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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劍 二四〇

作者:小羊毛

若即若離地隨著幾個婦人走了有大半個時辰,好事的婦人又捱了過來。

這小哥兒怎麼了?人不見了?

呃……是啊。顧笑塵苦笑道。我們……還有多久到寺裡?

不遠了,不過……公子你成親了麼?

我……還沒有,不過……

哎呀,咱們可都是去求姻緣的,我家閨女今年也十七了,公子若……

這條路通向哪裡?顧笑塵忍不住扯開了話題,指著一處泥徑道。他忽地想到,其實在家裡,自己的爹也是這麼囉嗦的。

那裡麼?不曉得。婦人答道。

顧笑塵朝這方向多望了幾眼,遠處入目的是一整片竹林,靜謐得沒半分活動。

他輕輕哦了一聲,不再言語。天色晦暗起來,些微的風帶來潮溼的氣味。

寺廟裡早有些人在禱祝,雨已逐漸傾下。他不死心地拿那畫像再問了一轉,並無結果。他嘆口氣,也在那佛像前拜了幾拜,向那凌厲畫像幹唾了一口,道,等找到你,不好好揍你一頓我消不姓顧!

門框邊突然“撲”地一聲,竟是名婦人摔倒了。顧笑塵起身回頭,只見那婦人扶門站起,身體猶在微微發顫。

沒事吧?他便過去扶,卻見那婦人眼圈竟是紅了。

你……你找的這個人……婦人直直地盯著他手中的畫。他……他……

你見過他?顧笑塵忙將那畫拿到近前給她看。

婦人仔細看了看,卻搖了搖頭。想是我看錯了,方才遠看。與細看並不相似。

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沒見過他?

他……他姓什麼?

姓什麼……姓凌。

婦人哦了一聲。搖搖頭,轉身慢慢走了開去。

顧笑塵無奈,只得收起畫像,望了望田。雨下得正歡。

一排的婦人都坐在廟簷下等天青,顧笑塵獨自一人倚在一邊。待雨勢小了些,他方站起,踏上回程。

道路愈發泥濘,髮絲皆貼在臉上。衣衫亦緊貼於膚,這感覺尤其難受。顧笑塵頗不樂意地在路邊又避了一會兒,心道為找這個凌厲,倒要我費如此周章。

這當兒正過來一個農夫模樣的人,小心翼翼地拿著幾枚筍來向顧笑塵兜售。原來昨夜一雨,這林中幼筍竄高極快,立時便有人來挖筍。此人來得晚了,只及挖到少許。

那竹林都是沒人管的吧?顧笑塵順口問道。

我可不知道有沒有人管,他們不挖,我就挖了。

誰們?

林子裡住的人了。

什麼?裡面還有人住?

我也是誤打誤撞。只瞧見有房子,人倒是不知你看也才挖到這些。這竹林子裡頭深了。也怪可怕的。

你說的人家在什麼方向?

嘿,那我可記不得了。能認到出來的路便不容易了!

顧笑塵哦了一聲,道,多謝。

謝我有什麼用,你買筍麼?

我買吧。顧笑塵笑笑。那幾個贏來的小錢總算也派上了用場。

一手握著劍,一手抓著幾支筍這模樣想來也是極可笑的。顧笑塵走進竹林的時候,天竟是漸漸晴了,天色反倒亮了起來。竹葉拂動,帶來簌簌的輕響。

走至略深,只見林中竹子竟是倒了許多。這些個挖筍之人,難道也連帶砍竹子麼?顧笑塵心中唸叨,下意識伸手去摸那竹枝斷口,卻陡然一怔。

若是砍竹子,斷然不會在這種位置;何況這顯然是利刃所謂斷口如此平整光滑,唯有用極鋒利的兵刃、極快的速度一削而過才可能。

他自忖即便是自己,也無法做到令這斷口如此迅齊。

他停住了,再去撫摸下一枝的斷口。

烏劍……?他喃喃地道。

恍惚間林間風影閃動,他倏然回身。凌厲,是你麼?

