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106

作者:花椒不澆

沈筠今日回來的時辰比之往常要晚, 風雪越發大了,路上便多花費了一些時間。

但好在馬車內的炭火夠足,他繞道去慄泉巷買的酥餅還有餘溫, 口感不至於太差。

等入了靜淵居以後,廊下的燈已經盡數點起。

管事嬤嬤瞧見他立馬迎了上來, 哭著一張老臉道,“世子, 夫人她昏倒了。”

沈筠變了臉色,大步朝著正屋走去,詢問發生了何事。

管事嬤嬤將傍晚在小廚房門口發生的事情盡皆道了出來。

沈筠跨入門檻的腳步一頓, 偏頭看她,臉色剎那白了一瞬。

進入裡屋,翠玉和另一個小丫鬟匍匐跪在一旁,府醫剛為林書棠把好脈, 見著沈筠進了來,也忙不迭叩首了下去。

三人皆是兩股戰戰, 嚇得花容失色。

沈筠眼神落在床榻上林書棠蒼白的面色上, 從未有如此驚惶過害怕她醒來以後的厲聲質問,一面又心間沸反盈天恨不得能立刻殺了這幾個蠢貨!

他面上寒戾叢生,低眼掃了那府醫一眼,“她如何了?”

“夫人……是情緒過激,暫時昏迷了過去, 老奴已經為夫人紮了針,夫人睡上一覺就會醒來。”

府醫顫巍巍答道,夫人之所以會昏迷,全因為聽見了他和翠玉姑娘的話。

如今叫他自己口裡說出這番話,如何能不叫他膽慄。

沈筠出了裡間, 涉事的人全部跟了出來。

他微側身,餘光掃了他們幾人一眼,就叫人嚇軟了腿腳。

“你們誰叫她起了疑?”他語氣低寒,顯然打算究責。

林書棠自與他成婚以來,對什麼都提不起來興趣。

何故會在今日這樣大雪的日子裡,身子骨還沒好,就跑到小廚房門口?

伺候在她身邊和為她把脈的府醫是她最常接觸的人,定然是她在他們身上察覺到了一些什麼。

“奴婢冤枉啊,奴婢實在不知道夫人在門外,若是知曉,奴婢定然什麼都不敢說的。”

翠玉大哭了起來,“求世子饒恕!”

另一個丫鬟也猛地磕頭,“是夫人說既然府醫來了,她索性親自去看一看。奴婢不敢不聽夫人的話,根本攔不住她。”

“這麼說,你們全都沒有責任了?”沈筠輕笑了一聲。

“既然查不出,就都發賣了吧。”

他揮手,叫人將貼身伺候林書棠的幾人全部拉下去。

一時間,丫鬟哭得聲淚俱下,嘴裡不住喊著“求世子饒命。”

大戶人家發賣奴才,定然都是要賣到下等場所的。

若是進了一般的人戶還算是好的,就怕下面的人私自揣度主子的心意,將她們打發進了那些腌臢地方。

她們著實哭得令人生厭,上前來得婆子們也怕觸怒了主子,利索得從袖子間掏了帕巾塞進丫鬟的口中,硬生生拖了下去。

一旁跪著的府醫也被一併帶了下去。

房內安靜了下來,沈筠重新入了裡間,林書棠還沒有醒。

他坐在床邊,端起一旁放的溫熱了的煮藥給林書棠喂下。

再捻了捻她被角,守在一邊。

九枝樹上燈火煌煌,沈筠垂著眼,

火光照不透他眼底的晦暗。

他應該如何解釋呢?

又或者,他為何要解釋?

她既然答應了和他開始,就應該從一而終。

他們是夫妻,她為什麼還要抱著那一點要離開的可笑念頭,與他分得清清楚楚,還想著隨時抽身而退呢?

她玩弄了他一回又一回,欺騙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又為什麼不能從她這裡討要一點些什麼呢?

這是她欠他的。

無論她有多恨他,他們都活該就這樣生生糾纏一世,哪裡有那麼容易輕易就結束。

沈筠眼角紅了紅,餘光裡瞧見林書棠眼睫晃了晃。

他看見她緩緩睜開了眼睛,有些茫然的眼神落在床帳上,接著緩緩轉動,再見著他坐在床畔邊,瞳孔驟然緊縮。

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臉驚恐地望他,接著眼淚簌簌地砸落。

“我不要懷孕!我不要懷孕!沈筠,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給我避子藥好不好?你給我避子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真的哪裡也不去了,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她語無倫次,一張臉哭得緋紅,雙手顫抖著要去拉沈筠的手臂,卻又好像懼怕洪水猛獸一般,在沈筠要反過來去抓她的時候,瘋狂搖著腦袋往床裡側裡縮。

“我求你了,沈筠,不要,不要這樣對我……”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她甚至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只是不斷地囈語。

沈筠顯然沒有想到林書棠醒來會是這般模樣,眼裡少見的慌了一瞬。

他伸手去拉她,她便猛地又大叫了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

沈筠用了力道將她按進了懷裡,“阿棠,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書棠靠在他胸膛處,眼淚頃刻便將他衣襟洇溼,“我不要懷孕,我不要……”

她一直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扯著沈筠的衣袖一團褶皺,漸漸的她歇了氣,嗓音越來越小,又在他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沈筠將她重新放進床榻裡,臉色凝重。

命了人去外面找大夫來,戌時,裡屋內站了滿滿的人。

所有人都只道,夫人是受了刺激,才致情緒有些失常,需要好生將養,凡事得依著她,萬不能再叫她受了打擊。

沈筠有些疲憊地揮退了人。

夜間,他盥洗以後上了榻,許是察覺到榻側有些許下沉,白日又睡得夠久,林書棠又醒了過來。

在眼神對上沈筠的視線時,她又立馬驚慌了起來,掙扎著又要起身。

沈筠按住了她,沉沉地盯著她,“我不動你。”

他捻實了她的被角,將她攬抱在懷裡,下頜頂在她頭頂,感受到她整個人都繃著身子,他指腹緩緩揉上她的後腰,“阿棠,我不逼你了,別這樣對我好嗎?”

