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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慕容衝 148第一百四十五章

作者:楚雲暮

148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然河東距離平城地逾千里,縱使拓跋珪一路疾行,然則未至中途便聞說燕帝被俘之事已傳至長安,慕容永驚怒之下,立即點兵出關,直撲邊境。

拓跋珪一面下令諸郡縣倚中條山據險固守,一面率軍就近入了晉陽城。

這晉陽城地處中原腹地,自古繁華,比國都平城有過之而不及,當年在後燕慕容垂治下便是晉中第一重鎮。後來燕魏開戰,拓跋珪勢強、慕容寶敗走,後燕的晉陽太守慕輿嵩向北魏獻城請降,拓跋珪兵不血刃地進了晉陽城後,見此地民生富庶少遭戰亂、亭臺殿宇皆為齊備,便設為南都,與最北的盛樂,居中的平城互成犄角,遙遙呼應,是北魏的經濟核心。

晉陽上下官員得悉拓跋珪這一戰大獲全勝,上表歌功頌德的比比皆是,拓跋珪在宮中一把將奏章全丟進火中燒了,嗤之以鼻地暗道:慕容永已經知曉訊息,發了瘋一般地開始大舉進攻魏境,靠拓跋儀和剛剛脫險歸國的賀蘭雋肯定無法應付,不過是拖延時日罷了,這些人還在誇誇其談、粉飾太平!

“凡有再請旨慶功的,臣都已打發走了。”崔浩袖著雙手,在旁道,“他們多是降臣,於帝國無尺寸之功,正是心虛的時候,自然巴不得能在新君面前借題發揮地表現一番。”

拓跋珪似笑非笑地轉向他:“崔伯淵,你也是降臣。”

崔浩的臉上俱是與少年人不相符合的冷漠精明與倨傲:“臣乃良禽,擇木而棲,與那些尸位素餐之輩如何一樣。”

拓跋珪一笑而過:“那依你看如今情勢如何?”

“慕容永攻勢猛烈,其實是憑一時之勇孤注一擲,強弩之末豈能長久?何況西燕朝中可並非人人都似慕容永一般忠心——只要先將慕容衝被俘我軍的訊息散播出去,關中大地必生波瀾,後方不穩——”崔浩正待侃侃而談,腦海裡忽然閃過沮渠蒙遜身首異處的下場,後半截話吞了回去,他躬身道,“餘下種種,皇上必已有定算,穩操勝券,臣下愚鈍,尚未想到。”

拓跋珪並未表態,只是摸出佩在腰際的龍鱗匕,拔刃出鞘,一道寒光閃過雙眼——他一扯唇角,忽然騰地起身,龍行虎步地朝外走去。

晉陽宮是翻修而成,拓跋珪即位以來只將這處宮殿的城牆與守備加固了許多,此刻他負手立於後宮深處一座毫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宮苑前,讓一名鐵甲武士為其開啟門鎖。

“這些天來,傷勢如何?”拓跋珪在幽暗的走廊上不緊不慢地問。

為首的低聲答道:“療傷敷藥倒都配合,只是他受傷過重,今早讓他試了試,依舊無法起身行走。”

拓跋珪掃了他一眼,停住腳步:“你開了腳鐐讓他起身行走?!”

那武士慌忙跪地:“皇上吩咐嚴加看管,鐵鐐銅鎖絕不可解,末將謹記的!只是那人。。。他這些天不鬧不叫配合地很,只是擔心自己腿上刀傷見骨會成了殘廢,這才懇求末將暫除鐐銬讓他一試!後來馬上就鎖上了!末將再、再不敢了——”

拓跋珪緩緩抬手,哀訴聲嘎然而止,他翻轉手腕,拇指朝下,重重一頓,暗中立即有兩人上前,將那名驚恐卻不敢再多一句話的武士給拖曳而下。

虎落平陽,也還是一點也大意不得都市神族。拓跋珪森冷的話語擲地有聲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從今日起,再與那人多說一句話者,殺無赦。”

最後一個重音落地,拓跋珪邁步入內,展眼望向那個近月未見的男子。

任臻盤腿坐在一張軟榻上,四肢全鎖著玄鐵鐐銬,牢牢地栓在四個床柱上。抬頭見了來人,他神色平靜,眼中卻滿是壓抑的狂風暴雨:“你。。。總算來了。”

拓跋珪在他身邊側坐,語氣也彷彿十年前一般稀鬆平常:“皇上想我了?”

