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16
林書棠覺得長寧很不爭氣,只知道過後傷春悲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可這樣的態度在長寧這個失敗者的面前來看,卻覺得是林書棠作為最終勝利者的挖苦嘲諷。
即便林書棠從未將得到沈筠的愛作為一場要與旁人比拼角逐的彩頭。
感情的事情,怎麼可以用勝利還是失敗來衡量呢?
他們都得到了自己得到的,也都失去了自己該失去的。
長寧已經被林書棠氣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你簡直不知廉恥!信不信我現在就叫父皇下旨,叫沈筠哥哥休了你!”
“好啊,求之不得。”林書棠滿不在乎道。
“公主若是無要事,妾身就帶著舍妹先行離去了。”
說罷,林書棠繞過長寧,朝下山的路走去。
長寧轉過身來,盯著林書棠的背影氣得火冒三丈,“林書棠,你既然如此大度,何不為沈筠哥哥納妾呢?你分明就是嫉妒!”
氣急敗壞的尖利嗓音順著山風幽幽傳進林書棠的耳中,淺綠山林間,那道倩影愈發走遠。
山風輕揚著打著璇兒,又將林書棠慢悠悠的語氣傳回,空靈,清澈,“多謝公主美意,我會留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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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和沈芷溪早在下山的途中,便遣了丫鬟向二夫人報了行程。
此刻馬車已然駛向了銀翠樓的方向。
沈芷溪憋了一路的笑終於在這件四方嚴密的車廂內大肆放鬆了出來。
“二嫂嫂,你果真是愛慘了我二哥。”沈芷溪捧著腹部笑得前仰後合,“你是沒有瞧見,你從長寧公主身側離開時,她的反應又多不可置信。你可是這麼多年裡,唯一懟得長寧公主啞口無言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麼吃癟的樣子,還得是你啊,二嫂嫂,我還怕你會因為公主的那些話和二哥哥生了嫌隙,沒曾想到,你竟然這麼信任我二哥。”
“懟?”
林書棠喃喃了這個字眼,她那些話還算不上懟吧。
只是陳述事實罷了,而且明明自己態度挺真誠的,林書棠也不明白長寧為何會氣成那般模樣。
“是啊。”沈芷溪點了點頭,“我早就看不慣她那副做派了,自以為她與二哥沾了表親的緣故,就隨時對我們頤指氣使。每回來國公府,都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沈芷溪湊近了一些,抱緊了林書棠的手臂,“我還是喜歡二嫂嫂這樣的人當我的嫂嫂。”
“哈哈。”林書棠尷笑了兩聲,偏開了頭。
這嫂嫂誰愛當誰當吧。
她推開車窗,看著長街上林立的商鋪,遊人如織,抽出條的細柳垂下,迎著和
風搖擺。
林書棠輕吸了一口氣,微涼的氣息鑽入鼻尖,帶著屬於初春的清冽氣息。
忍不住又將頭多伸出去了一點。
“小心!”
突然,遠處傳來一道喝聲。
林書棠轉頭望去,只見是一匹駿馬朝著這邊駛來。
馬兒在長街上疾馳,橫衝直撞,撞翻了路邊好多攤販。
眼看著馬頭朝著林書棠的方向衝來,沈芷溪連忙拉著林書棠的衣袖往回倒。
兩匹馬相撞,各自揚起了前蹄,爆發一陣嘶鳴。
林書棠和沈芷溪在車廂裡被揚得東倒西歪,眼見著要被甩了出去,突然不知外間發生了什麼,好似有人穩住了發瘋的馬兒,混亂的局面終於被控制了下來。
駕車的車伕一陣驚魂未定,有些狐疑地盯著自己緊握住的韁繩,驚歎自己生死之間竟然力氣能如此大,竟然能夠拉回發了瘋的馬?
沈芷溪是個暴脾氣,劫後餘生以後氣還沒有平勻,立馬掀開了車簾,朝著外面喝道,“哪裡來得莽夫……六……六皇子殿下?”
後半句話氣勢一下啞了下來。
“芷溪表妹,哈哈哈,我這馬,性子有點烈,可驚到你了?”六皇子勒緊了韁繩,馬蹄在原地踏步,他面上顯出幾分臊,不太好意思道。
林書棠這個時候已經穩了心神,聞聲也掀開車簾望了過去。
當日百日宴時,她也只匆匆見了六皇子一面。
六皇子是徐蓉儀姐姐徐賢妃的兒子,長寧公主是他的親妹妹。
林書棠不得不說自己今日這運氣實在是好。
一上午就見著了兄妹兩個人。
還個個都在給她使絆子,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表嫂。”六皇子一見著林書棠,眼睛都亮了。
方才的臊意一掃而淨。
順著這條長街往後望,六皇子瞭然道,“表嫂可是要去銀翠樓?不如由我做東,也權當給表嫂賠罪了。”
“眼下怕是不能了,六弟當街縱馬,金吾衛收拾這些爛攤子還需要六弟配合。”
林書棠正想著如何回絕,從馬車後赫然又走出了一人,揚聲道。
身後跟著一隊甲冑。
三皇子身側,站著的,是宋楹。
宋楹跟隨著三皇子的目光一齊望來,眉眼寧靜淡遠,如同百日宴那日一般,瞧見林書棠時並沒有很驚訝的表情。
在林書棠微蹙眉瞧他時,他也只隨著三皇子動作微微朝她笑著頷首,很有禮節的模樣,卻也足夠疏離。
“三哥,我也不知道這馬如何了!明明方才還好好的,突然之間就發起了瘋來,我拉都拉不住,還差點將我從馬上甩了下來。”六皇子氣得面色通紅,盯著身下的馬頭,簡直是恨不得一拳將它打死的樣子。
“六弟,下來吧。”三皇子只是朝他輕輕揚了揚下頜淡淡道。
六皇子只能悻悻下了馬。
“世子夫人可是要去銀翠樓,眼下這馬受了驚,恐不便再乘,不如世子夫人坐我的馬車?”
