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60

作者:花椒不澆

午時, 小院內十三家鋪子的掌櫃只來了六家,連一半的人數都不到。

長庚耷拉著臉,他已經幾番三邀四請, 可是這些人要麼說是身子不適,要麼便是店內忙碌, 脫不開身。

總之,是絕對沒有時間來見林書棠的。

比起長庚的滿面不忿, 林書棠其實早已經料到。

林家起家並不在宜州,雖相距雁城不遠,但這些人終究不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過活。

如今又適逢戰亂, 這些人做慣了一方土皇帝,自然不願意輕易認下林書棠這個半路來宜州避禍的少東家。

更別提,還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這些人仗著資歷,人脈, 當然可以不把林書棠放在眼裡。

而這些來了的人,也並不能說他們就有多忠心, 不過是想來看看這個林柏年的女兒要做什麼, 有何能耐。

全然當個趣子看。

但好在林書棠在雁城時並不能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櫃,冥頑不靈。

早在吩咐長庚去尋這些人時,就交代要他們帶上這幾個月來鋪子裡的流水賬簿。

這些人本就不把林書棠當回事,一屆女子自是中看不中用,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若是來人是林柏年的大徒弟宋楹, 他們或許還願意給上三分薄面。

是以賬簿上也少做矯飾,卻不料讓林書棠抓住了機會,藉著這短時間火速發現了紕漏,當即便斥了幾人。

林書棠口齒清晰,邏輯思維井井有條, 堵得那幾人是啞口無言。

幾番敲打之下,賞罰分明,剛柔並濟,立馬便鎮住了場子。

這些人不由噤了聲,再不敢隨意喧譁,生害怕下一個開刀的人就是自己。

一個個皆正襟危坐了起來,神色間也嚴肅頗多。

林書棠見此,便吩咐起了正事,叫他們將如今宜州城內的木器行當之數整理呈上。

譬如如今宜州哪家坐大,哪家又為後起之秀,木器行中有哪幾家在列,商行中木器商戶又佔了幾成?

這些人不敢怠慢,領了令便火速退了下去著辦。

林書棠從書房內出來,瞧見沈筠正坐在海棠樹下,初夏的驕陽明媚,透過縫隙垂落在他周身,瑩上一層朦朧清透的光影。

月白長袍逶迤拖地,少年面如冠玉,端方清冷,只靜靜坐在那裡,便是一道招人眼眸的風景。

林書棠想起宜州城外初見他時,他滿身血紅,漆黑眼眸內毫無溫情,持劍傷人時的模樣儼然地獄修羅。

與此刻判若兩人。

她朝著他走進,“大夫說你是要好好曬曬太陽,怎麼不叫長庚扶你?”

沈筠聞聲抬頭望了過去,面上淺笑,“都處理好了?”

他沒回答,反倒關心起林書棠的事來。

林書棠想起他重傷時很是警覺,後來醒來以後也不讓她近身換藥,想來應是不喜與他人過多接觸,遂也不再強求。

她點了點頭,“我明日要親自去一趟城中商鋪,留下長庚照顧你可好?”

“不必。”沈筠溫聲拒絕道,“你身邊應該跟著一個人,那些人才不至於小瞧你。”

“好。”

林書棠點頭,應了下來。

豎日一早,天方矇矇亮,林書棠便與長庚出了小院。

動作很輕,想來應是不想吵醒沈筠。

沈筠站在軒窗後,看著那兩道人影消失。

“去吧。”他吩咐道。

寂靜的房內赫然閃過一道黑影,消失不見。

……

林書棠入了木器鋪子,方知其中幾家儼然已經是開不下去的程度。

掌櫃的早就捲了銀錢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的爛攤子給林書棠。

夥計每天守著這個空殼,也不過是將其作為了容身之所。畢竟,亂世下,有一茅棚遮雨都算造化。

正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其打理起來,身後的店門便被人赫然踢開,一群烏合之眾火速捲入,將本就不大的鋪面佔據得滿滿當當。

林書棠被圍在中間,眼見著這群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卻沒半分怯露,靜靜望著來人。

長庚被影響著,站在林書棠身後也不由打直了腰桿。

“我等守了那麼多日,總算是來了人。”為首的是一個續著長鬚的中年男人,身量大約六尺。

他慢悠悠地抹著自己的長鬚向著林書棠走進,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人,應是個打手。

“閣下有何貴幹?”林書棠回視他不懷好意的眼神,聲音沉穩冷靜,倒讓這小老頭登時眼睛一亮。

“姑娘是這店鋪新來的理事人?”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來一份書契,“這是你們掌櫃的親自簽下的契約,如今期限已到,你們掌櫃的卻攜款潛逃,這筆銀錢,姑娘可能給啊?”

