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23
寒氣絲絲縷縷地入肺, 迎春從頭到腳地生涼。
這樣的沈筠她從未見過,分明是笑著的,周身卻縈著一股寒戾之氣, 似能將人生生凌遲一般。
迎春覺得沈筠好似地獄審判的修羅,分明已將人判罪, 卻還要故作善心地似要開恩。
這還是她愛慕了數年之久宛若神祇的世子爺嗎?
眼淚奪眶而出,迎春忍不住往後退, 心中的恐懼早已經超過少時的情動,她哆哆嗦嗦道,“是……是夫人。”
沈筠似是笑出了聲。
迎春不敢確定, 只覺得周身似乎都更冷了些。
分明軒窗大敞,室內狂風湧動,迎春感到後背上有細微的雨點砸落,卻仍舊覺得空間逼仄得難以呼吸。
軒窗不停發出“吱呀”的聲響, 一遍遍地搖晃,像吹命的符咒。好似暴風雨來時的前兆。
“影霄!”
沈筠喝了一聲, 似是強壓著一股怒氣。
迎春埋著頭, 再不敢看他一眼,眼淚不住簌簌地流,身子完全蜷縮了起來,恨不得直接將自己埋進土裡。
影霄從外面進來,看見軒窗邊站著一個衣衫輕薄的女子, 在簌簌寒風裡抱緊了雙臂,哭得花枝亂顫。
再見自家世子站在姑娘面前,神情冷肅,似裹挾著狂風暴雨。
影霄懵在了原地,房間內的不是夫人?
沈筠側過身看他, 神色好似又平靜了下來,語調緩慢輕揚,“去喚夫人回來。告訴她,下面的人不懂事,主子回來了才知道點燈。”
“本世子今日正好有空,便替她做一回主,你問她,若是把此人雙手砍了,她可滿意?”
最後一聲壓得極沉,沈筠面上寒霜盡凝。耐心已然耗盡。
偏生迎春是個不要命的,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雙膝直直朝著地面磕去,去抓沈筠的衣襬,卻被沈筠嫌惡地退開,撲了一個空。
迎春匍匐在地上,淒厲地喊道,逐漸變得口不擇言,“世子!世子饒命啊!都是夫人叫我這樣做的,我只是一個做奴婢的,我不得不聽命啊,求世子饒過我吧!”
“奴婢真的知道錯了,世子!都是夫人!都是夫人叫奴婢這樣做的啊!”
-
林書棠在鶴園裡陪著老夫人。
沈厭被逗得犯困,老夫人叫乳母抱了下去,才開始談起了正事。
對於為沈修閆選妻,林書棠面面俱到。
挑選出來的這些世家女個個都是好的。
老夫人沒什麼
不滿意的,剩下的只要閆兒中意便行。
至於為沈筠納妾……
林書棠舉了幾個與國公府交好的官員府中的小姐,家世才情都不差。
還有一些如今朝中的新起之秀,這些人中有清流,也有士族,也願意將女兒抬入國公府。
老夫人一一聽過,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於林書棠能夠這麼快明白後宅與前朝之間千絲萬縷的關聯,很是欣慰。
“聽說你今日帶了一個奴婢回府?”談完正事,老夫人難得有閒心思問一句。
“公主所賜,孫媳不敢不從。”林書棠斂眉道。
“既然是公主所賜,那的確不能虧待。今後你院中不僅會有這些我們添置的,世子官場上遇見的人也少不得給他送人。筠兒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接受,你做夫人的得好生勸一勸。”
老夫人趁著呷一口茶的功夫,覷了她一眼,警醒道。
林書棠點頭,“孫媳謹記。”
“世子眼下應該回府了,我這老婆子也用不著你伺候,你回去吧。”老夫人要說的,該說的也已說完,便不再多留林書棠。
林書棠起身去扶老夫人,“孫媳自嫁入國公府,還未在祖母身前盡過孝,今日不如由書棠伺候祖母用膳?”
林書棠眼下是不打算回靜淵居的。
最好能拖一時是一時,等沈筠和迎春完事以後,她再回去。
老夫人有些驚異林書棠的話,偏頭看她,見她斂眉乖順,想了想,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浮起幾分欣慰道,“好。”
話剛落,正要喚人傳膳,老夫人身邊的孫嬤嬤就從外間進了前,頷首稟明,“老夫人,是世子身邊的影霄來了,說,世子喚夫人回去。”
林書棠心裡猛地一驚,怎會這般早就找來了?