晃動的身影已閃出,一個陰沉的聲音飄了過來。

顧先鋒,別來無恙?

顧笑塵上前了一步,看清來人,握劍的手已戒備。你在跟蹤我?他冷冷地道。

錯。人影陰惻惻地說。是你擋了我的路。

顧笑塵哼了一聲。你來這裡幹什麼?

你可以來,我便不可以?

既然各走各的,憑什麼是我擋了你的路?

因為……你要找的人,也是我要找的人!

說時遲那時快,光亮一閃,一條輕軟卻致命的鏈子已向顧笑塵面門激到。他轉身閃避,那鏈子已絞住一棵竹子,竟不消用力,竹枝已然斷裂。

金絲鋸……!

顧笑塵知道對手厲害,長劍出鞘,狹長的劍身輕輕一揮,已發出長吟。只見他劍光與林間錯落之影交織,招式一出,便是極近奇幻。

交換百餘招,那金絲鋸忽然變化,貼向顧笑塵頸邊。顧笑塵忙以劍風掃開,那鋸卻纏繞而來。顧笑塵微微冷笑,劍身一擰,將那毒蛇般兵器旋開,卻不料腹上一涼,竟覺出一種恐懼來。

堅硬的長錐,已抵住他小腹。他也許是忘了,金絲鋸並不是這朱雀洞主卓燕唯一的兵器。

拓跋孤派你來找凌厲是麼?只聽卓燕輕笑道。他這般決定,便與他派程方愈去追蹤張使一樣的愚蠢!

閉嘴!顧笑塵脫口。

卓燕右手已用力,尖錐向顧笑塵腹中刺入,卻覺出少許異樣,抽錐時,只見從顧笑塵懷裡掉下支筍來。

冷不防破空之聲傳來,竟有如笛鳴。卓燕回身避讓飛來之物,身形一側,顧笑塵手中長劍立時一翻,側身向卓燕肩窩刺到。卓燕長錐一擋,金絲鋸捲起適才飛來之物,竟是截竹管。

他不禁大笑起來道,凌厲啊凌厲。幾時你也用起了暗器!

顧笑塵心下一凜。回身去看。竹影朦朧中只見一抹灰白色慢慢浮了出來。在這雨後略含氤氳的山氣裡,好似鬼魅。

他撤劍向這灰白色走去,頗是興奮地喊道,凌厲,真是你!

凌厲卻沒有看他。他只是走到卓燕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所以,你根本就沒有死?

他的眼神,迷離之中。帶有一種憤怒的質疑。

卓燕收起兵器,兩手拍拍自己,笑道,我其實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你也別生氣,我們好好聊聊怎麼樣?

卻不料凌厲突然出手那迅捷如閃電的一劍,瞬時已指到了他的咽喉。只是那“劍”卻似短了一截,一邊的顧笑塵看得清楚:那是支竹劍。竹劍的劍柄,方才已斷為一小段“暗器”。

他卻也嚇了一跳。好快的出手。他心道。

你聽清楚。卓燕。凌厲冷冷地道。現在是我要問你,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卓燕卻沒變半分臉色。連眼睛都沒眨過一眨,反倒還是笑嘻嘻的。看來你劍法大有進境了麼但我只是來送信的,送邱廣寒姑娘給你的一封信,你不消如此緊張,看過再說。

“邱廣寒”三個字似乎終於觸痛了凌厲的什麼。他劍尖顫了一顫,仍是拿捏住了,道,我對這個人的東西沒興趣。

你也不消表現得如此絕情,因為你我心裡都清楚,你再是說出什麼狠話來,終究也是她甩了你你若真要面子,不妨先看看她寫了什麼,或許她又來求你重修舊好,那時你再威風不遲。

等一等,朱雀洞主,你是否知道我們二教主的下落?顧笑塵道。她究竟在什麼地方?

卓燕笑道,若我說她在朱雀山莊,你相信麼?

什麼?顧笑塵與凌厲同時脫口而出。

就是說當日你假死,不過是與她串通了騙我,其實你們早打算去朱雀山莊?凌厲又道。

卓燕聳肩。你知道就不用我說了。

為何不乾脆殺了我,省得礙了你們的事!

