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38

作者:花椒不澆

周夫人眼淚奪眶而出, 渾身如同失了力道一般往下坐,趙明珠扶著她的身子下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

“書棠, 你先走吧。伯母這些年癔症頻發,這也是她甚少出府的原因。她不是故意針對你的, 你不要放在心上。”

趙明珠說著,火速從一旁跟著的隨身嬤嬤手裡接過藥丸給周夫人吃下。

四周的其他夫人們也忙著遞水, 找人來抬人。

林書棠在這裡實在幫不上忙,反而有加劇周夫人病情的可能,為了不添亂, 林書棠連忙離開。

方才周夫人的樣子實在嚇壞她了,好端端的,怎麼就發病了嗎?

林書棠想到周夫人發病前,是聽見她是沈筠的妻子。

難道, 她和沈筠有什麼糾葛?

可她為何問自己是否是姓林?

林書棠胡亂想著,埋頭沒有目的地亂轉, 路過一處廂房的時候, 猛地被一雙手拉入。

驚惶卡在喉頭,看清來人是宋楹時,才鬆了一口氣般吐了出來。

她皺眉,“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話落, 想起趙明珠的話,有些不確定道,“你跟著三皇子來的?”

“是。”宋楹道。

“師兄,你找我什麼事?”林書棠這一段時間心思亂亂的,實在沒空與宋楹寒暄。

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 給自己沏了一壺茶。

“師兄希望你想辦法,叫沈筠回來。”宋楹走過來,在林書棠對面坐下。

林書棠蹙眉,有些聽不懂宋楹的話,“什麼叫,叫沈筠回來?”

宋楹靜聲看了她一會兒,確認林書棠不是在說謊,他緩緩道,“沈筠去了徐州,你不知道嗎?”

“什麼!”

“看來你果真不知道。”宋楹搖頭笑了笑,“他對外宣稱臥疾,但其實私底下根本就離開了玉京。我們的人發覺他的行蹤時,他早就入了徐州。”

“書棠,看來沈筠也並沒有很把你當回事,竟然私下裡去了徐州這件事都不願意跟你說。”

他湊近了些許,聲音也低了下來,“你說,你與他同床異夢,這樣的人,你還護著他幹什麼呢?”

“我知道了,師兄。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林書棠偏開頭,語氣不怎麼好。

“書棠,師兄不是要故意刺你,只是希望你能認清這個人,不要被他表面迷惑了。”宋楹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轉身過來直視他。

“他毀了我們的婚禮,殺了那麼多人,逼迫你成婚,生子,你覺得這樣的人,能有幾分真心?”

“師兄都是為了你好,等一切結束,我們就離開玉京。到時候,天南地北,你想去哪裡,師兄都依你。”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樣的生活了嗎?到時候,我們還是做木器生意,將師父的家業再拿回來。你想要什麼樣式的玩器,師兄都給你刻。”

宋楹說著說著,面上浮現出笑容,像是已經提前看到了那副願景,連帶著以往顯得陰沉的眼睛也柔和了幾分。

林書棠卻好似沒有聽見,問道,“師兄為什麼要讓沈筠回來?”

宋楹愣了愣,像是被林書棠的冷漠迎頭澆了一盆水,半晌面色才又恢復瞭如常,語氣也平和了下來,“書棠,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你只要聽師兄的就對了。不能叫他待在徐州,務必要讓他回來。”

“我怎麼叫他回來?他連聖上的旨意都不聽,私下擅自離京,我能有什麼辦法?”林書棠覺得這實在是強人所難。

“你有的,書棠,你會有辦法的。”宋楹卻好似格外相信她,摸了摸她的發頂,溫柔地笑了笑。

“沈筠去徐州,會壞了三皇子殿下的大事,我如今為三皇子做事,到了我該表忠心的時候,書棠不會不幫師兄的吧。”

“沈筠會壞三皇子什麼大事?若是三皇子真做了什麼,師兄還是不要助紂為虐的好。”出了點兵臺一事,林書棠總覺得師兄跟自己印象裡的人變得不一樣了。

可師兄畢竟經歷過生死,性情大變也是人之常情,宋楹是她的親人,林書棠也不願意就此疏遠了他。

只希望師兄不要再繼續做錯事。

“傻書棠,什麼叫做助紂為虐?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從來只有能者才能存活。”宋楹不以為然,“書棠不是也想要幫我們枉死的師兄妹報仇嗎?怎麼,這會兒只是讓你叫沈筠回來,你都不願意嗎?”

“可是師兄,你總得告訴我,我們在做什麼吧,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就讓我幫你,將我瞞在鼓裡,是不是有點太……強人所難了。我也應該有知情的權利。”

“書棠,這些事情,等到了合適的時間,師兄自然會告訴你。還有,這不僅僅是在幫師兄,也是在幫你,幫我們的師兄妹。你放心好了,只是叫沈筠回來,他不會有事的。”

宋楹油鹽不進,林書棠毫無辦法,出了房間以後,依舊有些氣悶不樂。

叫沈筠回來?