眼見著老夫人看她,林書棠迅速收斂好神色,“勞嬤嬤去告訴影霄,我在這裡陪老夫人用膳,世子若無要事,晚間我再回去。”
孫嬤嬤看著林書棠,面上露出為難,輕搖了搖頭將影霄的話原封不動轉告給了林書棠。
“世子說夫人若是不肯回去,他便先行替夫人處置。”
林書棠霎時面色蒼白。
“筠兒既找你有事,你便回去吧。”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出了鶴園,便見著影霄正站在院門等她。
林書棠心裡有些惴惴不安,她是極不願意回靜淵居的。
可是沈筠卻要以此逼她就範,算準了人是她帶回來的,再如何,她都不會叫別個因此成了殘廢。
面對沈筠的手段,林書棠總是棋差一招。
林書棠頹敗地走進,影霄見著了她,躬身行了行禮,便退至了一旁,示意她先行。
林書棠沒動,猶抱著希望試探,“世子可還有再說什麼?”
影霄默默搖了搖頭。
“他很生氣?”林書棠又問。
影霄點了點頭。
林書棠蹙眉,呼吸變得沉重,頗有些視死如歸地朝著靜淵居走去。
一進了院門,林書棠就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不對。
院內下人幾乎不見,寂靜的過分。
偶爾有長廊下穿行的小廝,也是埋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一人扶著梯子,一人在廊下點燈。
遠遠看去,身形單薄,在初點燃隨風搖曳琉璃燈火的晃射下,慘淡得猶如鬼魅。
林書棠突然生了怯,腳步一滯,剛想轉身離去,身後影霄如牆的身形堵著。林書棠暗恨,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世子在西次房?”
影霄點了點頭。
林書棠轉身邁著步子朝西次房而去。
一進了內院,便見著玉階前跪了黑壓壓一地的人。
為首的一道孤影在寒夜裡發顫,低聲啜泣嗚嗚咽咽的嗓音率先迎風颳進林書棠的耳裡。
是迎春?
林書棠走進,瞧見她穿著單薄清透的衣衫,跪在寒風裡,哭得瑟瑟發抖,衣領子盡數溼透。模樣好不可憐。
迎春抬頭,面上的妝已然花掉,見著了林書棠,如同見著了救世觀音菩薩,匍匐在地上去抓她的衣角,哭得聲淚俱下,“夫人,你救救我吧,夫人!”
“進來!”
林書棠剛想要蹲下身去扶她,屋內傳來沈筠的喝聲。
迎春立馬停了動作,連哭聲都小了下去,畏畏縮縮在一旁。
林書棠只好進了屋。
不同於外面的昏暗,室內明亮濯人。
她轉過遮擋的屏風,瞧見沈筠一如既往坐在翹頭案對面的羅漢塌上。
皦白衣衫傾瀉而下,如月華流水,清謫似仙人。
沈筠抬眼,好整以暇地瞧著林書棠走進,嘴角恰到好處地揚著一抹清淡淡的笑容。
仿若方才在外面聽見的喝戾聲不是他傳出來似的。
可饒是如此具有欺騙性的一面,林書棠卻還是不敢靠近。
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沈筠盯著她的腳尖,緩緩掀眼,面上的笑容也如冰水融化。
他終於不再裝模作樣,冷聲道,“過來。”
林書棠被嚇得一個激靈,又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沈筠的面色更沉了幾分。
“你,你若是不喜歡她,就放在後院裡養著就是了。總之,國公府又不缺她一口飯。何苦要將人雙手砍了。”
林書棠雖害怕,卻也沒有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
她覺得沈筠有些大驚小怪,這件事情她是佔理的,沒必要對沈筠卑躬屈膝。
想著,林書棠又不禁有底氣了起來,對,她是來講道理的,講完道理她就得走。
根本沒必要過去。
林書棠嚇得瑟縮的脖子仰了起來,故意皺起了眉頭頗為不滿地看向了沈筠。
彷彿他是一個多麼斤斤計較的人似的。
沈筠不知道聽得了林書棠幾句話,只是頗為不耐地輕嘖了一聲,接著站起了身來大步走向了林書棠。
林書棠被嚇得立馬往回跑,卻被沈筠像老鷹逮小雞似的按在了屏風上。
“叫你過來你不聽是吧,非得我三邀四請?”沈筠寬闊的胸膛抵上,林書棠瞬間就像案板上的魚肉反抗不得。
