他的身邊——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符宏一面說,一面伸手握住龍鱗匕緩緩地朝外拔,任臻痛地冷汗直流,斷斷續續地道:“你殺了我,天大地大便無從容身,便是你的父王。。。在涼州也必、必不會原諒你。。。”
“這十年來他對我不聞不問,我又何必介意他原諒與否?你以為我真還幻想能到涼州和楊定爭儲君之位?慕容衝,從我見到你的第一日起我便下定了必死之心!”符宏的眼神之中滿是執拗瘋狂,忽然又將拔出大半的刀刃猛地望裡一插,一股血箭噴出創口,濺上他的手、他的臉、他的心,“你這個妖人!父皇若非為你,何至於丟了江山!你也不知給他灌了什麼迷湯,叫他連滅國之仇都可以放下!苻氏本可以江山傳世,一統天下;而我本可以繼承帝位,唯我獨尊!慕容衝,如今你這賣身苟活的賤種也配竊國稱帝?!”
任臻扭曲著臉,血糊糊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別殺我,符宏,別殺我。。。”
符宏冷笑一聲,憎惡地道:“到這份上了還求我?慕容衝。。。你們燕人的骨氣全用在搖尾乞憐苟延殘喘上了?”
任臻無力搖頭,他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就不能是符宏——大頭將來若得知真相,該是如何的痛悔懊恨?
符宏伸手扯著他的長髮抬起,眯著眼享受著對方將死前的恐懼:“當年你兵圍長安屠盡萬人,就連我的弟弟、叔伯都死在你手下,你說我該如何回報你呢?在你身上扎個幾十刀放光你的血,還是將你綁在此處,活活痛死餓死?”
任臻翻著腫脹的眼皮看他,符宏英俊的臉孔熟悉而又陌生——當年大頭細心呵護,甚至為了替他打下一個無缺江山而悍然南征的溫文爾雅的小太子,已被年復一年的仇恨壓抑逼至瘋魔——莫非這世上當真是有因果迴圈,他侵佔了慕容衝的身子再世為人,所以就註定無法擺脫慕容衝的魔咒,無論如何努力,還是要替他償還前世欠下的血債?!
符宏輕聲細語地在他耳邊道:“這荒山野嶺的,無論我怎樣炮製,你怎樣慘叫,都不會有人來打擾,你說好不好?”
“是嗎?”一道清冷的聲音在後陡然飄起,隨即符宏只覺的脖頸一涼,森冷劍刃已貼上了他的喉頭,“你未免忘形地太早。”
符宏渾身一僵,他當然聽出了這個聲音是誰——可為什麼謝玄會此時此刻出現在此!
謝玄手執墨陽劍,迫他起身,一面瞟了任臻血淋淋的傷處,臉上還是一派從容淡漠,語氣卻更加低沉,透出蝕骨的陰寒:“你要報仇便報仇,萬不該禍亂我大晉朝綱,更不該利用到我的身上!”
符宏被他眼中的殺意逼地步步後退,不一會兒他的背脊就頂到了冰冷的山壁,謝玄劍勢不減,殺心更盛,劍鋒已割進了肉裡,勒出絲絲縷縷的血線。符宏絕望的閉上眼——他知道自己論武技是絕比不上謝玄任臻二人的,可任臻會對他大意對他心軟才他一擊得逞,謝玄卻絕不會,這下他是必死無疑了。
然而卻有一隻手緩緩搭住了謝玄的胳膊,卻是任臻掙扎爬起,站到了謝玄的身後:“別殺他。”
謝玄匪夷所思地扭頭瞪他,墨陽劍依舊緊緊扣住符宏的要害。
任臻虛弱加大了手上的力氣,苦笑道:“謝都督,別殺他。”
削鐵如泥的龍鱗利器依舊插在傷處,因他強行動作而在衣袍上暈出更大更深的血痕。謝玄皺了皺眉:“理由?”
