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56
去西鶩山上那一日, 沈筠意外地沒有早些出發,據說,他已經提前與另一位大人交接, 眼下由那位親自護送皇家去西鶩山。
沈筠此舉,無疑又是將功勞讓給了別人。自己兢兢業業, 最後好名聲都落到了別人身上。
林書棠有些不明白他這樣的舉措,畢竟那一段時間, 他每日的辛勞她都看在眼裡。
連月來的早出晚歸,日夜不休,他眼下浮現了很多紅血絲, 肌膚也幾近一種蒼白的狀態,猶可見內裡的青灰色筋脈浮動。
唯有那雙眼看過來時依舊沉黑得望不見底。
林書棠此次去西鶩山的東西,都是由著沈筠準備。
他疊著她換洗的衣衫放進箱篋裡,又撿了很多頭飾。
林書棠抓住他的手, “好了好了,帶那麼多幹嘛。是去圍獵的, 又不是去踏青的。”
沈筠拿著那根通體白玉鐫刻出的海棠髮釵, 啞聲問了一句,“真的,不帶嗎?”
那是他曾送給林書棠的及笄禮。
真的,不需要帶走嗎?
他垂眸盯著她看。
林書棠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接過他手上的白玉釵, 隨手放進了妝奩裡,理所當然道,“當然不帶了。”
這些東西,帶上了,都是累贅。
沈筠的視線順著丟擲的弧線看過去, 白玉釵靜靜落在妝奩裡。
林書棠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快速地蓋上箱篋,吩咐下人抬到馬車上去。
從始至終沒有再轉身瞧過沈筠一眼。
直到下人都來來往往,將需要的東西都搬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時,沈筠拉住了她要離開的手。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像是生生從肺腑裡擠出來,“春狩沒有什麼意思,你想去哪裡,我帶你去。”
林書棠轉頭看他,他深潭一般的眸中難得升起一點亮光,像是希冀,“好不好?”
語氣發啞得有些顫音。
“沈筠,時辰不早了,我們該走了。”林書棠拂開他的手,朝著門外走去。
清晨的光縷如水一般滲透進裡屋,沿著大敞的房門,軒窗,暖烘烘地驅散被夜色沁了一整晚的涼意。
林書棠的衣角在晨輝裡晃動,攪弄的光暈在沈筠眼角跳躍,他輕掀起眼簾,瞧見那點蒙著暖黃柔光的身影在自己眼前遠去,像是如夢似幻的泡影。
他甚至沒來得及再伸手,那道倩影就已經拐過了長廊,消失不見。
春狩的第一日,安營紮寨,各自修整。
等晚上參加完宴席回來以後,林書棠躺在營帳的床褥上,怎麼也睡不著。
沈筠帶兵在外護著圍獵場的安全,不知道幾時才會交接回來。
林書棠數著外面兵甲巡防的間隔時間,白日裡差不多也將這幾處的地形摸了個大概。
按照沈修閆的計劃,會在明晚上行動。
林書棠抓緊了身前的被褥,閉上了眼睛……
永昌十八年,西越來犯,邊關五座城池失守。
戰火一路從雁南關蔓延,波及沿線朔城,臨州,平寧郡各處。
百姓民不聊生,舉家遷移,蜿蜒的隊伍成了邊關浩瀚煙波裡最斬不斷的一條長線。
林書棠坐在拉貨的驢車上,和她待在一處的,只有林家的一個小廝。
在昨日西越偷襲平寧郡,她和父兄一起逃出來的路上失散,最後只約定了到時候去宜州城內匯合。
林書棠雖然擔心,但也知道平寧郡不是久留之地,只能緊趕慢趕,在路上尋著會不會有父親和師兄的身影。
誰知,緊跟著來的,卻是不知道是何時潛入晟朝的西越兵卒。他們穿著百姓的衣服,根本辨不清敵友。
即便晟朝計程車兵早已藏身於樹林中,雜草裡,卻依舊阻止不了亮起的彎刀指向四散潰逃的百姓。
身後是兵刃相接泛起的猙獰聲,漫天的廝殺喊叫裡,手無寸鐵的黎民只能卯足了勁朝前跑。
能入宜州城安定下來,是他們唯一的指望。
一路上,林書棠根本不敢閉上眼睛,稍
一不慎,便會在前方遇見兩方打起來。
她必須時刻關注著周邊的動向,好做出最安全的選擇,平安接應到爹爹和師兄。
終於,在即將要進入宜州城的郊外,卻不想,又碰上了一場激戰。
那些身著便裝的西越人使慣了彎刀,長劍對於他們並不稱手,因此饒是隻圍著一個人,他們也並沒有討著好。
林書棠躲在半人高的雜草叢後面,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地喘,生害怕被人察覺到。
看來此路不通,她得回去告訴長庚,換個方向。
林書棠正要悄悄往後退去,卻不想最外圍的一個西越人眼見著是打不過了,連忙換了方向朝著她這裡奔來。
轉身的瞬間便與她來了一個四目相對。
林書棠錯愕地看著那人,沒有錯過他眼底驟然升起的殺意,沾了血的長劍直直朝她刺來,林書棠聽見風裡猛然閃過的寒氣和耳畔那一聲劍刃破空的聲響,腿下一軟,栽到在了地上。
面頰上驟然噴灑出大片的鮮血。
她驚惶地抬眼,見著身前那人胸腔裡赫然一把貫穿了的銀劍。
