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33
“師兄, 你們想做什麼?”這一回換林書棠去扯宋楹的衣袖,她靠近了些許,期望從宋楹臉上看到只是她想多了的神色。
可是宋楹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壁燈的光暈打在他的臉上,他平靜無波無瀾的眼神卻好似在醞釀一場未知的風雨。
林書棠心驚肉跳, 這樣的師兄是她不曾見過的陌生。
喉頭有些發緊,她強自鎮定地出聲, “師兄,你和我玩笑的吧。”
“書棠,你別管了, 你只要知道,經此一後,你就自由了。”宋楹抬手拂開林書棠額角的碎髮,面上終於浮現一絲笑容。
“師兄, 眼下沈筠還沒有找來,我們離開, 只要我們離開玉京, 天地廣闊,他找不到我們的。”林書棠徹底急了,指尖蜷住他的衣衫,“或者,我們可以去北梧, 西越,哪裡都好!我們以前不就是這樣到處走南闖北的嗎?”
“書棠,你是在擔心沈筠嗎?”宋楹看著她
,面上的笑容漸漸落了下來,聲音輕而緩, 看她的眼神卻帶著痛心疾首。
彷彿林書棠對沈筠表現出擔憂是一件多麼令人不齒的事情。
林書棠紅了紅眼眶,師兄眼裡的失望深深刺痛了她,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針紮在胸口,痛得她有些喘不贏氣來。
她有些不明白這莫名強烈的情緒是為何,只是也不敢再盯著宋楹的眼睛看。
垂下了頭,聲若蚊蠅,“不是,我只是不想害人。”
聽見她這樣的回答,宋楹又笑了,有些不贊同道,“怎麼能算是害人呢?”
“書棠難道忘記了,他曾經是怎麼對我們的嗎?”
林書棠眼神不由自主落在了宋楹的頸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突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她垂下眼,聲音也悶了下來,“師兄,我不信沈修閆。”
“他這個人心機深重,我怕你與他合作,難保自身周全。”
“那書棠相信師兄嗎?”宋楹問道。
“我當然相信師兄了。”林書棠點頭。
“那你先等著師兄,等師兄處理完這些事情,就帶你離開。”宋楹正色了起來,難得堅定。
眼見是與他說不通了,林書棠只好退而求其次,試探問道,“那師兄,你們對沈筠做了什麼?”
宋楹笑,剛要開口,馬車猛地一個踉蹌,差點將二人甩了出去。
宋楹穩住身形,面色浮現不耐,沉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車伕驚魂未定,看著眼前猝然出現的一行人嚇得面色慘白。
不等他回答,沈筠率先替他開了口,帶著幾分戲謔,細聽之下卻藏著切齒,“宋大人,好巧。”
林書棠身子驟然繃緊,呼吸都像是卡在了喉頭。
過往的記憶一一浮現,林書棠不受控制地渾身打顫。
一路逃跑到現在,堅持的某種信念轟然倒塌,好像到了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湧起害怕。
宋楹有些心疼地看著她,安撫地順了順她的背,故作鎮定朝外道,“沈大人有事?”
“無事就不能與宋大人敘敘舊嗎?還是……”沈筠輕挑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笑道,“宋大人的嗓子不便說話?”
像是被這句話擊中,林書棠猛地抬頭,猝然站起了身要往外走。
沈筠的話任誰都能聽出其間的意有所指和警告,他出現在此處,必然就是十足把握肯定她在車廂內。
林書棠不敢再躲在此處拿宋楹當擋箭牌,讓他為了她再次置身險境。
宋楹抬手拉住她的手腕,無聲搖了搖頭。
“師兄,其實你也沒有辦法的是嗎?”林書棠認命的一笑。
宋楹喉頭髮緊,堅定的眼簾也垂了下來,眼下這個情況他的確帶不走林書棠。
不說沈筠帶了多少人馬,就林書棠是沈筠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作為一個外人,都根本沒有立場去橫加阻攔。
即便鬧到聖上面前,也是他不佔理。
“書棠,你放心。即使今天師兄帶不走你,但是隻要過了明天,你就……”
“夫人,敘舊夠久了,該跟為夫回家了。”車廂外傳來沈筠的聲音打斷了宋楹要說的話。
似乎是能夠穿透簾幕看到車廂內的身影,沈筠不再裝模作樣,含著笑意的語氣裡實打實得壓抑著幾分不耐。
就連稱呼也變得極為親密,像是無聲催促,警醒他們二人的身份。
林書棠扯出自己的手,將披風卸下,轉身出了馬車。
簾幕被掀開,那個他尋了整整一日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
卸下了滿頭珠翠,著青色棉布裙,以往恬靜眉眼在此刻抬眼望向他時無波無瀾,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向他走來。
仿若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沈筠壓了壓眸,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
別院,國公府,城門,他多少次抓住她,她都是這樣一副狼狽又可憐的模樣,為什麼還是不長記性呢?