他話落,其他眾人也紛紛響應,掏出了契據來。

林書棠從未聽說過這事,就連昨日那些掌櫃的也並沒有言明。

十三座木器鋪子分居在宜州城各郡縣,雁城失守,邊境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這些人自不會再同心戮力。

林書棠想到他們可能會中飽私囊,卻不想竟然還敢借著景木堂的名號招搖撞騙,攜款跑路。

林書棠如今自身都難保,不過是從雁城來宜州避禍的,若不是父親當年在宜州買下了一座小院,恐怕眼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來還清這筆錢。

男人似也看到了林書棠面上的為難之色,他收起書契,揣進了懷裡,冷哼一聲,“既然還不清,那就用值錢的物什來抵!”

男人大手一揮,“給我搬了!”

話落,店裡的那些人就開始砸的砸,毀的毀,值錢的東西全部抱在了懷裡。

一樓還不夠,還要衝上二樓去。

鋪面裡轉瞬間便是一片狼藉,夥計則全部躲在了櫃子後面,連個腦袋都不敢露。

林書棠站在原地,四下望了眼,聲音清朗卻擲地有聲,“長庚,將他們從景木堂搬走,砸碎的所有東西記錄下來,屆時與我一道去官府呈明!”

所有人聞言,動作一頓。

就連長庚也呆滯了一息,繼而連忙跑至前臺後,找用以書寫的筆墨記錄。

“你什麼意思?”中年男人率先反應過來,橫眉豎眼地看著林書棠。他身後的那男人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林書棠淡淡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一眼,繼而又從滿鋪子裡所有人身上揣著的值錢物什上掃過,“我林書棠,願意認下這字據,日後自當還上。可若是眼下你們欲行強盜之舉,就不要怪我與諸位撕破臉面。”

她說完這話,面上浮現一抹讓人分辨不清情緒的笑容,“我景木堂雖在宜州稱不上什麼名號,可我父兄終歸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與晟朝各處商號締結盟好,交遊遍及四方,也攢下過微博人緣,諸位確定要因此傷了和氣,裂了情面嗎?”

鋪子內頃刻噤聲,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囂張氣焰皆消散了不少。

為首的男人方才掏出的契約裡,林書棠晃眼瞧見了他名姓。

眼見著他也似有猶豫之兆,便趁熱打鐵,“王老闆應該也是知曉,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了債,否則早就搬空了,怎會等到我親自上門以後才來。做這些不過是為了給我上個眼藥罷了。”

她昨日才尋了景木堂的各掌櫃,今日這些人便找了來。

想來是那些人透露了訊息。

如此,他們是絕對不會替這家商鋪還那筆債務的。

“可你要是也跑了怎麼辦?”王老闆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即便跑了,在宜州,還有十二家景木堂開著。”林書棠斂下心神,氣定神閒道。

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書棠這話無疑是塊定心丸,掌櫃們的都可以走,可她是林柏年的女兒,能跑哪去呢?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雖未說話,手上的東西卻是緩緩放了下來。

門外,站聚了大片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瞧。

臨街對面,一輛低調的青木馬車裡,沈筠收回落定在屋內那女子身上的眼神,拉下了車簾,眸底一片漠然。

“公子,我們可還要繼續派人鬧……”影霄請示道。

“讓人撤

了。”沈筠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

影霄抬頭,眉眼滑過驚愕,迎著沈筠落下來的似有重量的眼神,立馬意識到自己僭越,忙垂下了頭,領命道“是。”