任臻嘴角抽搐,陰狠地瞪向他,拓跋珪微扯嘴角:“姚嵩不是我殺的。你要殺沮渠蒙遜報仇我也成全了你——怎麼?你不信?可要我立下毒誓?”任臻深吸口氣,總算記得如今情勢,冷冷地道:“不敢。陛下如今勢強,我已不配做你的對手。當日挑戰罵陣,是我意氣用事了,也已受到了教訓——陛下想要交換什麼,不妨說出來。”

拓跋珪勾起唇角,忽然握住任臻的手:“你覺得我損失了整整兩萬大軍才換來你一人,就為了和西燕談判?你覺得我想要什麼?函谷關?傳國璽?”他順勢俯身,在他耳邊吹出一口氣:“那塊破石頭怎抵得上一個活色生香的你?”

任臻終於撐不下去了,將手猛地抽回,疾言厲色地道:“拓跋珪,利用我報仇心切而以沮渠蒙遜釣我上鉤,載你手上我認了!你要怎樣才能放我回國?!”

“就算我不放你,你不是也會自尋生路的麼?你從以前就慣會收買人心,這才短短几天你就能哄我手下為你開鎖,若再姑息,來日你就有可能插翅而飛!”拓跋珪說話之時尚且面上帶笑,話音未落卻是忽然揚手,用盡全力,猛地甩了任臻一巴掌!

鐵鏈嘩啦作響,任臻好不容易才止住眩暈,呸地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緩緩地轉過臉來,近乎仇恨地瞪著拓跋珪——眼前這個強大而陰鷙的男人已經與當年鞍前馬後的什翼珪沒有一點關係,可笑這些年來,他還時常想起那個沉默寡言、忠心老成的少年!

拓跋珪直起身子,讚道:“好眼神。”充滿著焚天烈焰,專注地只看著他一人!他突然出手如電,猛地撕開了任臻的武袍!

為方便療傷上藥,任臻只著單衣,此刻便輕易地赤身裸體了,結實勁瘦肌肉分明的身軀上縱橫交錯著數十道深淺不一的新舊傷痕,絕大多數都是在獨龍山一役中新添上的刀傷。拓跋珪眸色一深,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這才是戰火鍛造出來的真正男人!是他拓跋珪心心念念直至今日的夢想!

任臻只覺得寒毛一豎,本能地覺出了危險,他又想起了好幾年前在金華殿酒醉後的那個親吻,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對拓跋珪起了戒心,從此漸行漸遠——他該不會大費周章損兵折將,就為了——這一認知叫任臻不可置信之餘渾身惡寒,暗中攥緊了鎖鏈暗中盤算偷襲有幾成勝算——然則就在鐵鏈盪開的瞬間,拓跋珪動了!

他如同一頭捕食的黑豹猛力躍上榻去,下一眨眼便已將傷痕累累的獵物撲倒身下!

任臻開始激烈地掙扎,忍不住破口大罵:“拓跋珪你這瘋子!自古戰敗至多一死,你敢辱我便等同於與整個大燕帝國為敵!”都剛剛糊上藥粉的刀傷因劇烈的動作而悉數崩裂開來,鮮血橫流,沾溼糾纏在一處的兩個人的臉面、衣襟,而任臻用力之大,更使鐵鏈拴著的床柱都簌簌搖晃,終於在一個猛烈拉扯後折成兩段,重重地砸在拓跋珪的背脊上。

