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36

作者:花椒不澆

“徐蓉儀的侄子是六皇子, 沈靖石自然也是有意扶持。他知我與沈靖石不合,便想著能得我助力。可如今沈修閆回來了,比起我油鹽不進, 除掉我,沈修閆便是最有希望繼承世子之位的人選。”

“比起不在掌控之中的變數, 自然要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更拿手稱用。”

“所以,既不能為他所用, 倒不如除之而後快。”影霄蹙眉,恨道。

“徐州那邊可有訊息傳來?”沈筠不甚在意地換了話題。

影霄搖了搖頭,“一切如舊。”

“只是, 我們的人觀察到,他似乎是在裝瘋。”

沈筠冷笑了一聲,“將人看緊了。”

“還有事?”眼見影霄領了命還遲遲不肯退下,沈筠看了他一眼。

影霄躊躇了一番, 思量後還是開了口,“屬下想知道, 若是夫人真的將印信交出, 大人可有想好破局之法?”

即便如今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影霄仍舊覺得大人此舉實在太過冒險。

分明知道他們的謀劃,卻還是要不管不顧地栽下去,甚至連印信如此重要的東西都給了出去。

書房內一時陷入安靜,良久, 沈筠也未置一詞。

影霄自知失言,連忙垂下了頭,“是屬下僭越了。”

“下去吧。”沈筠沒苛責,只是語氣裡像是染盡了疲憊。

想起這連日來的不眠不休,影霄不敢再耽誤沈筠休息, 聽話退了下去。

離開的腳步聲消失在房門被關上的“咯吱”聲裡,滿室安靜中逐漸響起幾道低微的輕咳聲。

……可有想好破局之法?

他能有什麼破局之法,既然走出了這一步棋,落子無悔。

但好在,他賭贏了。

沈筠飲盡杯中放涼了的茶,壓下喉腔處的灼燒。

他站起身來,腦袋有些昏沉,眩暈的感覺來得更厲害了幾分。

他推門出去,走向了臥房,面頰上燙得厲害,細長的眼尾也升起了薄紅。

林書棠並不在房內,他猜想著人定然是在西次房。

喚了人詢問,她今日可有換藥。卻被告知,林書棠清晨拜見了老夫人以後就出府了……

-

林書棠入了綾羅鋪子,掌櫃的將她帶往了後院的一處廂房。

不多時,宋楹便推開了房門。

林書棠從桌邊站起,見著宋楹神情有異,看她的眼神也似帶著某種痛心疾首的失望。

“師兄……”林書棠垂下眼來,輕喚了一聲。

師兄有多恨沈筠,她自是知曉。

如今已經初夏,氣溫升了上來,宋楹卻依舊常裹著披風。

那道劍傷虧空了他大半的元氣。

宋楹走進,沉沉吐出來一口氣,“為什麼不交出真的印信?”

“師兄,我不信沈修閆。”林書棠還是這樣一句解釋。

“可你說了,你信師兄!”宋楹強壓下去的情緒兀得失控,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俯身看她,“昨夜,為何不向師兄言明?”

“我……我不想害人。”林書棠垂下眼,依舊是一樣的話術。

“你不想害人?”宋楹笑了出來,鬆手放開了她,“你究竟是不想害人,還是不想害沈筠?”

“書棠,你老實告訴師兄,你是不是喜歡上沈筠了?”

“師兄,我沒有。”林書棠指尖死死扣著掌心,“我只是……”

“書棠,別用那番說辭騙師兄。”宋楹打斷了她,“師兄瞭解你。”

“你不相信沈修閆,所以一點會置沈筠於險境的可能你都不願意冒險。哪怕你沒有身籍和路引,一路上會多辛苦,你都不在乎。”

“你明明遇見了師兄,昨夜有很多個時候都可以告訴師兄,印信是假的,你也不肯開口。”

“書棠,你關心沈筠,替他考慮周全。那你可有想過,此次沈筠翻了身,他又會如何對師兄下手?”

“那師兄為何非要害沈

筠不可。”林書棠脫口而出,卻在眼神瞥向宋楹頸側的那道觸目傷痕時驟然啞了聲。

她羽睫晃顫,胡亂地垂下了眼來。

“師兄。點兵臺乃防禦外敵,警哨所用。你我曾在邊境,見過兩國征戰之下四海瘡痍,你不該因此對沈筠下手。”

“點兵臺毀了便毀了,再建就是!可沈筠若是不能一擊斃命,便後患無窮!”宋楹重新扣住她雙肩逼她抬頭看他,“他睚眥必報,師兄當年已經死在他手上過一回了。書棠還想再見著師兄出事嗎?”

林書棠眼淚流了出來,“我不想,師兄。”

“所以師兄你離開玉京吧,過你自己的生活,求你了,師兄。”

宋楹很平靜地搖了搖頭,“書棠,師兄留在玉京不僅僅是為了你,還有我們的師兄妹。”

他眼白裡瀰漫出紅血絲,聲音輕柔的混著沒有關緊的門窗送進來的風裡,聽得林書棠如墜冰窖。

“你忘記了嗎?我們的大婚,沈筠,將他們都殺了!”