自九離山回來以後,她和沈筠幾天都說不了一句話。

他如今又偷偷離開玉京,顯然是不想讓她知道。

她如何叫得回來沈筠?師兄不是在給她出難題嗎?

-

“訊息帶給她了?”

林書棠走後不久,宋楹也離開了,去了三皇子廂房。

博古爐內升起嫋嫋煙霧,三皇子坐在榻邊獨自對弈。

宋楹躬身行禮,“是。”

“你是想問我,既然沈筠私自離京,為何不直接稟明聖上?”

三皇子落下黑子,似是看出了宋楹心中疑惑。

他沒有直問出來,他便索性出動開了口,替他解答。

“你不瞭解我父皇,他行事從來只看對他是否有益。沈筠私自離京,這件事可大可小。至少眼下,他是絕不會因為這等小事向沈筠發難。”

沈筠也是料到了這一點,才要兵行險招,也是為了引蛇出洞。

“至於為何非要讓沈筠回京……”三皇子頓了頓,眼裡閃過一抹精光,“眼下這些還不是你該知道的。你只需知,只要你忠心為本皇子所用,本皇子定然能許你想得到的一切。”

“微臣明白。”宋楹俯身更甚。

“走吧,今日的大戲要開場了。”三皇子輕笑,揮手將一盤棋撥亂,從榻上起身,朝外大步而去。

-

遊湖宴正式開始,畫舫最上層的樓閣是今日的主場。

兩列席位自上首左

右分列而下,檀木矮方桌上擺放著珍饈佳餚。

堂中舞姬身姿曼妙,踩著急管繁弦翩然起舞,一片和樂。

林書棠有些心不在焉,趙明珠關切問了一句,她搖搖頭道無礙,問周夫人可有好轉?

“伯母她沒事,不久以後就緩過來了。我讓她在廂房內休息,待會兒宴席散了,便送她回府。”

“她這癔症是……”

“五年前,周將軍和少將軍接連去世以後,伯母受不了打擊,便得了這病。但好在平素裡不會發作,大夫說只要不刺激她,就無礙。”趙明珠道,“只是沒想到,今日伯母好不容易有了精氣神出府,竟然又……”

“是因為我嗎?”林書棠想起方才那個局面,“她,好像認識我?”

“書棠你別想多了。”趙明珠按住她的手,“你平日裡都待在定國公府,伯母怎麼會認識你呢?沒事的啊。”

林書棠點了點頭。

“不過,怎麼到了現在,都沒有瞧見沈四小姐?”趙明珠朝著宴席上四處望了望,有些奇怪。

聽聞這話,林書棠也終於想起來,她方才本就是要去尋她的。

後來出了周夫人的事,又被宋楹師兄拉走,心事重重,竟然忘記了這事。

“我出去尋尋她。”林書棠站起身來,打算從後面悄悄離開。

“我陪你吧。”趙明珠作勢也要起來。

“不用,兩個人都離開也太醒目了些。殿下們都在這裡呢。”林書棠從她手心裡抽出手來,安撫地拍了怕她的手背。

“我去去就回。”

樓閣外,湖面的風迎面而來,吹散了裡間的熱氣。

沈芷溪似乎從一上了畫舫就不見了人影,她從前從不會這般。出了府,身邊也是有人跟著的,要麼就是和她交好的女娘待在一處。

此刻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林書棠拐下樓梯,沿著長廊走去,此刻畫舫上的人大多在頂樓待著,偶有上菜的下人也是埋著頭步履匆匆,生怕怠慢了貴人。

越是往下面走,就越是安靜。

走廊上的燭燈散發著微弱的熒光,林書棠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周夫人休息的廂房。

見著一個穿綠衣服的丫鬟推開了她的房門,似乎是服侍周夫人的人。

林書棠遠遠望著,目光卻不由落在了丫鬟推門滑下衣袖的手腕上,赫然陳列著一道長疤。

玉京的貴人不得隨意衝撞,近身的丫鬟更是要選品相上乘,安分守禮的。

這般猙獰的傷口橫陳在手腕上,周夫人也並不顧及,果真是武將世家,不拘小節。

林書棠想到周夫人方才見著自己的模樣,覺得還是速速離開的為好。

剛轉身走出幾步,腦海裡卻兀得閃現出今日憑欄邊,周夫人身邊服侍的分明是一個老嬤嬤。

而那女子身上的服飾,是畫舫上丫鬟的統一著裝!

林書棠連忙折返了回去。

推開房門,赫然便見著丫鬟扯著被衾死死按在周夫人的臉上,是要讓她窒息而亡。

丫鬟轉頭望來,瞧見林書棠時,眸中一閃而過驚慌,隨即便是冷靜下來後的殺意。

她索性先放開了周夫人,朝著林書棠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