拓跋珪悶哼一聲,卻覺不出痛來,他赤著雙眼、喘著粗氣,伏趴著停下了動作,如同一頭筋疲力盡的孤狼——但他不是累的,他興奮!興奮地就滿目兇光,難以自已!下一瞬間,他將任臻右手上的半截鐵鏈纏上自己的健腰,而後忽然使了個巧力卸下了對方的一雙胳膊,關節錯位發出咔噠一聲,任臻在劇痛中聽見拓跋珪粗野地笑道:“大好日子,別讓我動粗。”

氣血衝腦,若手還能動掌中有刀他會毫不猶豫地割下他的腦袋,然而下一瞬間,他猛地瞪大了雙眼,感覺一柄利刃硬生生地剖開了他的身體御夫呈祥最新章節!

拓跋珪一面著意蠻橫地挺動,一面眼也不錯地盯著他,生怕錯過了他任何一絲痛楚的神色,在持續的暴虐下,任臻終於忍耐不住,斷斷續續地慘叫出聲。、

所有披堅執銳的侍衛都候在帳外看著,但統一地天聾地啞,權作不知。

拓跋珪其實也不好受,單論這場如同施虐一般的交、合,壓根沒有爽快的意味——他在床上從不喜、也不屑用強,然而任臻對他而言,永遠是例外,幹別人只能算做洩慾,幹他那才算是征服!與此人的性別、年齡、外表無關,這是他二十六年來所有的慾望與野心,是他的天下歸一!從此之後,他便算登高絕頂!拓跋珪悉悉索索地探手向下,不出意料地摸到了股間綻出的新血,他將指尖的鮮血一點點地蹭在任臻的死死咬住的唇上,笑道:“疼?我也疼。應該的。第一次麼,總要見見紅,吃吃苦的。”

任臻猛地睜眼,惡狠狠地顫聲道:“瘋子!你這隻配在陰溝裡妄想的野狗!我當年瞎了眼才——”謾罵嘎然而止,拓跋珪擰著濃眉,掐住了他下頷,用力卸下:“別再提當年!你當然瞎了眼!苻堅姚嵩慕容永,哪一個比的上我?!你如今還不是躺在野狗的胯、下挨、操?!”

任臻動彈不得言語不能,大量唾沫從他大張的口中淌出,狼狽地憎惡地死死瞪著這個熟悉的冷酷的陌路人。

拓跋珪望著他的雙眼,忽然加快了動作,發狠一般撞擊著任臻,俯衝到底後他猛然僵住了身體,促聲道:“鄧淵!”

“微臣在。”一道身影迅速靠近了半透的帳幕,自然已將此間境況看地分明,任臻顧不上疼,開始瘋狂地搖著頭——拓跋珪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邪笑道:“這是崔浩那班子漢人搗騰出來的玩意兒。此人名鄧淵,吏部郎中,專負責典管制、立爵品、定律呂——以及皇帝的起居注。”

話音剛落,鄧淵平板無波的聲音便在帳外不疾不徐地響起:“皇始二年,帝幸西燕國主於晉陽宮。”

任臻原本腫脹紫紅鮮血淋漓的臉似在一瞬間轉為煞白,整個腦袋嗡嗡地嘶鳴不已,幾乎被這短短的一行話給生生剝離了靈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他蹬著雙腿欲翻身而起,然而束著他的鐵鏈正緊緊纏在拓跋珪的腰上,剛一掙扎便又被狠狠地拽回身下,而後他感到一股又一股滾燙的熱流猛烈而洶湧地注入體內,彷彿將他五臟六腑都一併焚燬。這強烈的屈辱感令任臻再也忍受不住,在啊啊地連不成聲的慘叫聲中,昏死過去。

拓跋珪緊緊地卡著他的肩膊,俯趴在他身上足足抽搐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止了顫抖,抽身而起。他喘息著俯視著鮮血淋漓周身狼藉的瀕死獵物,許久不出一言。

親侍垂頭屏息地送進一盆清水,欲為拓跋珪擦拭,他卻抬手揮了一揮,眾人忙噤聲告退。拓跋珪忽然吐出一口濁氣來,隨即出手如電,將任臻脫臼的幾大關節全給接了回去。而後他抬腿下榻,親自絞淨巾布,為任臻一點一點地擦淨身上的汙濁與殘血。

