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52

作者:花椒不澆

新歲還未過幾日, 沈筠不過剛剛回府,二房那邊沈芷溪竟然吵著鬧著要去江南的學府。

聽說當世大儒最近會在江南開設講學,沈芷溪求到了老夫人面前說希望能前去拜見, 否則定然遺憾終生。

老夫人覺得哪裡說得有那麼嚴重,講學又不是最後一次, 說不定來年開春,那大儒還會來玉京開設學堂。

沈芷溪何苦非得寒冬臘月地驅車前往。

但拗不過沈芷溪實在求學好問, 如今又已及笄,能夠這樣放肆的機會不多。

老夫人不想提早磨滅了她的心氣,又想到江南定然氣候比之玉京要宜人, 便同意了下來,多派了一些人手保護她。

等到訊息傳進靜淵居的時候,沈芷溪已經上路有兩天了。

林書棠起初並未當回事,畢竟那陸錚似乎就在江南履職, 沈芷溪一腔熱情似火,孤身赴江南並不意外。

只是震驚陸錚竟然新歲都沒能回玉京。

直到聽見宮中徐貴妃最近似在籌辦宴會, 聽小道訊息說, 是要為長寧公主相看駙馬。

不出意外的話,半年之內就能落實。

林書棠才恍然回過一些味來。

她攪動藥汁的湯匙一頓,抬眼望向了坐在對面榻上的沈筠,心中還在琢磨便見沈筠從兵書上移開了眼來。

他淡淡從林書棠手中的藥碗上掃過,眸裡含著細微的笑, “喝不下?”

林書棠除夕那一日奔逃,路上到底還是染了一些風寒。

這些時日沈筠日日看著她喝藥,林書棠早就有些不耐煩了,她將藥碗重重往桌上一扣,“四妹妹和公主的事情, 你可知情?”

沈筠掃了一眼那藥碗,桌上被洇出了一些藥汁。

面對林書棠的話,他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輕“嗯”了一聲。一副知情卻好似並不多感興趣的模樣。

坦然地像是此事根本和他毫無關係。

見他如此,林書棠冷笑了一聲,“世子果真好手段。”

林書棠當日找上長寧,看重的正是她的公主身份。

長寧心悅沈筠,又欠了她救命的恩情,是最佳無二助她離開上京的選擇。

一來置辦身籍,路引於長寧而言輕而易舉,沈筠即便知道她不見了,也查不到長寧的頭上。

二來,即便查到了,礙於長寧公主的身份,沈筠都動不了她。

她離開,不會牽連到任何人。

林書棠自以為此次萬無一失,可沒有料到,沈筠竟然會這麼快從宜州趕回來。

且還能從她這段時間的異常裡順藤摸瓜查到長寧頭上,繼而準確無誤地在去往京畿的道上堵到自己。

而如今,她所有當日有意或無意利用的人都被沈筠施以了懲戒,要麼如綠蕪一般畏懼自己,要麼如沈芷溪一般遠離自己,她真正被困在了靜淵居里,孤立無援。

“所以阿棠要學著乖一點。”

沈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林書棠面前,他抬手拾起了那碗藥輕輕攪動,蒸騰的熱氣將他漆黑眉眼籠罩在一片煙霧下,神情也變得晦色難明。

他的嗓音清冷,像冰山雪巔上融化的春水,神情莫測地笑道,“你知道我不忍心對你下手,可是對待旁人,我就沒有那麼好的耐心了。”

林書棠有些驚懼地打了一個顫。

饒是知曉他的所作所為,可是當此刻親耳聽到他如此坦然地承認,心中的那一點點希冀還是不由破滅得更為徹底,一口濁氣更是堵在胸膛橫衝直撞。

沈筠做事從來如此,看似所有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其實卻處處有他暗地的推波助瀾。

但這並非是他故意要隱藏,只是不屑親手對付。

林書棠想要用這個去刺他,註定是落空的算盤。

她想要從他手裡逃出去,簡直天方夜譚。

沈筠蹲在了她身前,攪得溫熱的藥汁送到了她嘴邊。他眉眼間浮著一抹溫色,彷彿方才那些駭人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一樣。

林書棠做不到像他那般裝作無事發生,冷冷盯著他的眼睛,硬氣得就是不肯張嘴,像是沈筠送過來的是什麼傳腸毒藥一般。

湯匙上的藥汁熱氣散了大半,浮動的空氣裡隱隱有發苦的澀味。

沈筠盯著她看,眼底漸瀰漫起一片深喑,若有所思,“不肯喝藥,也不肯吃飯,卻拼了命地想往外面跑。”

林書棠指尖忍不住蜷縮。

沈筠慢條斯理將藥碗擱在茶几上,掀眼看她,唇邊勾起了一抹興味,“我聽綠蕪說,你很喜歡京城那家綾羅鋪子。”

腦海裡像是有一根崩到極致的琴絃兀得斷裂,嗡出的聲響在耳畔不斷盤旋。林書棠睜大了眼睛看著沈筠,一瞬間竟然不知道應該露出何種反應。

沈筠大手穿過她的後腦,掌著她往前帶,“阿棠喜歡那裡,不如今日我們一起去瞧瞧?”