……

紅,滿目的紅。

血,流淌了一地。

粘稠,溼潤,讓人作嘔。

耳邊尖利的喊聲此起彼伏,刀刃泛著慘白的凌冽的寒光,起手揮落間割開鮮紅的喉管,淌出滾燙的血淋淋的濃水。

一雙雙無助的驚恐的如同死魚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書棠。

與此刻宋楹的眼神交匯,來自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圍剿將她呼吸死死扼住。

過往種種如走馬燈一般閃現,林書棠猛地推開宋楹,大口大口呼吸,橫七豎八像爛肉一般堆疊的屍體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高堂宴坐,親朋敬賀。

轉眼間滿目紅綃成了屍山血海。

“書棠,他們都是死在了沈筠的劍下!師兄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你說我怎麼能不為他們報仇呢?”宋楹沒再逼視林書棠,痛心地垂眸看著她,像是給她時間反應。

那些久遠的,模糊的,被她拼命遺忘的回憶重新浮現腦海,林書棠扶著桌緣渾身顫抖,止不住地乾嘔。

辛辣的眼淚被逼出,大顆大顆砸落在地面,洇出渾圓的淚痕。

胸腔痛到極致,林書棠連哭聲都滯在了喉頭。

她不是沒有過要殺掉沈筠,只是他太敏銳了,林書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若不是他刻意示弱,便是連匕首都碰不到他分毫。

刀子捅進胸腔的時候,血漫溼了她整條手臂。

那樣熱,那樣粘稠,傾數打在了自己身上,她覺得好像半邊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很麻,止不住地顫抖。

沈筠一直沒躲,甘之如飴的模樣,抬手掌著她的手腕往他胸膛更近了寸許。

林書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般。

為什麼,明明不怕死,為什麼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卻唯要對她一人手下留情?

就因為她曾救過他一命嗎?

林書棠想過要與他同歸於盡,可是最終還是沒能殺掉沈筠,季懷翊的人趕來將他救了下來。

她殺不了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落湖以後,很多記憶都被她刻意遺忘,好像只有這樣,就還能堅持下去……

-

林書棠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靜淵居內安靜得異常,林書棠疲憊地推開臥房的門,無甚精力去察覺任何異樣。

九枝燈上的燭火已燃到盡頭,昏暗的光線裡,沈筠坐在桌邊,整個人完全隱匿在薄紗飛揚的暗處,形似鬼魅。

“回來了。”他沉冷不帶一絲音調的嗓音在寂靜的房內響起,伴隨著一支燭火爆芯的響聲砸進林書棠的耳中,讓她片刻驚悚地顫慄。

她循聲望去,沈筠坐在暗處,慢條斯理地掀眼,碰巧與她眼神撞上。

眸底裡平靜無波,看人如看死物。

“為何不點燈?”林書棠努力平復著心情,強自鎮定道。

“去哪了?”沈筠沒有回答她的話,兀自問起。

“出府看料子,給厭兒制新衣。”林書棠轉身的動作一頓,將自己提前準備的說辭道出。

“你腳傷還沒好。”沈筠站起了身來,朝著她走進。

“我不是殘了,我有出去的自由。”心絃被繃到極致,即便林書棠有意剋制,還是免不了說出尖銳的話,語氣變得硬冷。

她看見眼前地面上那抹靠近的影子身形一頓,稍頃,便將她圈進了懷裡。

他身上燙得異常,下頜頂在她肩窩,聲音悶悶得,“我不是在警告你,是真的關心。”

他有些低三下四地解釋道。

“你非得對我這麼冷漠嗎?”他靠近她頸窩,撥出的氣息也燙得灼人,嘴唇擦過她跳動的頸脈,輕觸她耳後薄嫩的肌膚,像是迷途的幼獸靠著氣息辨別方位。

出自本能的依賴和上癮。

“你對別人都能好,為何對我不肯有好臉色?”他嗓音啞得厲害。身子的半數重量都好像壓在了林書棠的身上。

直到這個時候,林書棠才反應過來沈筠的不對勁。

她抬手去碰沈筠的手,發覺也燙得厲害。轉過身去撥開他,沈筠雖固執地不肯放開她,卻依舊被林書棠給輕易撥開了。

沈筠眼尾發紅,被高熱折磨的烏黑瞳仁也溼漉漉的,盯著她瞧,“林書棠,你說你喜歡我,我就原諒你騙我。”

“我騙你什麼了?”林書棠有些心煩意亂,沒好氣道。

高熱是已經燒得他開始胡言亂語了嗎?

“我去叫府醫。”林書棠轉身要走。

“別走。”沈筠拉回她的手按進了懷裡,氣息有些亂,“我不逼你,厭兒他很乖,你會喜歡他的。”

“我今日將他從祖母那裡抱回來了,你看他了嗎?”

“你不用給他制新衣,撥浪鼓,瓔珞,這些他也可以不要,你陪著他就好,你看看他好不好?”

“他不是腐肉,膿瘡,他是活生生的人啊,林書棠,你看一眼他好不好?”

頸側他的體溫如同火燒,林書棠覺得呼吸都像被黏住。

很熱,像站在滿室的血水裡,眼前只有血腥的沒有盡頭的一片紅。

林書棠直愣愣地看著虛空,“沈筠,我都想起來了。”

她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像冰稜一般,“你殺了他們。”

沈筠身形似震了一下,半晌啞著嗓音道,“那你要為他們報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