這番動作他做地有條不紊輕車熟路,彷彿他沒有在五年之前離開未央宮,沒有擁兵自立反了慕容衝,沒有生擒了他又折辱至此,他還是那個顛沛流離無家無姓的流亡王子,只能一心仰仗著高高在上的西燕皇帝。

拓跋珪下手認真而細緻,好半晌才算完事,他將巾布擲回盆中,清水立即暈成一片血紅——先前在戰場上中的三十四道刀傷全數綻裂,這幾天算是白養了。

也好,該吃吃痛,受受苦,長長心。

拓跋珪漠然地想著,盤腿在他身旁席地而坐,許久的沉默。方才的狂熱已然褪色,然而他一點兒也不後悔,若是忠犬與野狗二擇其一,他想,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選後者——這一天他等了整整十二年!從此之後,是你在我的掌控之下了!

拓跋珪起身,撫向任臻尤帶汗溼血汙的披散亂髮,摸出龍鱗匕猛地劃下——寒光乍現,滿頭青絲翩然落地。

拓跋珪將任臻的長髮綰束編好,放進七寶瓔珞匣中,並無旁語,要挾之意已溢於言表,八百里快馬將其送到了魏燕交戰的前線仙路春秋最新章節。

然而不出十日,河東、晉城相繼淪陷,燕軍攻克中條山防線;同時,西涼軍隊出關參戰;不日,東晉對北魏盟國南燕宣戰,北府軍精銳渡江,進攻彭城。

拓跋珪勃然大怒,召各路精兵集結晉陽,欲再次親徵。

天下九州,戰火重燃,漸成燎原。

拓跋珪踏入燈火通明的營帳,四周的親兵侍衛紛紛跪下,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他看向背對著門口盤腿默坐的任臻,揚聲道:“吃點東西。”

任臻頭也不回,一聲不吭。拓跋珪親自捧了吃食繞到他面前:“你最愛吃的炙羊肉片,俱是從敕勒川進貢來的頂尖鮮嫩的羔羊腿肉,嚐嚐?”

任臻緩緩抬頭,看向拓跋珪——他現在的形容可算狼狽,面目浮腫、瘀傷未愈,連一頭長髮都被剪地七零八落,幾乎成了禿瓢。

然而拓跋珪是絲毫不嫌的,他要這個人,便無論他生老病死妍媸美醜高低貴賤,他都要。拓跋珪夾了一筷羊肉,送進任臻的嘴裡,誰知剛一入口,任臻便俯□哇地一聲全給嘔了出來!

這羊肉往日他確然是愛,還總愛大熱天的帶上什翼珪大快朵頤,吃的這個平常總愛面癱著臉的少年汗流浹背口角生瘡也停不下嘴,可他現在只覺得羶,那股子腥氣令他一聞即嘔!

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地看著任臻吐無可吐,最後只能接連不斷地嘔出帶著血沫的酸水,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揉碎了一般。

拓跋珪面上青紅不定地看了半晌,果然眯著眼道:“今日我忙於行軍,一時不察,你便又沒吃過半點東西?”他一抬下巴,鷹隼般的利眼掃向眾人:“你們伺候的好。”

今天當值的全都被推搡帶下,任臻則無動於衷——拓跋珪要殺人,與他何干?只是冷笑道:“看來前線戰事不順?叔明又攻陷你的大魏帝國的哪一處城池了?”拓跋珪沒搭腔,親自替他擦拭清理乾淨,才低聲道:“別存心激我。”任臻氣極反笑:“狼崽子現在脾氣大的很嘛!”拓跋珪眸色一沉,一抬下巴,便又上來兩個孔武有力的大漢上前,將任臻抬上榻去,重將手銬腳鐐扣上床柱,並抬腿按住了他的雙臂。任臻心知自己確已沒有絲毫反抗餘力了,但還是勉力掙了掙鐐銬,冷冷地仰起頭:“廢物,你就只敢這麼綁著我?”