邱姑娘可捨不得她若捨得,也不會差我專程送信了,你說對不對?

凌厲哼了一聲,左手伸道:信給我!

卓燕自懷中取信,輕輕一擲,凌厲一把抄住,是塊錦帕。

是她的。他定了定神。他痛恨自己,為何到此刻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線希冀,總覺得她或許有苦衷,或她也只是個被害者。可是她離己而去時最後那陰冷的眼神,他覺得如身在地府;可是若她真的已不再在乎我,為何又要這般做法?即便是設計我,也顯見花了力氣……

凌厲,快看看二教主寫些什麼!顧笑塵已急了。

凌厲慢慢展開錦帕。一幅江南山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有這樣一句無情的話而已麼?

他只看到那個“恨”字,臉色只是轉白,轉白,再轉白,蒼白到連鬼神都要退讓。什麼念想,什麼希冀這又算什麼,她只是來向我示威對嗎?她就是怕我還有那一星半點兒念想,所以來讓我絕望對嗎?

只聽他大喝了一聲,右手中的竹劍竟迸裂了,四濺開來,尖尖的劍尖幾乎扎入了卓燕胸口。他雙手扯住那繡帕,只兩下便撕得粉碎。

回去告訴她,她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手段!

是的,曾幾何時,她也這樣戲弄過他。她將他投入絕望的谷底,而在他覺得萬劫不復閉目承認命運的時候,她又來撩撥他的希望這狠毒而冷酷的女人,她就是知道怎樣才可以讓他最痛苦吧!

凌厲,你看清楚了麼,這便扯碎了?卓燕深覺可惜地道。邱姑娘也是繡了好久……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她,別以為我還會再相信她的任何好心!

卓燕只好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道,好罷,凌厲,就當是我最後再在你面前提一次她的名字:這世上有很多人你可以不信,但是邱廣寒……

你以前不是最怕她的麼?你不是一直說她是個水性楊花、天性涼薄的女人麼?怎麼你現在又為她說起好話來了?

好好,我已說過,方才是最後一次提她。現在。我的話也說完了。就留點時間讓你們二位好好敘敘舊吧。告辭!

你休想!顧笑塵道。凌厲,這個人是朱雀山莊的重要人物,你我聯手當可以將他拿下的,不能放他走!

卻不料凌厲竟不理會他,只是回過頭,獨自走了。

顧笑塵料想並非卓燕的對手,只得恨恨道,他日若再遇見你。定叫你好看!

卓燕只是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凌厲,二教主究竟是寫了些什麼?顧笑塵追上兩步,問他。她當真在朱雀山莊?凌厲卻只是不語,沉沉鬱鬱地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那小屋推門進去走至屋內他突然回頭,將那木櫃竹椅、茶碗器皿,統統推倒抹翻,殘片一地。

凌……

你是來找我回青龍教的是吧?凌厲突然轉回身來,冷冷地道。很好,我若不滅了朱雀山莊。誓不為人!

這……自然是好,但你先冷靜一下究竟這段日子發生了什麼。我現在一頭霧水,你這個樣子,我都不認得你了!

他好不容易扶起兩張凳子來,道,先坐會兒坐會兒,慢慢說好麼?我找你找得那麼苦,到頭來,倒是你對我使臉色、發脾氣了?

凌厲瞧了他一眼,半晌,才慢慢坐下來。

外頭還有些酒,替我拿進來好麼?他無力地道。

顧笑塵只得替他捧來了酒,只見他接過拔了塞子仰頭便灌,想勸阻,卻又搖搖頭,由他灌得夠了,才將那酒罈奪過,道,好了好了,喝夠了吧!