“沈筠!”林書棠氣道。
“你倒是會躲,以為去了祖母哪裡,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林書棠,你現在是長本事了,敢給我塞女人了?”沈筠渾身的戾氣翻湧,完全不似以往要輕拿輕放的模樣。
林書棠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惹著了沈筠,立馬軟了語氣,紅了眼眶,“人是長寧公主派來的,我有什麼辦法嘛。”
“你不是不知道長寧公主喜歡你,她派迎春來不就是為了羞辱我嘛。你惹得情債,今日卻讓我被看了個笑話。你還兇我。”
林書棠大有越說越委屈的架勢,本是默默紅著眼眶,這會兒眼淚卻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簌簌滾落,聲音裡也染上了哭腔。
走到這一步,林書棠早已經想好了退路。
她本就有為沈筠納妾的意思,只要沈筠得了其他的女人,說不準就會覺得她其實也沒有那麼好。
也就不會非抓著她不放。
如今長寧公主親自送上了人來,她豈有不收之理。
事情若成,皆大歡喜。
若不成,只要怪罪到長寧身上就好了。
她才是那個受害者。
林書棠想的當然,這會兒也是越演越起勁。
還故作鬧脾氣地掙扎被沈筠按在屏風上的手。
沈筠似輕笑了一聲,依舊不買她的賬,“你倒是會推卸。那帶回了府,你為何要讓她來勾引我?”
“我哪裡有叫她來勾引你!我又沒叫她去你書房,是你自己要來西次房的!”林書棠立馬反駁道,側了頭去瞪他。
要怪就只能怪他成天像個狗皮膏藥似的往她的辦公房裡鑽。
“喔?所以,她的確是阿棠安排的人了?”沈筠輕挑了挑眉梢,語氣也變得輕
柔,酥酥麻麻地落進人耳裡,掀起一陣毛骨悚然的顫慄。
他抓著林書棠的手腕,將她一把翻了一個身,隨著尾音落下的瞬間,林書棠正面向了沈筠,一眼撞進他寒潭一般深邃沉冷的眼眸。
林書棠一下啞了聲,不知不覺間竟又被他繞了進去,肚子裡編纂的一長串忽悠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是沈筠不放過她,步步緊逼,“阿棠早就想好了這一步,所以非要去賞花宴不可?”
“長寧這次做了你的幌子,讓我想想,下一次,會是誰?”
沈筠狀似思考的模樣,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一錯不錯地盯著林書棠看,唇邊掀起一抹諷意,“是祖母?”
林書棠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沈筠什麼時候知道的?
“說話!”
林書棠不自在地偏開了眼,聲音低了下去,“你不喜歡她,就放她走吧。”
她顧左右而言它,卻也側面承認了自己所為。
沈筠垂下眼,偏頭輕嗤了一聲,“我放她走,後面還會出現這類事嗎?”
林書棠不說話,扣緊了掌心。
沈筠盯著她的手,“你那日怎麼告訴我的?是為沈修閆選妻,那眼下呢?你要說嗎?”
“我……”林書棠張了張嘴,喉頭有些哽咽,這一次是真的紅了眼眶。
她的確是存了心思,要用祖母的命令為由為他納妾。
可是……
林書棠驟然不知道從哪裡生了勇氣抬眼看他,“你既然都清楚,卻還是要看著我走到這一步,沈筠,你有什麼可委屈的?這也不是你樂見其成的嗎?”
她越說越覺得憤慨,“耍著我很好玩是吧,看著我那些小伎倆很好玩是吧。”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絞盡腦汁想要不動聲色為你納妾的行為很蠢,所以你欣賞我為此焦頭爛額的模樣,欣賞我面對你時膽戰心驚生怕露餡的模樣,欣賞我像個囚徒一樣在你的股掌間被耍得團團轉的模樣!”
林書棠猛地一把推開了沈筠,“現在我說了,那你要說嗎?沈世子。”
她刻意壓重了“世子”二字,直視他的眼睛,“青黛真的身子不適嗎?她家人真的彌留之際嗎?她又真的是回老家盡孝了嗎?”
“六皇子的馬真的生了怪病嗎?一夜之間暴斃真的沒有你沈筠的手筆嗎!”