“沒有。”任臻坦然道,“只求你放過他。”
下一瞬間謝玄與符宏都震驚地看著任臻緩緩地雙膝跪地,血順著身軀一滴一滴地淌向雪地,不一會兒就在膝邊匯成了一畦殷紅。任臻沉聲地又重複道:“求你放過他。”
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堂堂帝君!
謝玄深吸一口氣,不知怎的竟然陡然生起幾分怒意,他揚起墨陽劍,猛地朝符宏刺去,符宏再次狠狠地閉上了眼,然而伴隨著銷金斷玉的龍吟之聲,劍刃卻是深深地插進了山石縫隙之間,整柄劍身因激盪的內力而兀自晃動不已。
任臻見謝玄一語不發地背過身去,知他允了,便強撐著起身對驚魂未定的符宏說道:“你走吧。我說過要讓你自由,只是我如今這般是護不了你了,那馬留給你,你。。。能走多遠便多遠,若是不願意回長安,那便去西涼,投奔你父王,楊定不會容不下你——再不濟,便隱居山林,不問戰事,隨你之意——今日之事,不會對外傳出半句。”
符宏如遭電擊,惡狠狠地怒視任臻:“你裝什麼好人!你慕容氏俱是兩面三刀恩將仇報狼子野心無情無義的小人!我為報國仇家恨本就沒打算活著離開,我不承你的虛偽的恩情!”
“我根本不是對你施恩。”感到血越流越多,任臻不動聲色地按住傷處,竭力凝聚最後的氣力——符宏若不是他的兒子,是生是死,與他何干?他只是捨不得苻堅有半點難過。
一直冷眼旁觀的謝玄忽然上前,左手一把撐住任臻的胳膊,右手揚起墨陽劍指向符宏,一字一句地道:“你若執意要死,我自可成全,送你一程;若還想苟活,就立刻離開,免得我後悔!”
聽到馬蹄濺雪之聲逐漸遠去,任臻才渾身一鬆,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謝玄袖手旁觀,無動於衷似地道:“果然是宋襄公一般的仁義之君,以身飼狼,以德報怨,佩服佩服。”
任臻苦笑地拱拱手:“多謝謬讚。”話音剛若,他便忽然低頭,嘔出一大泊血來。謝玄大驚失色,忙撲上前扶起他,點了他周身幾處大穴,強行止住血氣奔流,實在忍不住罵道:“你平常奸狡無比,怎的這次會吃這麼大的虧,早知今日,我便不該應承和你做什麼交易!”
任臻好容易緩過氣來,哆嗦著轉動手指,指向自己的衣襟,謝玄會意,從他胸口逃出一包銀環藥粉。他知道這是鮮卑秘藥,敷塗刀傷之處可以止血緩痛,然而他更是親眼見識過這藥猛烈的毒性,若劑量不對,救傷即成催命。
任臻見他神色遲疑,便故意道:“謝都督怕血?”謝玄瞪他一眼,毫不遲疑地翻手敷藥,須臾過後,見果然止血有效,才放下心來,抬頭道:“我拔刀了?”
任臻輕一點頭,隨即兩眼望天。為啥?他怕啊——符宏方才氣恨,匕首拔而復刺,插地極深,幾至沒柄,血肉翻攪,糊成一團爛泥貼在刃上。縱是謝玄見慣了戰場上的血雨腥風,握住刀柄之際也不免有些心驚肉跳。
任臻耳中聽著刀刃一分一寸地剝離血肉的滑膩之聲,咬牙死忍著不出聲,竭力想象那不是在割自己的肉。雖然預先上了銀環,但尼瑪這到底不是正規的麻醉劑,這這這絕逼就是凌遲啊!難怪關羽能成武聖呢,尼瑪這刮骨療傷也不是凡人能做來耍帥的!符宏這小兔崽子下次再撞進小爺手裡尼瑪啊他非得也扎回一個透明窟窿還他不可!
謝玄抬眼,掃了滿頭冷汗、齜牙咧嘴地死命忍痛的任臻一眼,忽然發話了:“明眼人都該看出,你不是慕容衝。符宏一場搏命的辛苦,卻竟是不知報錯了仇。”
他是想說話讓任臻分心,任臻果然一時忘了疼痛,勉強定神看向謝玄:“仇恨會矇蔽人的雙眼,卻也怪不得他。你又怎會尾隨至此?”
