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劍 終於完成任務回到此地的程方愈狠狠地將卓燕“卸”了下來。早已有備的後者一翻了個身,順勢賴在地上開始哭訴。
二教主喲,你不知道,他們……他們灌了我多少酒……我連走路都走不了啊……
程方愈氣極反笑。我把你揹回來,你竟一上來就惡人先告狀麼?
好了好了。邱廣寒見八人平安回來,忍不住笑著輕踢了卓燕一腳。別裝了,你那點伎倆我還不知道?
卓燕果然站了起來。還是二教主厲害,輕描淡寫一句話我就半點辦法都沒有。
邱廣寒目光回來,注意到程方愈衣上的血跡,道,這是怎麼回事?
程方愈與眾人也才注意道,方才被卓燕手臂搭過之處,自右肩以降還是染了不少血跡。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卓燕已經在仔仔細細地回憶遇襲當時情景給邱廣寒。
我大概能猜到那個為首之人是誰。他神色凝重,並無戲言之態。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慕容荇恐怕已經派了人在青龍谷口監視,遇到有程左使離谷的機會,就以他為目標先行安排刺殺。
不須多解釋,邱廣寒自然也想得到——慕容荇原本不知卓燕回谷,而顧世忠已被逐出,霍新武功太高且基本從不離開青龍谷,他當然要先把目標放在程方愈身上。
這下倒把你暴露啦。她向卓燕道。原本……他們還不知你回來,更不知你身份。
有什麼,遲早的。卓燕笑笑道。
昨天哥哥吩咐要你安排人去監視他們的行動,沒想他們已先做了——你要快些。
卓燕嗯了一聲,道,不過照現在看來,他們只安排了在谷口監視,還沒有混進青龍谷的跡象,顯然這些殺手還不認識我們大部分人。我同程左使這兩日先把人員仔細整頓一下,後面若有人陸續回谷或有新人前來,得依照新辦法辨別,以防被他的人混入。
看不出你和程左使喝了一次酒,已經這麼熟絡了。邱廣寒笑笑道。
呃,哪裡敢,我只是……隨口一說。卓燕說著,看了程方愈一眼。
邱廣寒看幾人通宵喝酒,又一夜沒睡,一個個眼睛裡血絲滿布,不由地搖了搖頭道,你們真是有那麼點……亂來,每一個都喝到這個樣子,又不能個個都去睡大覺——你們兩個自己安排下人手,若沒什麼事的,便好好休息下,尤其是單先鋒的傷……
跟我前幾個月的比起來算點什麼?卓燕不以為意地道。我都習慣了,總之我可能是最近境遇太好,老天覺得不公平,所以一見我有傷勢好轉,立刻補幾道給我。
邱廣寒微微一笑,隨即轉向程方愈道,程左使,他剛回來,家裡怕什麼也沒有,你那邊晚點派人送點傷藥和必要的包紮療傷之物給他,可以麼?
程方愈也只得點頭答應。
那我先走了。卓燕微微欠身。也多謝——程左使不計前嫌,將我背了回來……若不介意,那件衣服等換了下來,也一併送來我幫你洗了。
程方愈牙縫裡迸出兩個字道,不用!
邱廣寒望著卓燕帶著三名組長遠遠走出的背影,才嘆了口氣道,程左使,他是這樣的。其實無論你是對他鬧得兇,還是不放他在眼裡,或是真把他當了自己人——他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不過,我相信他心裡是雪亮的。至少,我從沒見他對那些對他好的人,做過一件對不起人家的事情。
那是你不知道。程方愈道。在我看來他忘恩負義,心思多變,還是要提醒教主,多加提防。
邱廣寒咦了一聲。我看你們這次好像挺好,以為你們有所和解。難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程方愈當下將偶遇顧家人的情形說了,又道,但他聽到這件事,卻好像全然置身事外,甚至根本拒絕將來去見顧老先鋒的面。
將來的事,誰說得準。邱廣寒道。不過我倒覺得他現在確實不應該去見顧家的人。
為什麼?程方愈不解。既然他們已無相互殺伐之心……
於他來說,倘若知道顧老先鋒因為自己的死後悔自責,那麼但凡有點惻隱之人,該做的就是讓他知道自己沒死。這一層,現在你們已經替他做了。倘若他再去見面,你要顧老先鋒以什麼樣的態度見他?他總不能當面向一個晚輩認錯吧?到那時,你會否又覺得他去見顧老先鋒,是去佔便宜、看笑話的了?
若他語氣誠懇,又豈會給人這種印象。程方愈道。
語氣再誠懇,他的出現究竟也只會令對方想起不好的回憶——無論是顧先鋒的死,還是那日在奇碗村的埋伏,都不是好事。其實單家與顧家,便似是蹺板的兩頭。顧笑塵死了,單家這一頭被高高蹺起;單疾泉死了,又將這一頭沉沉壓下,換作顧老先鋒一家徒自責備。現在他又活了,沉下去的這一頭也算稍稍抬起,求得一個平衡;倘若他露了面,未見得不會反而令這蹺板又高下不衡,那時顧家人又會怎麼想,不得而知。
我只覺得,事情本應沒有那麼複雜——眼下是最好的機會,他們本應趁此機會講話說開。這樣,往後就再沒有這個蹺板了,豈不是好。
可是,單顧二家的恩怨已結下了,又豈是你我這些旁人說解決就能解決的?如果當真可以解決,我相信以單疾泉的性格,他必不會將這死結留著。若他說不去見,那麼就相信他的直覺罷——至少給他一點時間,讓他仔細想想。話說回來,若程左使你覺得他與顧家的結都能解開,為什麼你卻不願解開與他的敵對之結呢?說到底,你如此的態度,也是為了顧大哥——不是麼?
我……程方愈語塞了良久,方道,我從沒有說我不能解開這結,只是他的態度始終令我不齒。若他是個光明磊落之人,我定必不是今天這個語氣。
你要他光明磊落——那還真有點為難。邱廣寒忍不住笑道。我想,他從一開始就計劃了這出讓你揹著回來的好戲了吧?我知道你雖然覺得時時處處在被他算計很不舒服,但人與人本就是不同,只看你願不願接受。他雖然決計算不上個好人、君子,但他也有他的好處,比如,他從不會被任何一種人氣得吃不下飯——這可能是他自己“光明磊落”的方式吧。程左使總不好總這麼小器,被他比了下去?
程方愈咬住唇。在他看來,自己本不算小器之人,只是……卓燕這樣的人太世間少有而已。
邱廣寒又道,其實這樣的結果也不算不好,至少左使與左先鋒“一醉泯恩仇”的故事——那怕是個被設計出來的故事,也好過你與他先前的那種關係。
程方愈還不知道,就在他揹著卓燕回青龍谷之後的一個時辰裡,這所謂“一醉泯恩仇”的故事已經傳遍了青龍谷。不明背後真相只看見或聽說了那一幕的教眾,無不憑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了大同小異的來龍去脈,並談論得津津有味。不過畢竟谷中諸人對程方愈的好感還是遠多過單疾泉,因此單疾泉也即卓燕便被刻畫成了一個酒量小、口氣大、魯莽而不顧後果之輩;程方愈卻當真是個品行高尚、顧全大局、不計前嫌、仗義無比的人物。試想,只有君子會揹著喝醉的小人回來,小人又豈會好心去背君子?小人只能被君子的美德所折服,從此也就不好意思再找君子麻煩了吧……
卓燕離開議事之廳之後,一路上也沒少發現遠遠有些竊竊私語之聲。他只能假作不知,把適才滿口答應的任務先全權交託給了許山,自己回家去看林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