他對她難道還不夠好嗎?為什麼總是想要逃呢?
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總是這樣一副硬骨頭的模樣。
所以這些年的乖順,討好,都是偽裝嗎?
沈筠握緊了手中的韁繩,胸腔裡像是有火在燒。眼看著她下了最後一階登雲梯,扶著車壁的手倏忽攥緊,眉頭疼得蹙起。
沈筠幾乎是瞬間翻身下了馬車,朝她走出了兩步卻又驟然停了下來,眉眼冷淡地盯著她瞧。
林書棠咬了咬下唇,淚花在眼裡閃爍,朝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每一下都像是鑽心的疼。
白日裡一路奔波,林書棠完全是繃著一根弦咬牙走下去的。
可這會兒支撐她的那點念想也沒了,又在馬車裡坐了一會兒,這會兒再站起來,久違的痛楚重新襲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書棠簡直覺得腳踝都要裂開了。
眼淚無聲流得更歡快了。
江畔的夜間本應是風聲鶴唳,蘆葦蕩搖晃出一片的簌簌作響聲。
可此刻,周遭卻好似安靜得詭異。
所有人呼吸都屏住,誰也不敢有絲毫動作,時間都像是無限拉長。
沈筠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林書棠向他走來,他面無表情,只是很冷漠地看著她流下的眼淚,又掃向她的腳踝,不為所動,無動於衷到近乎絕情。
林書棠哭紅了眼,不知是真的太痛了,還是不願意接受這樣又被沈筠抓住的現實,動作簡直慢的和蝸牛有的一比。
影霄等人眼骨碌四處亂轉,一個個你覷覷我,我覷覷你,誰也不敢擅自上前去扶夫人。
他們也猜不透世子在想什麼,畢竟世子何曾對夫人這般狠心過?
但好在他們這些人都是男子之身,也是不好去扶夫人的,自然也就不會落得一個沒有眼力見的罪責。
只是苦了站在一旁的影溪,簡直如火煎熬,抬眼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沈筠,不明白主子到底什麼意思。
詢問的眼神最終落在影霄身上,後者也是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遇上夫人的事情,饒是影霄自認為自己是沈筠的心腹,很瞭解沈筠,也常常摸不著頭腦。
影溪無疑是很出色的暗衛,她的武功向來不輸這些男子。是以能夠在暗衛營中嶄露頭角,影溪也向來以自己身為女子感到驕傲。
如今倒是人生頭一次覺得這樣的身份是如此的燙手山芋。
影溪斟酌了一番,到底還是走上了前去扶林書棠。
身後沈筠的眼神像是針刺一般落在影溪身上簡直令人如芒在背,但索性沈筠並沒有多說什麼話,轉身上了馬車。
“書棠。”
宋楹一直站在車門處看著,眼見著沈筠對林書棠這般冷眼旁觀,心中不忿,到底忍不住喊了她一聲。
不知道林書棠這些年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
林書棠停下了腳步。
沈筠也立刻慢了步子,沒有人瞧見。
影溪有些擔心地望向林書棠,眼下這個時候,夫人還是不要和宋大人說話的好。
林書棠轉頭看向宋楹。
“書棠,我……”
“阿棠,跟我回去。”身後,沈筠沉冷的聲音傳來,截斷了宋楹要說的話。
林書棠立馬變得面色慘白,慌忙回過了頭,朝著沈筠走過去的步伐都不由快了起來,像是生怕惹得他生氣。
沈筠先進了車廂,林書棠躊躇地站在車門外,心跳像是打鼓一般,震得胸腔都在發疼。
身體本能的反應讓她止不住想要發抖,過往重重清晰浮現在眼前,她不要和沈筠待在同一個密閉的空間,她會死的!
沈筠掀眼看她,漆黑的眸像是夜晚緊盯獵物的野獸,挾著不容忽視的侵略性和攻擊性。
出口的嗓音冷寒之極,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耐心,“進來。”
林書棠拼命壓制住想要潰逃的雙腿,慢騰騰地挪動著步子。
沈筠看著,眼底的戾氣越來越甚,他突然猛地起身,一把拽過林書棠的手臂拉了進來。
一手推上了車門,砸出“砰”的一聲巨響。將林書棠按在了車壁上,目齜欲裂,“林書棠,你長本事了是吧!”
林書棠嚇得渾身發抖,被扣住後腦直直逼視向沈筠,她眼淚發紅,顫著聲音喊他的名字,“沈筠……”
“我有
沒有說過,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他垂下眼來,視線緩慢地從林書棠的眼睛落到鼻尖,看著她的眼淚滑過嘴角,再流淌進她修長一折就斷的細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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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敢兇老婆?[問號]判你無妻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