頂端佈滿了紅色的血液,滴答滴答在眼前像是雨水一樣砸落。
那人眸中錯愕來不及消散,便直挺挺倒在了林書棠面前。
她順勢望去,遠處被血水染溼的白衣男子手上還保持著扔劍的姿勢,最後的一眼裡,他毫無溫情的眸子漸失了焦距,緊接著身形一軟,倒在了一片血泊裡。
風過林梢,萬籟俱寂。
方才一片刀光劍影的混戰,眨眼間便成了一片屍山血海。
林書棠呆愣良久,饒是神經緊繃逃命到現在,她也從來沒覺得死亡離得自己如此之近過。
四肢百骸像是被釘在原地,她甚至能夠感受到掌心下粗糙的石礫刮蹭,有蟻蟲在啃食她的皮肉,她卻仍舊半分動作都做不到。
直到長庚的聲音尋來,林書棠才恍然回過神來,扶著發軟的腿顫巍巍起身。
她走到那名男子身前,不確定他還有沒有活氣。只看到他身上有幾個血洞源源不斷地吐出血水。
林書棠伸手去查探他的氣息,還未碰上,手腕間便是一涼,男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來,扣住她的手腕用了極大的力道,像是鐵鉗一般將她牢牢鎖住。
漆黑的眼眸冰冷似雪,帶著滲透骨血的寒意。盯著她瞧時眸中滿目戒備,林書棠毫不懷疑,若是她真的有異心,眼前這個人是絕對有能力將她一招致命的。
“滾!”少年出聲,嗓音沙啞像是滾過刀刃,明明渾身是傷,儼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卻仍舊帶著不可一世的迫人的壓力。
林書棠想起方才他殺人的模樣,被他嚇得後仰坐到了地上,幾乎是出自本能反應的從地上爬起跑走。
可邁出幾步以後,她又折返了回去。
這一次似多了一些底氣,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二話不說,將人打包帶走搬到了拉貨的驢車上。
“你救了我,我也救你,我們相抵,兩不相欠。”
少女明媚輕揚的聲音落在長鞭劃破半空的聲響裡,沈筠感覺到身下的驢車猛地一動,胸腔間的血水也隨之噴薄而出。
他模糊瞧見天邊晃動的樹梢疾馳而過,那句兩不相欠就在他耳畔一遍遍迴繞……
林書棠睜開了眼來,營帳外間的陽光滲入,她有些頭疼地坐起了身來。
山上的寒氣有些重,林書棠睡了一整晚,身子似乎還是涼的。
瞧見榻側那一端平整無褶,綠蕪極有眼力見兒地回道,“昨夜世子奉命護衛獵場,今早又被遣去檢查獵林。”
林書棠點頭,並沒有多言,下了床由綠蕪服侍盥洗。
今日乃正式圍獵首日,各世家公子早已經整裝待發,躍躍欲試,就連京中名流貴女也身著騎裝,預備在圍獵場外圍狩獵。
隔著一眾人流,沈筠默不作聲地瞧著站在營帳外的那道倩影。
她微抿著唇,與旁人充滿興致的模樣不同,看著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一雙眼眸微動,打量著四周路徑。
身上穿著的是一套簡便的窄袖襦裙,並沒有穿他為她備好的騎裝,顯然是並不打算進入圍獵場。
林書棠原本只是隨便看看,心中好有個數。
卻察覺到遠處好似有視線凝在自己身上,她順著那道灼人的目光看去,赫然對上一雙漆沉的眼眸。
隔著人頭攢動,那道眸光如有實質一般落在她的臉上,林書棠不由呼吸都慢了下來。
今日的沈筠摒棄了以往慣著的淺色長袍,一襲影青色暗紋半甲勁裝,同色系革帶勾勒出勁瘦腰身。遠遠看去,青年長身玉立,身姿落拓挺拔。
右手緊握長劍,玄鐵護腕翻轉間蹦出凌冽寒光。眉目深邃,英氣逼人,只消一眼,就給人心臟滯掉一拍的驚豔。
林書棠甚少看見沈筠這副模樣,他在她面前,向來都如君子松荺之節,否則在宜州的那段時日裡,她不會被他神儀明秀的外表矇騙得團團轉。
可饒是他逼迫她以後,無論是在別院的那兩年裡,還是在國公府的這三年間,沈筠依舊是那副清貴倨傲的模樣,而如此刻這般,銳利,不藏鋒芒,卻是林書棠頭一回見著。
直擊心臟的驚豔襲來,那股無形的壓迫便也來得更加強烈了些許。
但在危機四伏,兇獸出沒的西鶩山上,不可否認唯此也讓人生出了可以信賴的安全感。
林書棠垂下眼來,率先移開了與沈筠對視的眼。
她藉著人群遮擋自己的身形,悄無聲息地朝著西南方向走去。
林書棠腦海裡大致有西鶩山的地形,沈修閆曾給過她一份地形圖。今日有一整天的時間,足夠她將腦海中的那條線路再走一遍。
沈筠要負責獵場的安危,是沒空來管自己的。
只要提前踩好點,並不算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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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文案一進度達成。文案二努力載入中……
[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