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121
宋楹最終還是離開了。
林書棠沒有挽留, 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或許,這真的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回到小院,已經是傍晚時分。
沈筠沒有出現。
只有木桌上冒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林書棠卻已經沒有什麼胃口。
她進了木屋裡,麻木地刻著一批木器, 木屑花堆積在案邊,被手肘輕輕一揚, 就似雪花一般散開。
漸漸,月上中天,小腿邊已經堆積了滿滿的碎屑, 被簇擁著包裹了一整夜。
翌日裡,林書棠走出木屋時,天色將矇矇亮,升起魚肚白。
推門的剎那, 正巧見著沈筠進院。
二人相視,眼下皆帶著明顯的暗青。
他眼神從她疲倦的雙目前移開, 提著食盒走進, 將裡面的飯菜一一拿出擺放在木桌上。
眼簾輕輕垂下,“我會給你和離書。”
他像是在給她吃定心丸,以為她是因為去玉京的事情煩憂。
林書棠走進,坐在桌邊,“我昨日見著了師兄。”
沈筠手上動作一頓, 輕垂下眼,應了一聲。
今日的早食與昨日的差不多,只是換成了雞絲粥,多了一疊蟹黃湯包。
應是一早去鎮子上買的。
“這些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你, 要不要留下?”林書棠詢問道。
沈筠掀起眼簾看她,她又移開了目光,執起竹筷換了話題,“沈厭他醒來了嗎?”
沈筠蓋好食蓋,“醒了,我去喚他。”
隔壁院子。
沈筠推開沈厭的房間,沈厭正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穩,還在香甜的睡夢中就被沈筠掀開了被衾。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哀怨地看著沈筠。
在得知孃親要與他一起用早膳,心裡那點不耐立馬全部消失,興高采烈地撿著衣服穿上,噔噔噔地就出了房間。
沈筠在身後慢慢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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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幼時便隨著父親走南闖北,唯有玉京從未踏足。
世人皆言,那是皇城天子腳下,膏梁富庶,自古權貴雲集之地,乃是當世最為繁華的城池。
林書棠無數次想過,有朝一日自己去玉京會是怎樣的場景。
後來兜兜轉轉,她竟果真踏足了玉京,確是被人囚禁在宅院之中。
玉京,其實對她而言,依舊陌生,她從未真正踏入過這座城。
做完葉安的那一批器物,日子已經進入冬日。
她的東西不多,每到一個地方,林書棠從沒打算過要久留。
因此離開時東西僅僅一個小小的包裹便可以打包,一如昔年她離開國公府時。
林書棠離開的季節是春季,回來時恰好迎來玉京的第一場雪。
一下了馬車,頭頂便飄起了簌簌揚揚的雪花。
林書棠抬頭,雪花飄在眼睫上,視野裡便糊成了霧色。
沈厭拉著林書棠的手,要往國公府內走,林書棠卻停在了原地。
沈厭不解地抬頭,林書棠蹲下身子與他平視。
“孃親在城西租了一間院子,阿厭若是想孃親了,就來看孃親?好不好。”
“什麼時候的事?”
不等沈厭有回答,林書棠餘光裡便見著那抹皦白色衣袍站在了沈厭身後。
男人垂著目,林書棠即便不抬頭,也能感受到那道極具侵略感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她狀若無事的拂開沈厭肩頭上的雪花,“我來京前,就託人看好了。”
“是誰?”他竟然一無所知。
話落,身後便傳來馬蹄的聲音,眾人望了過去,只見馬車車輿處坐著的赫然是葉安。
車伕在旁邊架著車,還未消停穩,他就從上面跳了下來。
“還好趕上了,走吧。”葉安笑著望了過來。
林書棠轉頭看向沈筠,“城西青梧巷,和離書備好就來找我。”
她轉頭走得毫不留念,沈筠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會為你找一處宅子。”
你別跟他走。
他甚至沒敢抬眼去看林書棠的眼睛。
“沈筠,這和你無關。”
林書棠溫和地笑著,語氣卻疏離得讓人難過。
“還請世子爺多上心,莫要叫我久候。”
她掙脫開沈筠的手,跟著葉安上了馬車。
沈筠站在原地,雪下得越來越大,厚重的雪花在空中翻飛,將視野都模糊。
直到那架青帷布馬車消失在轉角處,再看不見影子,目之所及,天地皆白。
“我不想住在國公府裡,我要去青梧巷。”沈厭有些憋悶。
“那你便去。”沈筠開了口,他眉眼間有些煩躁,“收拾你的東西,叫影霄跟上。”
沈厭睜大了眼睛,利索地被人推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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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到達院子以後不久,便有人敲響了院門。
