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劍 冷不防船尾處“喀”一聲響。蘇扶風略略一驚。船伕們已然聒噪起來,疑問之聲不絕。她打起精神來,卻也只是好奇,挪不得半分地方,
似有腳步聲,自船尾繞到了船頭。船伕的喊聲漸稀,或許因為來人氣勢懾人,叫他們莫敢出聲。
真奇怪——會有誰來?蘇扶風心下緊張,船簾卻被高高一掀,她雙目一眯,只瞧見一個瘦高的人影。
來人似乎也並未料得蘇扶風會這般正面對著他,略一驚訝,往艙內掃視了一圈,才將目光重又定格到蘇扶風臉上。
這位想必就是蘇姑娘了。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為了一禮,左手抬起時,竟是握了支長弓。
蘇扶風暗暗吃驚,苦於為鎖鏈所困,只得不動聲色道,你是誰?若是來談生意的,不巧得很,大哥他剛走開了。
這瘦高人物反倒一怔。談生意……?他看了自己手中弓一眼,隨即又轉為假笑。蘇姑娘看來還不識得在下。敝姓張,人稱張弓長便是在下。
是麼。蘇扶風只是淡淡地道。
張弓長似乎對她全然不知自己名頭大大出乎了意料,不由冷笑了聲道。看來蘇姑娘的處境不似很好,俞瑞彷彿是——半點事情也不告訴你?
蘇扶風聽他直呼俞瑞之名。心下略略吃了一驚。你來找他——究竟何事?她壓住不問他的身份,只冷冷地道。
嘿嘿,張某可不是來找他的——此來正是想見見蘇姑娘。
他說著,竟是欺上前來,蒲扇般寬大的手掌便向她臉頰欺來。
蘇扶風不得已,右手一抬將他手腕格開,豈料這便帶了那鐵鏈鋃鋃一陣響。張弓長反手一抓,便將那鐵鏈抓在了手裡。
他咦了一聲。蘇姑娘。這倒有點奇了,莫非你……
蘇扶風雙臂一搶,便將那鏈子自他手中扯出,手腕變化間鐵鏈向他套來。張弓長退步避開,正要發話,只聽外面船伕有喊叫起來道,客人回來了。客人……!
來得倒是很快。張弓長哼了一聲迴轉身,俞瑞已搶入船艙。
你什麼意思?他見面第一句話道。
突然想見見蘇姑娘嘛——從來也沒見過,多少是個遺憾,你說對麼?張弓長嘻嘻笑道。
俞瑞卻是陰沉著臉,鬱郁地道,出來說話!
有什麼事要瞞著蘇姑娘麼?張弓長不以為然地道。俞瑞卻早顧自走出了。張弓長無奈。也只得跟了出去。
蘇扶風多少有點好奇,竭力細聽,卻不料俞瑞聲音壓得極低,只能聽見張弓長說的幾個字。
……作個交換的,可不是說……
……照我看未必可信。金牌殺手的……
……都沒見過,也就瞿安……
瞿安?蘇扶風突然捕捉到這個名字。但再細聽,卻又沒了下文,只得再凝神聽點別的。只不知俞瑞說了什麼,張弓長又道。
……尚有其它……不是我……會有旁人……多休息兩天……
末了,她尚在聚精會神,船簾卻又一掀,張弓長在艙口笑道,我便先走了,蘇姑娘,今日幸會,我們山莊裡見罷!
蘇扶風只是不理睬他,心裡卻在盤算。
山莊?他說的是哪個山莊?
所以,這個晚上,她第一次開口問了俞瑞。
我們是去哪兒?
俞瑞沉默了許久,才看了她一眼道,朱雀山莊。
船舵不知是張弓長來時刻意破壞了,還是偶然損傷,竟是從中裂了道口子。船便在這岸邊繼續停靠了兩日,直到第三日上,才修整完畢上路。
蘇扶風這顆心卻決計不能平靜了。張弓長究竟是什麼人?看起來似乎與朱雀山莊有關。俞瑞為什麼要帶自己去朱雀山莊呢?他與朱雀山莊,又是什麼關係?瞿安和朱雀山莊,是不是也有關係呢?
她當然猜不出來,只是,本就失眠的夜,更加失眠。
冬日嚴寒,江水淺處,竟是結起冰來。舟行困難,不多日只好又停下了。
客人,看來這日子也不方便行船呀!那船伕道。一干船伕都跳著腳,顯已冷極。
俞瑞微微思索,看來這冰三兩日也化不了——也罷,先將錢與你們結了——我們改行陸路便是。
幾名船伕見他願行結賬,也極是高興。俞瑞只叫他們稍待,自入艙中。
鎖匙輕輕一旋,蘇扶風手足頓時自由。大哥,路上怕也不好走吧?蘇扶風疑慮。
俞瑞卻將一個布袋向她一擲。去,與他們將賬結了。
蘇扶風只得哦了一聲,伸手去抓布袋道,總共該是……
這一剎那她的臉色卻變了。那布袋裡哪裡是什麼銀兩。她一摸便已心中雪亮。細鏈、鐵菱角——這是她蘇扶風用來殺人的器具!
大哥……她聲音略為發顫。
俞瑞卻皺了皺眉。怎麼?
沒什麼。蘇扶風將身上大衣裹緊了些,開啟那布袋,將那冰涼涼的東西都握在手上。她自然應該想到的,以俞瑞的小心,他又怎可能留下這些人的性命。她再向他看了一眼,低頭掀開了簾子。俞瑞目送著她。外面只是輕微的啊——呀輕輕幾聲,最後一個人也只不過剛起了一半的驚訝還未及完全迸發,便已成了蘇扶風手下不知第幾個冤魂。
蘇扶風向船艙裡走進。儘管裘皮大衣略長,她的雙腿還是裸露著。那日俞瑞說去買套新衣裳回來。卻並未兌現。蘇扶風料想那日張弓長該是與他約好在集市中某處見面,卻故意避了他先來船上;俞瑞久等不至。自是覺出不妙,急急趕回——所以那日匆忙中未曾購了新衣,她也便不再提起。蜷坐在艙中時,她尚可用大衣掩住雙腿,此刻站立起來,修長雙腿卻是一覽無遺。
她再瞧了俞瑞一眼,後者沒收了她的殺人用具。她回頭,去撿自己那條聊勝於無的裙子。冷風在她光滑的腿上吹起小小的疙瘩來。她略顯忙亂地將裙子繫上。俞瑞卻在一旁看著。似乎是欣賞某種絕美的風景。
你這裙子破了。他到她穿上了,才開口說道。不如——你把那些船伕的衣褲拿來穿了,扮作個男人,我們上路方便些。
蘇扶風亦不多說,只哦了一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