拓跋珪素來陰沉威嚴,從不許人逆他龍鱗,聽了卻並不著惱,反倒一點頭,專注道:“你現在打不過我。而我也不想再傷了你。”這一次他下手果真溫柔許多,剝下任臻外衫之際聽他嘲道:“既是刑囚何必惺惺作態。況也早非第一次了。”

最後一句話終於燃爆了拓跋珪壓抑已久的怒火,他腰下一沉,蠻橫而霸道地俯身衝進,任臻疼地一個猛烈的哆嗦,卻被兩個大漢牢牢壓制而動彈不得,只能撇過臉去死死地咬住下唇,空氣裡再次泛起一陣淡淡的血腥氣味。

拓跋珪有些懊惱地瞪著渾身僵硬忍痛不言的任臻——無論城府如何漸長,他還是會被他三言兩語就撩撥激怒!他喘著粗氣,僵持片刻,忽然命那兩個泥塑一般的侍衛退下,自己並俯身附耳道:“你不喜被人看?”

任臻不肯轉過臉來,咬牙切齒地道:“我是不喜被你、操。”

拓跋珪偏過頭強行堵住他的唇,並撈起任臻的雙腿高高架上自己的肩頭,一下一下野蠻地挺動衝刺,陰聲咆哮道:“那我告訴你,你沒的選——時至今日,誰也不能再從我手裡搶走你!”

任臻擰緊濃眉沒有出聲,只覺得周身內外已被這場酷刑杵成一灘血肉模糊——他二人都有無數的經驗與手段,然而湊在一起,卻只能是這般鮮血淋漓的狼狽痛楚。

魏軍行至平陽而止——此時的西燕與後涼聯軍連場大勝之後,已經會師,並且長驅直入,即將兵臨城下,平陽太守長孫肥正苦難以抵禦,聞聽拓跋珪親徵大軍已至方才鬆了口氣——賀蘭雋與拓跋儀都擋不住西燕大軍的傾國來襲,城內已是人心不定異界之技能召喚大師。拓跋珪召見諸將,佈置軍務,長孫肥乃開國功臣長孫嵩之子,鮮卑世襲貴族,人又忠勇,很得拓跋珪信賴,便直言諫道:“主動出擊迎敵之時大可押著那慕容衝上陣,我就不信,燕國人見了他們皇帝會無動於衷!實在不行就砍了他一手一腳!”

崔浩咳了一聲,偷眼去看拓跋珪的臉色,果見他面色一沉,也不出聲斥責,自顧自地起身,宣佈散會。長孫肥不解地還欲追問,卻被崔浩攔下:“慕容衝是致勝殺招,難道皇上不知?大人聽在下一句勸,此話以後萬不可再提——除了皇上自己下令,沒人能對他下手。”

莫說長孫肥這個莽將,就是他自己一開始都不能相信,雄心壯志意在天下的北魏太祖拓跋珪費盡心力俘虜燕帝慕容衝,根本就不是為了要挾西燕、開疆闢土。

拓跋珪快步而行,心中自也是為前線戰事屢屢失利而焦慮,他沒想到慕容永與苻堅一旦合作會如此勢不可擋,連自己訓練有素攻無不克的鐵甲雄師和驍勇悍將都抵擋不住節節敗退,如今中條山天險已失,平陽若再失守則晉陽必危,雲中川的國都平城勢必難守,屆時自己當如何是好?好不容易踏進中原,又再灰溜溜地滾回敕勒川草原去遊牧,滿足做一個區區代王?

