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3

作者:花椒不澆

林書棠失神一般地在街上走著,她並不擔心自己會迷路。

整個玉京,或者說,只要她身處九州,沈筠都會找到她。

天空又飄起了雪花,似乎比方才的雪沫子要大,但這並不影響燈會的進行。

長街上依舊遊人如織,車水馬龍。

林書棠聽見兩旁的攤販叫賣,熱情地招呼她來攤前。

她走到其中一處小攤前,攤面上擺放的是各式各樣的面具。

有猙獰兇惡的,有小巧靈動的,人面,狐臉,應有盡有。

林書棠瞧著那一張張活靈活現的面孔,內心突然久違地升起一股強烈的念頭。

如果將身上的氅衣扔掉,帶上面具,是不是可以趁著混亂逃走呢?

這樣的想法浮於胸口,讓她的心跳動得愈加猛烈。

她已經有多久沒再敢升出這樣的痴念了呢?

……三年?

林書棠手撫上其中一張面具,樟木為底,刻就青面獠牙。

她生那孩子時難產,疼了她近乎兩天兩夜。

漫長無垠的夢境裡,她好似回到了她年少的時候,回到她十六歲以前。

她隨父兄走南闖北,踏過江海山川,見識長日孤煙,聽聞朝廷與西越兵戈不休,她亦扶危濟困流離失所者於微末間。

山河動盪,國朝幾近風雲飄零之際,唯有在父兄身邊,才能尋得一點點慰籍。

而那時——也是她還未遇見沈筠的時候……

“姑娘好眼力,竟然看中了這一款面具,放眼全玉京,可只有我一家獨有。是小的專門從一匠人手裡得來的。”

“姑娘可要包起來?”攤販見著林書棠一直盯著那面具瞧,連忙吆喝道。

“青面獠牙,獄界職任緝魂索命,民間常以此震懾邪祟,姑娘可是有畏懼的東西?”

不等林書棠回應,身側突然傳來一道嘶啞之際的嗓音。

每一聲都像是從喉腔深處裡發出,猙獰得拉扯著每一根血管,令人聞之惡然。

林書棠一怔,側身看去,粉面娃娃的臉落入眼中。

攤上支起的盞燈裡,搖曳的燈火將那人沉邃的眼眸點綴得更深了幾許。

林書棠顫著眼睫,眼神不期然落在了來人的脖頸處。

一道猙獰可怖的長痕繞是有玄黑毛領的壓制,亦是那樣顯眼得沿著頸側蜿蜒至喉結處,像是橫切的斷面被重新接上,泛著褐色的粗壯的凸痕。

是他!

林書棠眼淚簌得滾落了下來。

她想要上前,衝進他懷裡。

可最終抬了抬手,卻發現全身沉得只有指尖能動,林書棠囁喏著張口,無意識地喊出,“……師兄……”

嘈雜的人聲輕易淹沒,林書棠不知道眼前的人有沒有聽見。

那人只是拿過她剛剛撫摸過的青面獠牙銅漆面具,利索地向攤主付了錢。

他垂眸盯著手中的面具看,“在下家中有一小妹,性子直率張揚,我曾害怕她會因此得罪了宵小之人,便為她雕刻了惡鬼怖面,希望她能夠藉此掩藏身份,護好自己。”

“那她人呢?”林書棠聲音有些哽咽。

“……她……”面具後的聲音亦是沙啞到極致,卻瞬間整理好了情緒,什麼也沒再提。

只道,“姑娘與在下有緣,此物便贈於姑娘,希望也能為姑娘驅邪避祟。”

那人微躬身,雙手將面具奉上。

林書棠顫巍巍地伸手接過,還欲再說兩句,那人卻猝然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趙明珠的聲音,“世子夫人!”

趙明珠小跑著走進,額角還有密汗,看來是急得不輕。

此刻終於瞧見她,才算是放下心來。

她低眼看了一眼林書棠手中的面具,被那怖面嚇得有一瞬間瞳孔驟縮,隨後若無其事地去扶她的手臂,“世子夫人,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很合規矩的並沒有過多僭問林書棠方才離開是發生了何事。

林書棠點了點頭,早在趙明珠過來時,她就已經收斂好所有情緒,此刻瞧著與今夜初與趙明珠相處時並沒有什麼兩樣。

誰知一轉身,便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季懷翊。

她在與沈筠成婚前,便多次見過了季懷翊。

要說起來,有幾次逃跑被抓回來,還真有這個人的功勞。

導致林書棠如今見著季懷翊,也會有下意識的心悸反應。

林書棠躲開他探究的目光,思索自己方才與師兄的距離可近,在旁人看來可有異常,季懷翊又是何時出現,看見了多少。

三人回到最開始的月橋下。

沈筠站在原地望她。

樹梢枝頭掛著的一盞孤燈在風雪中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格外的長。

林書棠看不清他的面頰,只從他身後落下的寒燈殘影裡,瞧見他頸側的狐領已經洇溼出了雪光,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有多久。

即便距離得有些遠,林書棠還是能夠感受到他投射過來的炙熱的眸光。

想起方才見了師兄,林書棠不禁有些心虛。

沈筠的眼神總是像能夠穿透她的皮肉,鑽進她的腦髓一般,將她抽絲剝繭。

在沈筠面前,林書棠是沒有秘密可言的。

因而越是走向沈筠,她就越是有些止不住發抖,連呼吸都紊亂了起來。

靠近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墜了鉛子一般沉重,拖拖沓沓半天都走不到沈筠面前。

趙明珠一直跟在她身側,仿若對於林書棠的故意拖拉毫無察覺。

季懷翊也慢悠悠地在她們身後晃。

沈筠垂眸,眼神從她自看見他那一刻就像是看見了鬼一般的臉上移開,落在她邁動的極小的步子上。

他似是也沒了耐心,三兩步上前,拉過林書棠在懷,提前結束了這場無聲的拉鋸。

沈筠低頭看她,笑意盈盈的模樣,卻莫名給人後脊發涼的冷意,“怎麼走得這麼慢,累了?”