“我思前想後,總覺得事發蹊蹺必有後續,何況司馬元顯不會只派一個庾楷來追,我順著車轍跟去,不久後就發現多了一道馬蹄印記馳往別處,便猜是你的疑兵之計,就跟來看看。”謝玄有條不紊地說到此處,手下忽然用力,刀尖啵地一聲徹底抽離,又帶出一股淋漓鮮血。謝玄<B>①38看書網</B>地施藥止血,四平八穩地繼續道:“只是追到半路風雪忽起,蹤跡全被打亂,若非符宏驚馬,我聞聲而至,只怕莫說給你止血,只怕為你收屍都難。”
任臻倒沒想到謝玄的想法居然和他如此一致,更沒想到謝玄會為他孤身犯險,不由訕訕地道:“這次是我冒進,連累了你。對不住。”
謝玄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素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為何獨獨對符宏另眼相看?”頓了頓,他又輕聲道,“是為了苻堅?”
任臻知他是將符宏與自己的對話聽地清清楚楚,不知怎的就忽然語塞,死活沒好意思說話。
謝玄靜靜地候了許久,見任臻還在裝死不答,還有什麼不明瞭的?他倒也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起身,面色平靜地坐到一旁,好半晌都一言不發,氣氛一時凝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依舊落雪不息,北風不斷,任臻迷迷糊糊地時睡時醒,卻也感覺出周身有些滾燙脫力,他知道這是傷口發炎的徵兆,於是不敢大意,悉悉索索地爬起身,想要自己換藥包紮。剛一解開衣襟便想起謝玄這樣的世家公子很是生性好潔,自己一身潰爛皮肉新傷舊痕的還是莫要醃臢了他的眼,便忙轉過身自覺面壁,背對著謝玄開始脫下被血汗黏在身上的衣裳。
橫下里冷不防伸出一隻手來,將人強行扳回,謝玄那張冰塊臉映入眼簾。任臻見他手裡抓著一塊潔白的布條,便猜是他嫌自己衣染血汙,不好包紮傷口,特特撕下了他貼身穿在內裡的深衣的衣襟給他做繃帶。
“多謝。”任臻訕訕地想要接過,謝玄卻沒鬆手,又拔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任臻:“?”
謝玄一挑眉道:“當日你救我一命時說過就算中的是刀傷蛇毒你一樣可以為我刮骨吮血來療傷,你能做到,我做不到?”
任臻尷尬地咳了一咳,他還記得接下來自己還特牛逼特囂張地對謝玄斥道:“我救你只為曾經的惺惺相惜,卻絕非因為我任臻自作多情地看上了你這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的現世報。任臻不由地面上發燒,趕緊閉嘴,再也不敢反抗地任由謝玄剝下他的上衣。
搖曳的篝火映照在任臻結實寬厚的背肌上,除了剛剛包紮好的那處刀傷,還有滿布層疊的新舊疤痕,都因明滅的陰影而更顯出幾分猙獰來。謝玄收回視線:“你這皇帝還做的與眾不同。四處親徵便也罷了,還好微服私訪——若是當真有個萬一,你打算將整個燕國後繼於誰?”