他穿過重重守衛進入房內,又看見了那個他熟悉的背影——這數月監禁,他還是瘦削了許多。拓跋珪緩了緩情緒,慢慢地踱步至他身後,伸手摸了摸他長到耳下的新發:“頭髮長的倒挺快。”指尖撥動間閃過幾絲斑駁花白。拓跋珪一陣怔忪,鐵石心腸也驀然有些發酸:這麼些年,原來他們都老了。不是他不懂得珍惜,而是除了強奪,他就沒有與他相守的可能。

拓跋珪將軍事上的糟心事兒暫拋腦後,抬手斥退旁人,他在任臻面前單膝蹲下,柔聲道:“前些天是我太犯渾了,以後不會了。咱們別這麼擰著了,除了放你回去,我什麼都可應承你。。。”

任臻眼中有了一絲波瀾,轉向他:“我想去城西的梧桐林看看。。。”拓跋珪見他第一次有了好臉色,不由喜出望外:“好啊,我陪你!我差點忘了,前秦的時候你做過好幾年的平陽太守,此地想是極熟悉的,你說的梧桐盛景想必一定很美。。。”他忽然嚥下了未完的話音,面色逐漸陰沉——前秦的平陽太守!當年苻堅盛寵慕容衝,卻因丞相王猛的壓力而不得不放慕容衝出未央宮,改任平陽太守,但其後幾年一直念念不忘,便命人在平陽城外西望長安的必經之路上種植了一大片棲鳳梧桐,以待鳳皇於飛——他勃然而起,狠狠地摔了任臻一巴掌,傷重未愈又四肢被縛的任臻登時向後重重摔落,拓跋珪吃人似地陰狠地瞪著一臉冷漠的任臻,胸膛劇烈起伏,半晌之後,他死死地握了握拳,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獨留任臻一人狼狽地跌坐在地,好半晌才撐起身來——方才那話自然是故意噁心拓跋珪的,其實梧桐林什麼俱是慕容衝的破事,他和苻堅都恨不得別提這茬兒,那會在意這些舊事?任臻忽然渾身一頓——他不是慕容衝,苻堅自也從來不曾和他提過,他卻隱約記得城西梧桐林之事,難道是因為慕容衝曾在平陽做了整整九年的太守,所以他在此地的記憶便能一絲一縷地滲入他的思維之中?想到此處,任臻瞬間打了個激靈,慕容衝為人奸狡反覆戒心極重,又時刻想著復國雪恨,就算當年外放平陽為官想必也不敢掉以輕心,慕容永當年與他說起往事之時也曾提過慕容衝總怕王猛不肯放過他,會派殺手來永除後患,所以夜夜枕戈待旦不敢安寢,甚至在太守府裡挖過幾條縱橫交錯的逃生密道——如今雖已經過了十好幾年,這處關押他的太守府裡會不會還留有當年痕跡?

拓跋珪自封疆復國以來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此刻卻因一人而落至內憂外患。他恨任臻無情,也恨任臻多情,到頭來求而不得,相逢成仇——這自非他要的執念之果!便不免也有些灰了心腸,他強迫自己全副精神去應付咄咄逼人的燕涼聯軍,數日以來忙著調兵遣將連看也故意不去看任臻一眼。誰知就在他即將御駕親徵,出城迎敵的前一日,親兵慌忙來報——內苑關押的那位“貴人”忽然失蹤了。

拓跋珪驚地拍案而起,哪還顧得上軍務戰備,慌忙趕回府中,果見室內一片狼藉:一雙開啟的手鐐躺在原地,腳銬倒是連著小半截斷鏈不翼而飛毒麥。而一個負責看守的侍衛胸口插著自己的佩刀,倒地暴斃。原來他這些天從來都是假裝配合,又不知用什麼手段哄這侍衛替他開了手鐐!拓跋珪氣地睚眥欲裂,下令封鎖整個宅院,掘地三尺地搜查——忙亂整整一日,發現了三條逃生暗道,並且馬廄中少了一匹駿馬,循著蹄跡,似向西而去。

拓跋珪狠狠地甩瞭如夢初醒的長孫肥一巴掌,怒吼道:“你鎮守平陽一年多,連住的太守府裡有密道都不知道!廢物!”崔浩見拓跋珪已經氣到失常,連開國老臣的面子都不給了,忙勸了一句:“皇上,這侍衛血仍未冷,可見慕容衝絕未走遠,更出不了城,下令全城戒嚴,細細搜捕,為時未晚。 ”拓跋珪厲聲道:“還不去辦!”