“我讓宋楹送你。”
!
林書棠望向了宋楹。
宋楹立馬退開了幾步,做出了請的姿勢。
車廂內。
沈芷溪心有餘悸,“今日還真是不宜出府。”
林書棠想起方才宋楹的眼神,他似乎有話要與自己談。
可是當日在法華寺她們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
如此大庭廣眾之下跟著宋楹走了,沈筠定然會知曉。
可是眼下的情形,馬兒受驚,車身損毀,林書棠完全有充足的理由不得不跟宋楹走。
沈筠憑什麼為難她?
這般想著,馬車已經停在了銀翠樓。
三皇子在銀翠樓有專門的廂房。
因著宋楹在,林書棠與沈芷溪二人便被夥計殷勤地領向了三樓的雅間內。
不比沈芷溪,林書棠一路一來一顆心是提在了嗓子眼的。
她緊緊盯著宋楹,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兒。
或者又是要乘著什麼機會遞給她什麼東西。
可一直到進入廂房,菜都上齊了,宋楹都一直沒有所動作。
“敢問三皇子殿下可是要與我們一起用膳?”沈芷溪看著滿桌的菜餚,有些瞠目結舌。
這麼多,她們兩個怎麼吃得完?
宋楹笑了笑,“四小姐儘可放心,殿下不會來。四小姐可以動筷了。”
沈芷溪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還好,不用跟著三皇子一起用膳。
她拾起了玉箸。
林書棠抬眼望向站在圓桌不遠處的宋楹,眸裡有些疑惑。
宋楹在此期間並沒有看過林書棠一眼,直到這會兒,才終於回以眼神示意,叫林書棠看向了房內擺放的香爐。
心照不宣。
林書棠默不作聲端起手邊的茶水飲盡,才慢悠悠拾起了玉箸。
若是沈芷溪注意一些,定然能夠發現,在此其間,林書棠一口菜也沒吃下去。
她眼下實在太餓了。
許是爬了山的緣故,又經歷了一場意外,吃著吃著,竟然眼皮也開始重了起來。
眼前模模糊糊的,一下就磕在了桌子上。
林書棠立馬站起了身來,忙要去檢視沈芷溪的情況。
宋楹三步上前,攔住林書棠,“她沒事,等會給她吃下解藥,她就醒了。”
“師兄,我以為當日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林書棠轉頭看他,不明白宋楹今日又是要做什麼。
“書棠,我明白你的顧慮。但是今日你也見到了,沈筠的家世有多複雜,你僅僅今日出了一趟府,就遇見了那麼多事。長寧公主,六皇子,三皇子,你以為都是巧合嗎?”
“你什麼意思?”林書棠看著他,後脊隱隱有些發涼。
“厭惡你的,會想殺你。喜歡你的,要攀緊你。”宋楹眼神移到沈芷溪身上,聲音變得更加低冷,尾音落下,慢悠悠再抬眼望向林書棠,步步逼近,“看似無動於衷的,是在窺伺你。”
“總而言之,他們都不會放過你。”宋楹面色從未如此嚴肅陰冷。
“因為你背後的人,是沈筠啊。”
林書棠打了一個寒戰。
像四面八方都有觸手在拽著自己。
“你以為,六皇子的馬兒為什麼會受驚?你以為,為什麼我會隨著三皇子恰好出現?你以為,他為什麼會叫我來送你們?”
“書棠,玉京不適合你,你應付不過來的。你不能再待在沈筠的身邊了,離開他,你必須得走。”宋楹握緊了她的手臂。
“走?我能走哪兒去?”林書棠抬頭望他,“讓我再經歷一次又一次逃跑被抓回去的絕望?讓我再看著他用我身邊人的性命相脅?讓我再看著你為了我而再一次落在他的手上再廢一次嗓子嗎?!”
林書棠眼眶發酸,過往種種清晰在眼前重現。
沈筠帶給她的恐懼,讓她再也沒了絲毫的力氣與他作對。
他會給她一次比一次更加慘痛的教訓。
“書棠。你相信師兄,這一次,我一定會帶你離開玉京。只要你相信師兄。”
宋楹手上的力氣更重了幾分,怕林書棠掙扎得太厲害,將她的另一隻手臂也握緊了,帶著整個人都直直面向了自己。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啞,半彎著身子平視著林書棠,掌心的溫度透過春衣傳遞進肌膚,灼燒的滾意似帶著那雙沉黑的眼睛一樣擁有了溫度,落入林書棠的心口燙得發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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