他呼吸有些亂,似在極力壓制著什麼,“別害怕我,別推開我,我……”

他突然有些說不下去了,喉間酸得厲害。

帷帳內陷入了詭異的沉靜,林書棠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就連身子也沒有動一下,就好像對他的話根本沒有聽見一樣。

好久以後,他才又開了口,“睡吧。”

林書棠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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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淵居內又換了一批下人,據說先前的下人伺候主子不盡心,在前些日子裡被世子全部發賣了出去。

如今新選的這批人,皆是由府中管事親自千挑萬選出來的伶俐人。

送進來之前就好生告誡了一番,靜淵居的那位夫人,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

世子輕易不責罰人,可若是伺候裡面那位出了差錯,她們的命便是神仙也難救,叫她們一個個務必機靈一些。

這些人不敢不當回事,原本聽著靜淵居發賣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以為裡面那位定然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可不想,夫人意外的溫柔嫻靜,對身邊的人體貼,從不輕易苛責下人。

偶爾和人打趣兩句,眉眼彎彎,當真是令人喜歡得緊。

可夫人也不是常常都會這般可親,每當接近傍晚的時間,夫人就會表現得特別焦躁。

她會在房間裡來回地走動,眉眼間浮著愁色。

無意識地咬著下唇,直到滲出了血來。

丫鬟替夫人洗漱時,還會發現她掌心摳破了皮。

丫鬟一開始不懂,後來發現,夫人這症狀好似與世子有關。

傍晚,便是世子下值要回府的時辰。

夫人無需見著世子,只是聽著他的腳步聲,原本還好好與她們幾人說著話,就會突然變了臉色。

再見著世子掀簾進來,夫人就會猛地從凳子上起身。

渾身止不住地顫慄。

丫鬟們看在眼裡,想要陪著夫人,可世子一般這個時候都會揮退她們。

她們不知道世子在房間裡和夫人說什麼,做什麼。

只是覺得外間傳言也不盡是真的。

未進府以前,坊巷都說世子與夫人伉儷情深,二人是天作良緣。

世子為了夫人,以軍功為夫人掙了誥命,明媒正娶了夫人進府,不只在國公府,整個玉京都不會有人敢瞧不起夫人,拿夫人的身世說事。

可如今瞧著,卻根本不是那樣。

她們自進靜淵居已經許久,世子與夫人夜間沒有叫過一次水。

哪裡會有新婚燕爾,竟然能將近一旬的光景都不同房?

且夫人瞧著根本就不喜歡世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更多是恐懼。

可家宅大院的密辛事那般多,哪裡是她們這些做下人的能夠去深挖的。

她們不知道世子和夫人二人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靜淵居此前是怎樣的氛圍,只是個個都謹記著老管家的話,不敢多言。

而國公府內其他的下人,也沒人敢向她們打聽任何。

於是大家即便再如何好奇,也都恪守著各自的本分。

垂著頭,斂著眼,聽話地退了出去。

房內靜可聞針,沈筠褪了氅衣,在炭火前烤暖了身子才往裡面走。

“阿棠。”

他喚她,將她拉坐在他腿上,仰頭看她的面色。

這一段時間,她精神瞧著好上了很多,外面雖風雪更甚,她在靜淵居內待著,終日燒著銀碳,面頰紅潤,倒沒受多少寒氣。

身子骨養回來了不少,只是坐在他腿上依舊輕得緊。

林書棠顫著眼睫躲開他的視線,依舊不敢直視他。身子還在隱秘地顫抖。

沈筠眸裡黯淡,伸出指腹擦了擦她下唇咬出的傷痕。

他不是沒有發現她這些新添了的習慣,只是,他當真就讓她害怕他至此。

分明已經過了這般久,她待他,還是恐懼如洪水猛獸,每每見了他就變了臉色。

她對他,比對那些下人還不如。

若是沒有瞧見便罷了,可他偏生看見了,她對那些下人笑靨如花,瞧著比對他這個夫君親近多了。

不知是他失神手上力氣重了,還是林書棠本就畏懼他的觸碰,立時偏頭輕呼了一聲,含著淚的模樣,像是沈筠將她欺得狠了。

沈筠斂了斂眼,壓著她後頸往下,鼻尖擦過她臉頰,在她唇間不過寸尺之地停了下來。

他難得有耐心問道,“可以嗎?”

林書棠呼吸有些重了,在他緩緩要壓下來的時候,她猛地偏過了頭,眼淚又流了下來,“沈筠,你說了不逼我的。”

他心間刺痛了一下,鬆開了她,抬手抹掉她的眼淚。

她就像是水做的一般,任是打溼了沈筠的掌腹,竟然還是擦拭不完。

沈筠嘆了一息,頭埋進她頸邊,“可你也該給我一點可以盼著的念頭對不對?”

“林書棠,我也有一點累。”

他語氣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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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待會兒還有一章,如果這個作者手速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