整個平陽登時沸反盈天地亂成一團,所有士兵皆不得眠,全城搜捕,更有大量兵力抽調往城西梧桐林去,一名千夫長帶領手下掃蕩許久也毫無成果,便煩躁地抱怨道:“出城決戰在即,這大半夜的搞什麼麼蛾子!”

另一人道:“聽說是跑了個重要的俘虜,皇上還派了好幾千人去城西搜捕,將那一大片梧桐林團團圍住——那一片樹海遮天蔽日的,他們更是好找!”

身後一個盔歪甲斜計程車兵拖著腳步慢吞吞地邊聽邊跟,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腳:“給我警醒一點!他嗎的遊魂啊?!”士兵揉了揉眼睛,趕緊點頭哈腰地一瘸一拐地走開——無他,為了掩蓋靴中腳銬的聲響,正是眾人遍尋不果的任臻。

他循道逃出後知道自己絕走不遠,便故意偷了一匹馬指使它向西奔逃,自己則又潛回軍營,殺了一個魏兵,李代桃僵混了進來——除了軍營,這城裡任何一處都絕難藏匿。果然事發之後,三軍得了急令,明火執仗地全城搜捕,建制亂成一團,他便更不顯眼了。只待次日拓跋珪出城迎戰,自己再想辦法逃出城去——一想到慕容永與苻堅或許就在數十里外的戰場之上,任臻心中便是一定,似乎連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都一併忘卻了。他知道那二人追到此處是何等艱辛不易、破釜沉舟,所以就更不能讓拓跋珪有朝一日有機會用他來要挾聯軍。

天翻魚白之際士兵們徒勞無功,亂哄哄地回營報道。任臻低著頭,東躲西藏地混在人群中,聽著將官士卒們叫苦連天地抱怨今天徹夜未眠也照常出征之事。任臻微鬆一口氣:果然是拓跋珪,無論如何,他永遠審時度勢,理智重於情感——若不趁聯軍疲敝,立足未穩之際主動出擊,立即展開主力決戰,那北魏軍隊連最後一點優勢都將喪失,豈會為了區區一個他留在城內?

當然自己腳上仍有腳銬,奔逃不便,還是得找個機會除了才是。任臻恐出意外,還是等拓跋珪的大纛帥旗出城,大軍陸續開拔之後,才趁亂又殺了一名奔走傳令的魏兵,奪了他的戰馬,馳到一家昨夜已踩過點的不起眼的小鐵鋪,衝進去將刀架上鐵匠的脖子,抬腿一跨,凶神惡煞地低喝道:“立即幫我開了這腳鐐!”

鐵匠嚇地渾身亂顫,連連作揖:“軍爺饒命!小的遵令!”

拓跋珪所用的鐐銬乃精鋼所築,除非有鑰否則極難斷開,任臻一面盯著鐵匠滿身大汗地低頭擺弄一面耳聽八方警戒著外界環境——依舊是兵荒馬亂,人聲馬嘶不絕於。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聽咔噠一聲,腳鐐松落,鐵匠渾身乏力地放下手,整張臉都急地漲紅了,任臻轉了轉腳腕,將刀收回剛說了個你字,那鐵匠便忙不迭連滾帶爬地向外逃去,誰知方出門口便忽然一聲慘叫,而後再無聲息。

任臻一僵,整個人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被抽了精光。

不用低頭都能聽見自己幾乎擂破胸腔的狂烈心跳,他狠狠地閉了閉眼,方才略微止住手腳不自覺的輕顫。

任臻緩緩轉身,便見柴門之外,層層圍滿了披堅執銳的魏兵,俱是張弓搭箭,無聲無息地對準了他。

拓跋珪站在陣前,一身戎裝鐵甲,在烈日驕陽下漾出一層明晃晃的鋒芒,正微昂著頭,面無表情地與他兩兩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