林書棠抓住他的衣角,下意識搖頭,“我,我不舒服,不想出去。”

“不想出去?”沈筠重複了一遍,他低下頭去,像是思考了一下,繼而很突兀地笑了出來,笑得胸腔鼓動,肩頸震顫。

和夢裡的一樣。

林書棠驚駭地望著眼前這個人,一點兒反應都做

不出。

他突然止了笑聲,兀得按下了林書棠的後腦,兩個人瞬間貼面相對。

那雙漆黑的眼珠像是渾圓的琉璃一樣在她眼前微微轉了轉,平淡的嗓音裡帶著滲人心魄的寒意,“可你不是揹著我見過他很多回了嗎?”

林書棠簡直駭得神魂聚散,她眼眶迅速變得殷紅,尖叫隨時要衝破喉腔卻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她只能愣愣地被沈筠掌著,一動也動不了,甚至囁喏著嘴唇也好似發不出了聲音一樣。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師兄鬥不過他的。

想起宋楹脖子上那一道疤痕,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翻湧,林書棠不受控制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沈筠會殺了他的。

會殺了他的!

帶著薄繭的指腹緩緩滑過臉頰,回過神來時,林書棠才發覺面上一片溼潤。

沈筠盯著她不斷流下的眼淚,默不作聲地反覆擦拭的舉動。

他面上沒什麼神情,就連眼裡方才壓抑的瘋狂都好似散了不少,可林書棠依舊心有餘悸,面對他的觸碰也止不住微微顫慄。

沈筠怎麼也擦拭不完,掌心好像都被林書棠的眼淚打溼完,最後反而糊得她滿臉都是淚痕。

“阿棠。”他喊她的名字,語氣輕柔得詭譎,“乖一些好嗎?”

他尾音壓得很低,像是沙漠久行見不到綠洲的旅人,精疲力竭卻任帶著幾分希冀,嗓音裡是剋制的隱忍和懇求,但聽在林書棠耳裡,卻儼然成為耐心即將告罄的警示。

那碗藥最終還是涼了。

等到新的藥熬好端來,沈筠親自喂林書棠服下,她沒再倔強,張嘴一口口聽話地喝下。

兩個人之間氣氛沉靜地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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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的悉心照顧,林書棠的風寒好了大半,新年也過去了大半。

沈筠破天荒的在這一日竟然帶了林書棠出府散心。

一路上,林書棠有些緊張地注意著馬車的動向,生害怕那一日的事情沒算完,沈筠還是會不依不饒,依舊要帶著她去綾羅鋪子。

但好在,下了車以後,林書棠發現是玉京的鳴玉坊。

沈筠竟真的只是帶著她在街頭閒逛,林書棠也不由安下心來。

沈厭在另一輛馬車上,由小廝抱著下了馬。

街巷人潮攢動,憑沈厭的小蘿蔔身量,自然是不可能牽著他在地面上搖搖晃晃地走。

沈筠接過沈厭,半抱著讓他坐在了自己臂彎。另一隻手則牽過了林書棠。

林書棠走在沈筠的右側,抿了抿唇,安靜得沒有掙扎。

一下視野開闊,沈厭伸長了脖子稀奇地看著街道兩旁的小攤,興奮地咧開了嘴笑。無形中也和緩了二人間的氛圍。

玉京新歲,即便是青天白日,街頭巷尾也是張燈結綵,紅綢飄飄。

偶爾樹梢落下的積雪浮在遊人的肩頭,洇溼一片也不覺得晦氣,談笑間揮去,比肩接踵往四通八達的坊巷散去。

天邊,接連陰了多日的雲層緩慢移動,彩稜稜的光柱透射而出,林書棠抬頭望去,人聲鼎沸,湖面飛鳥應激而起,四散轟來。

沈筠默不作聲地轉頭望了她一眼,牽著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

新歲不久以後,晟朝官員的沐假結束,沈筠去往御校場的第一天,就收到了季懷翊的的訊息。

他去歲派遣邊關各軍鎮打探的探子回來了,說是當年根本沒有所謂的軍餉押送過來。

邊關各軍鎮皆如是,壓根不知道有這樣一批軍餉的存在。

而再根據沈筠交給他的糧道密信,他又派人追根溯源,最終查到,由陸秉言簽發的那些軍餉在平口關移交,轉輸入了江南,存於永康糧行名下。

而這永康糧行的幕後人,正是三皇子!

季懷翊查到這裡,饒是已經提前知曉,背後之人是在聖上的幾個皇子中間,卻任不免震驚。

畢竟三皇子母家不顯,當年在眾多皇子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可端想到自太子和二皇子兩黨伏誅以後,三皇子驟然異軍突起,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潛龍臥淵,暗地裡盤旋如此之久,此人野心和實力都不可小覷。

季懷翊深覺棘手,想起當年若不是軍餉短缺,糧食補給不足,或許表哥在黑松嶺一役還能再撐幾日。

援軍若至,或許不至於身死異鄉。

對於查到三皇子頭上,沈筠並不覺得意外。

自九離山,畫舫,陸府一事接連而出,三皇子欲置他於死地已經不言而明。

起初他以為是沈修閆回來了,既不能得到他的支援,不如親手換一個人扶持繼任國公府,於他助力更大。

所以他必須得死。

可如今來看,似乎每一次他出手都是在自己調查當年之事前後。

只是,害死一個周子漾,一個臣子於他而言,應不至於讓他如此惶惶不安,他直覺,掀開周子漾的死,底下是躺著更多人的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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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世子瘋批進度+1[吃瓜]

這周沒有榜單,本花椒只能去蹭最近更新,生活對我拳打腳踢,更新時間會八糟亂七,神出鬼沒常有不要震驚。

如果下週有榜,會穩定更新[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