林書棠一口氣說完,幾乎目齜欲裂,胸膛不住的起伏,藏在她心裡的重石終於豁開一個缺口,風猛烈地吹進來,可林書棠卻沒有半分輕鬆。
是,沈筠從來不會對她下手。
也從來什麼都不說。
他總是這樣。
無聲無息地沁透她的生活,將對他有威脅的事物全部剷除。所有她身邊看似井然有序的執行,其實背後都少不得他默不作聲地推波助瀾。
改變她的生活,改變別人的生活。
鑄就一個圈住她的囚牢。
青黛是因為中了藥昏迷,讓她見著了宋楹師兄。
六皇子是撞了她的馬,讓她有機會接觸宋楹師兄。
所以他睚眥必報,一個都不願意放過!
可這又何嘗不是對她的警告?
所以,今夜傷害迎春,也是要給她一個教訓嗎?
“你到底要換掉我身邊多少人?傷害我身邊多少人?這些年裡,你打死的,發賣的,還不夠嗎?”
“你身邊?”沈筠像是抓住了什麼重點,冷笑了一聲,“僅僅一日,她就成了你身邊?”
“那我呢?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你就要這樣與我對峙?”
沈筠蹙了蹙眉,好像很不能理解的樣子。
“下人伺候不好主子,不該罰嗎?看顧不好你,不該罰嗎?讓你揹著我見了旁人,不該罰嗎?”
沈筠重新碾進,聲音冷寒,他語調很慢,一字一句地吐出,像是磨牙吮血,“不僅她,還有外面那些人,誰放她進內院,內室,誰伺候她換衣,梳妝,誰允她點燈,沏茶,一個個本世子全都要殺了。”
林書棠驚顫地看著眼前的人,沈筠背對著燭火,晦暗的面孔上,眼睛似染著鮮血一般沉亮。他死死地盯著林書棠,冰涼的指尖輕拂過她的面頰,壓著她的耳畔,似地獄索命的修羅。
“阿棠,因為你的善心,所以這些人必須要出點事了。這樣你今後做事以前,應該會好好想一想後果。”
“沈筠,你只會動別人,你有本事殺了我!”林書棠幾乎快要崩潰,整個人都像是繃緊了的弦。
“你知道我不捨得的,所以只能讓別人為你做的事付出一些代價了,這樣我們阿棠或許才會乖一點。不是嗎?”
沈筠毫無溫度地回視著她。
“你這個瘋子!我要離開!”林書棠推開他,轉身要往外面跑。
可沈筠抓著她的手腕不放,一把將她扯進了懷裡。
掙扎間,光影晃動在沈筠的面色上,林書棠才終於瞧見他眸底壓抑的晦色。
她看不懂他的情緒,卻覺得那墨一般的眼底藏抑著她無法承受的驚濤駭浪。
求生的本能使她驚惶要起身離開,可腰間的力道卻將她按得極緊。
是恨不得壓進他骨血裡的力道。
“林書棠,你是不是以為只要是個女人我都會要啊。”
沈筠的聲音很低,有些啞,帶著嘲意。
灰暗的視線裡,他似乎是在笑。林書棠莫名聽得心裡發澀,她呆愣了一息,疑惑蹙眉,剛要開口詢問的瞬間腰間的絛帶就被解落,沈筠大手探向她的衣襟,將她剝了個乾淨。
變化只在眨眼之間,沈筠扯著她壓向了翹頭案上,將上面的東西全部揮落。硯臺,筆筒,賬簿一股腦地砸在了地上,發出的巨響,驚得外面的人個個打起了驚顫。
世子一向對夫人溫柔,今日竟然也發了這麼大的火氣?
“沈筠!你做什麼!”林書棠掙扎著要翻身,簡直不敢想象,沈筠竟然要在此時此地對她做這種事。
外面還有那麼多人,他怎麼敢!
方才灰暗視線下的沈筠和眼前的人簡直判若兩樣。
儼然迷路的幼獸和足夠將她噬骨啖血的惡魔!
林書棠為自己彼時生起的一瞬惻隱之心感到惱恨無比。
“你既要為我納妾,自然是找的身家清白的女子。她們不懂何為交頸繾綣,何苦再去叨擾教習嬤嬤,不如就你我親自示範給她們瞧可好?”沈筠貼著她的背輕聲道。
拾起她的下頜逼她看對面窗牗上照射的二人纏綿的影子。
林書棠驚得神魂都要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