任臻因是背對著他,只聽其言語,公然又是一個姚嵩,心裡微微一動,掩飾地笑道:“謝都督不該如此為我打算,因趁著四下無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除了我,便能將功贖罪且永絕後患了。”
身後一片靜默,正待任臻奈不住欲回頭看時一隻手扣上他的喉頭,謝玄從後迫近了他,俯身在他耳邊道:“正有此意。”
溫暖的氣流悉數撲在他敏感的脖頸,任臻心底漏跳了一拍,不由微微地偏過頭,正與他四目相對,呼吸可聞。
謝玄眼中的迷惘一閃而過,下一瞬間他便一把推開他,冷道:“我還不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任臻被那力道拍地差點撞牆,卻只是摸了摸鼻子,一句話也不敢說,乖乖地溜到牆角坐好反省:不妙,太不妙了——自己但凡是還有一點理智就該離謝玄遠一些。
二人一人一個角落,隔得遠遠兒地盤坐休憩,一宿無話。待到次日天明,風雪初霽,謝玄回到自己馬上,拿出最後一點乾糧兩人分了,道:“可還走得?須儘早過江,送你到宣城。
任臻點頭起身,他知道謝玄此次為他擔上了天大的幹係,自須儘快了了此事回建康善後,因道:“我傷已無大礙,自己過江即可。你還是快回——”
謝玄掃了他一眼,忽然握拳往傷口輕輕一砸,任臻悶哼一聲,繃帶上又暈出一點紅痕來。
“這便又有礙了。”謝玄攥著任臻的領子拖到馬旁,對他一挑眉,“爬的上去嗎?”
任臻生怕謝玄又出什麼麼蛾子比如公主抱他上馬什麼的,一時也不記得忍痛了,立即麻利地蹭上馬去。謝玄亦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他的身後,揚韁啟程。
任臻一個高大的漢子縮手縮腳地被人半擁在懷裡,心底別提多彆扭了,剛蹭轉了一□子,頭頂便傳來一聲冷喝:“別亂動!”
任臻立即不敢再動,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僵在馬背上,謝玄一貫淡然的臉上則浮起些微的笑意。
因顧及任臻之傷,謝玄不敢縱馬急馳,二人走走停停,三兩日功夫才到長江邊上,過了江便算出了東晉的疆域,宣城亦遙遙在望。
謝玄官拜都督,自然對邊界崗哨的通行流程瞭若指掌,他們雖是微服,謝玄卻備好了平民印信,交予守將,只說二人要過江訪親。
因北府軍就駐紮在不遠處的京口,此處一貫太平無戰事,被“發配”來此的守將不過點卯應名而已,從來懶得細查,謝玄深知此弊,故而特意選擇此處渡口過江。
二人果然平安無事地過了崗哨,便望見人煙稀少的渡口正泊著一艘空船,艄公遠遠地見到二人一馬過來,便起身招呼道:“二位客官可是要過江?”
任臻正要答應,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叱喝:“前面的站住!這馬是軍中戰馬,你二人怎會是平民百姓!”
謝玄暗道一聲糟糕,當機立斷地在馬臀上狠命一抽,那馬吃痛地嘶吼一聲,撒開四蹄朝那些守兵衝去,登時一片人仰馬翻。
“走!”謝玄一把拉過任臻就跑,身後的喧譁卻愈加大聲,不一會兒破空裂風之聲頓起,一道道羽箭朝二人追襲而來。
謝玄頭也不回,繼續狂奔——他知道晉軍的箭射程與威力都比不過燕軍的聯珠弩,只要奔到了渡船,航至江面,這些人便無可奈何了。
眼見生機在望,任臻抽空回頭一瞥,登時看見最後一簇殘箭飛來,已即將襲到謝玄背心,情急之下本能地反手將謝玄拽進自己懷裡,自己抱著他就地一滾。
兩人狼狽地順著坡勢滾進岸邊的葦草叢裡,濺了一頭一臉的的泥沙漿水。謝玄還未緩過神來,便翻身而起去看任臻的身上,果見又暈出一抹新紅,惶急地道:“你中箭了?!”
任臻忙按住他慌亂的手,柔聲道:“我沒事我沒事,那是強弩之末,蹭破了點皮罷了。那血是昨日的傷口又裂了,不礙事,不疼。”
謝玄這才定神,冷不防又瞥見任臻緊緊包覆著他的雙手,皺了皺眉,想要抽出,任臻這次卻不肯輕易就放,謝玄斜了他一眼,卻不說話,千言萬語似盡在不言。
任臻頭腦發熱,一時再也顧不得其他,著魔似地傾身靠近,就在即將觸上謝玄口唇的那一瞬間,他忽然開口,啞聲道:“任臻,我謝玄不會要你四分之一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