一個閃身離去。

沈筠漫不經心呷了一口茶,想起方才在章臺渡上看見的那二人,指尖輕輕敲在茶壁上,發出叮鈴清脆的聲響。

不想,外間一陣鬨鬧的人潮聲又轉瞬將其掩住,風吹動車簾,揚起的縫隙裡,他似有所感一般抬眼望了過去。

烏泱泱從店鋪裡走出的人群裡,少女天青色的長裙格外亮眼,膚色白皙,墨髮如綢。

他復又想起方才她在店內不卑不亢的神情,站在滿地狼藉裡,群狼環伺亦不露怯。

回過神來時,兩道目光似有接觸,沈筠愣了一息,卻見那目光淡淡掃過,像是隻隨意一晃。

一瞬之間人潮散盡,車內靜寂無聲……

林書棠回到小院內,整個人有些懨懨的。

若說方才的場景她不怕那是假的,只是為了景木堂的聲名,她必須得擔下。

否則,名譽若毀,父親多年心血便也是毀了。

“我本來還寄希望能夠將宜州的鋪子打理起來,只有名聲大噪,才能攀上商行,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景木堂竟虧損如此嚴重,還欠了這般多的銀錢。”

林書棠長嘆一口氣,西越的人不會只將籌碼壓在林家的身上,雁城也不會是他們唯一的目標,他們既尋了父兄,想必邊城但凡有點聲望的木商,西越都向其丟擲了橄欖枝。

她的計謀不過就是讓景木堂在宜州也打出名號來,入了商行,即便西越的人瞧不上她,但順藤摸瓜,也定然能在其間找出與西越有瓜葛之人。

屆時,不怕她打探不到朔城內的訊息。

只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瑣事實在繁多。

若是要處理好這些事,怕是父兄那裡根本等不及。

可若是不處理,景木堂根本站不起來,談何再以此籌碼與西越交鋒。

長庚跟在後面聽不懂林書棠的意思,只是小姐看著愁雲滿面,他也提不起來任何精神。

主僕二人皆是蔫蔫地進了小院。

沈筠依舊是坐在海棠樹下,滿樹清脆的綠葉在輕風中簌簌作響,殘陽在天邊洇出一道絢爛的緋紅,整座院子像是落滿了雲霞。

他聞聲望了過來,眉宇間含著淺淡的柔和笑意,在見著林書棠面色不佳時微微發怔,“怎麼了?”

林書棠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沈筠對面坐下,將今日白日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番。

沈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她話盡抬手一飲而下,頗有接茶澆愁的意味。

許是因為沈筠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釋過多,沈筠就能明白。

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如今有共同的目標,總之林書棠的話匣子被開啟,那些煩悶如倒豆子似的傾吐了出來。

沈筠無聲地盯著她瞧,看著她偶爾輕蹙著眉頭,偶爾眼裡滑過哀思,偶爾又憤懣地咬著下唇。

被茶水潤澤過的唇瓣水潤緋紅,一道齒印顯得尤為注目。

沈筠眼神落至她唇間,丁香色的小舌在潔淨齒間若隱若現,那道嬌俏軟糯的嗓音就在她喉間發出。

“沈筠。”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輕抬眼簾,望了過去。

見她神情憤懣,好似在控訴,“你知道嗎?今天那些人有多……”

耳畔是作響的風聲,她聲音也隱沒在了其間,天邊殘陽褪去瑰麗,院內很快就暗了下來。

吹拂的樹影落在少年面上,照得他半邊神情晦澀難明。

他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壁,微耷的眼神掠過她的眼睛,紅唇,掃過她的喉嚨,一節細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凸起幾根明顯的筋骨。

纖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握住,輕輕一擰就能斷掉……

林書棠還在喋喋不休,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等她長吐一口氣,胸腔中驟然輕鬆了不少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話是有些多了。

她抬眼望向對面的人,少年神情似有些冷倦,她慌覺不好意思,連忙想要道歉,害怕自己打擾到了他。

卻見對面人淡淡地笑了,聲音似落玉珠盤,“其實,這未嘗是一件壞事。”

林書棠“啊?”了一聲,有些聽不明白沈筠的意思。

沈筠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眉眼彎了彎,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是過了水的黑曜石,少年語氣變得輕長而又意味不明,“書棠,我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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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