凌厲抬眼看他,好似一隻無路可走的野獸用發紅的眼睛透露著最後的恐嚇。顧笑塵自然不會被嚇住,只道,你若當我是朋友,便告訴我究竟你與二教主是發生了什麼事;否則只是喝酒,也解決不了問題。

凌厲眼中光芒略淡,酒意微湧,他慢慢開口說話,將如何與卓燕約在正月十五打賭、邱廣寒如何毒殺了卓燕又棄他而去之事一一說來。

這……顧笑塵聽畢道。這其中頗多可疑,你冷靜想想,若二教主當真與朱雀洞主合謀騙你,朱雀洞主假死之後,當不再出現在你面前,又為何要特特送信給你?這不是將當日假死之局自己拆穿麼?

這女人反覆無常,我忍得夠了!凌厲聲音低而嘶啞。天曉得她為什麼要演這出戏,天曉得她為什麼又突然送來這塊錦帕但我全不關心,只當她耍我罷了!

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凌厲,你先莫衝動,細細想一……

就算是誤會!凌厲突然站起,高聲道。就算是誤會……!我已不想再被她這般玩弄就當是卓燕說對了,邱廣寒本就不是我能應付得了的女人,她心裡在想什麼,我從來猜不透一個陰晴不定,時善時惡,忽友忽敵,變化無常的女人,我凌厲消受不起!

顧笑塵反倒笑了起來。也就是說,你認輸了?

凌厲怔怔地立了半晌,頹然坐下。是,我認輸了。

他奪下顧笑塵手中的酒罈,咕咚咕咚地再往下灌。末了,他將酒罈一摔,道,這世上有的是女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顧笑塵哈哈大笑道,說的是!女人嘛,你太在乎她,她便不來理睬你;你若不要她了,她說不定會來求你的!

我倒希望她永遠不要來找我了。凌厲生硬地說完,瞥見顧笑塵有幾分戲謔的表情,竟也覺出自己實在有幾分可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他陡然尷尬,心神略定,問起顧笑塵來。

說起這個,那便長了。總之我找你找得夠苦,你卻請我吃這淬盤子,我是跟你沒完的了。

凌厲一笑,道,我知道我突然不見,未免對不住你們,尤其對不住教主,不過一個人若是萬念俱灰,本就也無所謂任何事,當然也不在乎會對不起誰。

好在你現在想通了?

算是吧。

那便早些動身跟我回青龍谷如何?

凌厲點了點頭道,今天我們先回城中過一夜,明日一早便啟程。

兩人便自那小屋走出,經過竹林時,顧笑塵忽道,這裡的竹子許多都被削斷了是你乾的麼?

是我。凌厲抬眼看了看他。我心情不好,它們遭殃。

你的劍呢?顧笑塵順著去看他的手,卻只見他兩手空空。烏劍怎麼沒帶著?

早沒了。凌厲哂笑。邱廣寒帶走了。

這……

沒關係,用竹劍也一樣。凌厲笑笑。顧笑塵想起適才他以劍柄的一段為暗器襲向卓燕,咳了一聲道,方才多謝你了。不然我當真不是這朱雀洞主的對手。似乎你的武功這幾個月有很大的進境?

何以見得呢?

我原以為你是以烏劍削斷這些樹枝,那便不算出奇但你若只是用竹劍,這勁力,只怕委實不尋常。

一個人若是心情不好,難免會蠻力十足,這不奇怪。

這可不是蠻力。顧笑塵道。切口平滑整齊,甚至可以說很漂亮我倒真的有點心癢了,什麼時候咱們較量較量?

不敢。凌厲淡淡笑道。這劍法太毒,在這竹林中可以隨意,在外面還是算了吧。

說得我愈發好奇了。你莫非有什麼奇遇麼?

凌厲臉上那一星半點兒淺笑也消失了。奇遇麼?他心道。

他的“奇遇”,也不過就是邱廣寒繪下的這一部劍譜。他原本並沒有過多地去想這又是一件與邱廣寒有關的事情,但此刻卻突然想了起來。原來這三個月他獨自在這竹林中擺弄的,也是她為他繪下的劍譜而已。

我的奇遇就是……我終於“悟透”這劍譜了。凌厲笑笑道。原來很簡單原來,只消你“心如止水”就可以。

“心如止水”?你這樣子,可不像心如止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