林書棠顫著眼睫躲開他凝視的眸光,手抵在他胸膛要推開他,偏頭硬邦邦回了一句,“沒有。”

這麼久,她依舊不習慣與沈筠親密接觸。

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趙明珠將林書棠“完璧歸趙”,很有見識得並沒有提及方才她與林書棠失散的事情,自然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帶著的面具的男人也就無從提起。

燈會已近尾聲,趙明珠跟著季懷翊一起離去,最後對巡防工作收尾。

沈筠抱著林書棠進了馬車。

她沒有掙扎,對於沈筠,林書棠向來是沒有拒絕的權力。

馬車內,燒紅的銀碳將車廂內燻得暖意融融,林書棠被吹僵了的臉頰瞬間回溫有了知覺。

沈筠蹲在她身前,解開她沾了霜雪的氅衣扔到一邊,將錦緞軟枕墊在她身後,拿過羊絨小毯蓋在她雙膝。

紫銅打造的圓形小爐,透過鏤空的海棠紋飾隱約可見裡面燃燒的銀碳,無煙無味,鎏金銅壁上傳出恰到好處的溫意。

沈筠取過珠嵌暖手爐,要塞進林書棠的手心裡,看見她緊攥著青面獠牙面具。

林書棠自被抱進馬車裡,就一直在想方才的事情。

她分明已經梳的不是少女髮髻了,宋楹卻還是道她為姑娘。

他還活著,可他不認自己。

他是還

在怪她嗎?

他來京要做什麼?是要和沈筠作對嗎?

林書棠腦子裡很亂。

下意識指尖攥緊了手中的物什。

她並沒有關注沈筠在做什麼,反正向來她的一切都是被沈筠安排好了的。

她穿什麼,吃什麼,用什麼,全由沈筠一應代勞。

是以,林書棠幾乎是習慣了沈筠一進馬車對她的各種服侍,也就沒有發現他此刻驟然停頓下來的異常。

直到沈筠輕佻的聲音響起,“這是什麼?”

沈筠依舊保持著蹲在她面前的姿勢,抬頭看林書棠,笑著與她道。

林書棠回神,她眨了眨眼,儘量用平和的語氣道,“攤子上買的,一個面具罷了。”

她這一段時間,甚少與沈筠說話。

如今這一句,竟然是這麼些日子以來,難得與他心平氣和地交流。

沈筠似瞭解了的模樣,輕點了點頭,“阿棠很喜歡?”

林書棠抿了抿唇,總覺得他語氣有些怪異,這一次沒再吭聲。

“影霄,去將今夜支攤賣面具的商販全部帶到國公府。”沈筠衝著外間車輿座上的侍從吩咐道,眼睛依舊是直直地落在林書棠身上。

“沈筠,你做什麼?”林書棠心底冷不防咯噔,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看向他。

“阿棠總是不願意與我說話,我只能自己去查阿棠的喜好,看看是哪家的匠人,如此心靈手巧,竟惹得阿棠如此念念不忘。”

他伸手去撫林書棠的臉頰,指尖與語氣一樣輕悠悠的,滑過時很慢,像是染了外間霜雪的寒氣,卻又帶著寵溺的意味,熟悉的腔調簡直聽得林書棠毛骨悚然。

“然後,砍掉他的手,獻給阿棠啊。”

“咕咚”一聲,面具落在了織花絨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書棠驚懼地看著他,齒關都在打顫。

是啊。

饒是明面上沒有跟著她的人,可暗地裡看著她的眼睛又怎麼可能會少。

沈筠對她怎麼可能真的放心。

是她太天真了,當真是這些年在國公府內安分聽話,待得頭腦昏沉,讓她竟然忘記了沈筠是怎樣的人。

燈會分明比肩接踵的人群,她身側總是留有恰好的餘地。

與趙明珠走散不多時,就能被她輕易找到。

師兄帶著面具,不肯與她相認。

……她應該早點察覺的。

“求你,別動他。”林書棠開口,嗓音顫顫巍巍。

好像真的怕了。

沈筠輕挑了眉梢,眸底冷氣彌散。

看著林書棠驚懼的面色,他慢慢耷拉下眼瞼,面無表情地落眼她攥住他寬大衣袖的指尖。

伸手,將柔荑握在掌心,慢條斯理地摩梭她一根根纖細的指節。

“阿棠是這個時候才肯與我說話嗎?”

“總是喜歡對我說謊,總是為了旁人來求我。你這樣,很不乖。”

他捧著她的手落在自己臉側,“我很不喜歡。”

話落,偏頭懲罰性地咬了一口她掌心的軟肉,極具攻擊性地冷眼看著她疼得蹙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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