葉安還沒有離開,林書棠與之狐疑地對視了一眼。
後者同樣疑惑,開啟了院門,才見著竟然是沈厭。
“孃親,我來陪你。”沈厭仰著頭,透過葉安的身影往院子裡面望去。
林書棠從後面走出,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厭身後的影霄。
“是小公子的意思。”影霄低頭。
“孃親不用管我,我不會給孃親添麻煩的。”沈厭抬起頭,“孃親做自己的事就好。”
林書棠嘆了一口氣,好似有些無奈,點了頭,將沈厭引了進來。
這座院子不算太大,但是勝在清幽。
沈厭環顧一番,讓影霄放下了東西離開,自己則站在林書棠身側,給她打下手。
途中,聽見孃親與這個陌生男人閒談的內容。
大抵意思好像是,二人要在玉京合力開一間木器坊。
青年似乎很中意孃親的手藝,一直在勸說孃親。
沈厭雖然不懂,卻也知曉,若是孃親真的在玉京有了鋪子,那麼他就可以常常與孃親見面。
因而也願意撮合。
房屋不一會兒便收拾好了,林書棠放下東西,便要跟著葉安一起去看早先在涼州時就談好的鋪面。
見著沈厭挺著小身板仰著頭看她,林書棠又去牽他的手,帶著他一道出了門。
鋪面落座的地段不錯,價格一早又商量了好。
付過尾款以後,便開始陸陸續續搬進了木材,傢俱。
當日在涼州時,葉安聽聞林書棠要去玉京。
他正好有意要將生
意擴大,林書棠為他鋪子裡提供的那批木器,頗受他的老主顧的喜歡。
因而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生意,葉安都想能和林書棠促成長久的合作。
起初他看出林書棠並無意,他不過是個秀才半路轉行接手了家裡人的木坊。
於做生意此間並不精通。
林書棠不願意,也在情理之中。
可後來談及的過程中,他們遇見了巷子裡那個人,林書棠在和他聚了一面以後再來找他時便鬆了口。
葉安不知曉原因,也不願去打探,只是聽著林書棠的話,準備了玉京的市況緝錄,多家比價,備採擇焉。
一番看下來,葉安幾乎對玉京的木器行當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面對林書棠於木器此行,如此熟稔洞曉的模樣,葉安有種錯覺,林書棠並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手藝餬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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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這一段時日都格外忙碌,葉安於木器這一行也不過是個新手。
只是當初他們家的老主顧將家業發展至了玉京,他便也想來闖一番,因而話是撂下了,但許多事其實都要林書棠多費心。
沈厭每一日影霄都會來接他回國公府學習功課。
晚間的時候,沈筠又會將他送回來。
後來,即便是白日裡,沈筠也早早就出現在林書棠的院前,手上提著食盒。
林書棠要忙著去鋪面裡,一家三口便一道用了膳,完後便各自奔去玉京不同的方向。
一開始林書棠也疑惑過,國公府離青梧巷不算近。
沈筠究竟起得有多早,才能在天還矇矇亮時就出現在自己院門前。
後來,一日回來的早了,才撞見沈筠竟然從自己隔壁院子裡出門。
他竟然在她隔壁買了一間院子!
被撞破的瞬間,沈筠面上不見一點兒心虛。手上依舊提著食盒,看見林書棠時淡淡地開口,“回來了。”
沈厭從他身後探出半顆腦袋出來, “孃親。”
“我也是才知曉的,爹爹居然沒告訴你嗎?”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沈筠。
在哪裡買院子總歸是別人的事情,許是沈筠距離保持得實在太恰到好處,林書棠對此並不能說什麼,無奈地只好應了一聲,推開院門走進去。
另外兩人則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後。
玉京的春日來臨的時候,林書棠的木器坊也終於開業。
房樑上掛著紅綢,林書棠站在門下的臺階上,一襲長春色衣裙將人襯托得如桃花一般姝麗。
她笑彎了眼,眸裡閃著細碎的光。迎著臺下眾人的喝彩聲,綵帶紛紛揚揚砸落在她身上,像是星河一般鋪陳。
沈筠站在人群中遠遠地望她,恍惚中眼前浮現出多年前在宜州時,她站在一地狼藉的景木堂內,身前群狼環伺,她卻能挺直了脊背毫不退卻地望著那些鬧事的人。
隔著一條長街,她走出景木堂,無心一瞥,仿若眸光相觸。
他坐在馬車裡,頭一次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她望過來的一瞬。
猶如此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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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文完結啦~謝謝所有追更到這裡的小天使們[垂耳兔頭]辛苦了,感恩!
後面還有稀……稀……拉拉的番外(可能)。
會甜。(嗯……自認為。)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