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77

作者:花椒不澆

季懷翊是在一個秋雨結束的早晨登門的國公府, 沈筠已告假半旬之久,就連聖上今日在朝堂上都在詢問他身體是否安好。

若不是得了影霄的傳信,恐怕就連他也真的以為沈筠是染上了什麼重疾。

等急匆匆地進了靜淵居, 一腳踹開書房的門,才發現, 人與染了重疾也沒什麼兩樣,儼然已經落得一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他面色蒼白得厲害, 唯眼下掛著一圈深重的烏青,等察覺到外間洩進來的光亮時,才微微蹙了蹙眉, 好似不太適應這樣的光線。

季懷翊兩三步朝他走進,頗有些怒其不爭的語氣,“早知道你如今這般模樣,當日不如叫你去北疆, 與林書棠分開一段時間,說不準還能叫你想通。”

沈筠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似的, 半點反應都沒有, 整個人若不是胸腔前微弱的起伏,怕瞧著與一個死人也沒什麼分別。

季懷翊雙手撐在案前,俯身看他,“沈筠,我說過, 當初那件事就不該你去做!”

“林家通敵已是不爭的事實,天樞衛奉皇命除賊,你何故要去攔下?”

“你接了顧大人的活,可你卻故意要放走林家大半的人逃走,還要將林書棠帶回玉京, 在聖上的眼皮子底下為她爭取名正言順世子夫人的誥命。”

“你是保住了她,那你呢?”

“軍功換取的,真的只是一紙婚書嗎?”季懷翊連聲逼問道,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說完這些話,可是到後面還是不禁啞聲。

聞言,沈筠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季懷翊盯著他,諷刺

地輕笑了一聲,“這些年裡,你一直待在御校場,是真的你血性已磨作成泥,甘心困於帝京朱門,耽於膏粱之樂?還是根本就是你和聖上已經心照不宣,你雖掛名衛將軍的銜頭,可不得掌兵,不得調遣,終日操練軍防和一教頭微職有何分別?!不過領個閒值蹉跎。”

季懷翊越說越覺得憤懣,枉他將他當做兄弟,他自以為當年之事,他是為數不多知曉內情的人。

卻不想,沈筠瞞他竟也這樣深。這些年裡,他到底自己暗地裡揹負了多少?

若不是此番去北疆,他知道了一些事情,恐怕誰也不會想到,沈筠與聖上做了這樣一場交易。

西越得了弩械,自然不是隻用在了黑松嶺一役裡,早在黑松嶺之前,西越就因這改良的機械大敗晟軍多次。

那時,玉京城內還有太子與二皇子龍虎相爭。

國憂外患下,天樞衛遍佈各州,暗地裡替聖上游走,除盡倒戈宵小之輩。

是沈筠擅離職守,攔下了天樞衛的人,自己領了這差事。

聖上當然願意,能用一個女人釋兵權,這樣的買賣於他而言很是划算,何樂而不為?

烽煙起時,君王倚柱石之臣定疆安邦,四海晏然,卻畏其權傾朝野。

歷朝歷代,皆來如是罷了。

他認!

“你如何知道的?”沈筠終於開了口,嗓音乾澀得不成樣子。

季懷翊負手看他,他面頰消瘦了一圈,往日漆黑的眉眼此刻像是沉了灰似的,眸底一片黯淡。露出的腕骨嶙峋,肩背微塌,整個人縈著頹唐之氣。

“你還真是一心栽在了林書棠身上。”季懷翊看著來氣,“都忘記了我當日為什麼會去北疆了?”

當日他的確有意以賬簿直接揭發三皇子,但好在沈筠提前看出了他的打算,攔下了他。

後來索性將計就計,假意被貶斥去往北疆暗地裡調查當年黑松嶺一役裡倖存計程車兵。

這條線索還是沈筠當日從那賭坊裡抓住的人嘴裡撬出來的,他當年也是周子漾下面的一個小兵,不過貪生怕死,後來藏在同伴的屍體下躲過了一劫。

季懷翊去了北疆以後,跟著那人提供的訊息果不其然在當地找到了一位似與黑松嶺一役有關聯的人。

只是他受了重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季懷翊便一直找大夫給他看診,直到最近,他才終於恍惚憶起。

據他所說,他當年在周子漾手下任斥候,黑松嶺一役裡周少將軍被西越圍困,強弩之末時,本以為等到了援軍,卻不想竟是等來了帶著硃紅漆箭簇的“西越”援軍。

季懷翊聽後並不驚訝,想必那批人就是三皇子的人。

因為這一夥人加入,戰場上兵荒馬亂,敵我難分。

但好在周少將軍臨危不亂,當即便射穿了其中一個為首的人左眼靠近日穴的地方。

雖不知有沒有當場斃命,可這位斥候卻也深受鼓舞,立馬也是拿起了長槍不管不顧地拼殺。

可沒想到,他後來親眼瞧著真真的,周子漾身邊的人突然捅了他身下的戰馬一刀,以至戰馬受驚,周少將軍受了重傷不敵。

士氣大跌,西越以碾壓之勢屠嶺。

“那為首的人,定然便是陸秉言了。至於表哥身邊的那人,我一開始也以為是三皇子的人,可如今回京,調了當年的卷宗才發現,其中有五人資訊皆為偽造,卷宗顯示,他們戰後又被調去了冀州衛所,而後不久,就相繼病故。”

“沈筠,你覺得我還應該往下面繼續查嗎?”

話說到這裡,各自已是心知肚明。

季懷翊喉頭忍不住發緊,一身的冷意直從尾椎骨躥起,硬是咬著牙道,“害死表哥的,不僅是西越,那座弩械,和三皇子背後的推波助瀾。”

“還有聖上……”

風驟然猛烈地吹打門窗,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響將那一聲幾乎模糊掉。

即便秋雨已經停歇,可凌冽的秋風已然隱隱帶著冬日冰錐般的寒氣。

京師不寧,邊關動盪。聖上需要周家鎮守邊關,卻也害怕一旦西越被其逼退,周家如日中天,功高震主。

於是他表面上重疾難愈,看著自己的幾個兒子爭鬥,背底裡卻縱攬全域性,一箭三雕。

既防了沈筠後起之秀異軍突起,也除掉了周子漾防止周家挾功自重,再又斷掉了太子一臂。

而這些年,沈筠卻一直將周子漾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

只因為當日他離開軍營以後,西越驟然捲土重來,黑松嶺一役裡側翼因失沈筠這位主將而防守薄弱,周子漾獨木難支,最終全軍覆沒。

可他們所有人都不過是聖上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而今日,聖上驟然在朝堂上詢問沈筠。

季懷翊便知,他這一段時間所做之事,定然沒有逃過聖上的眼睛。

可是他竟然就默許他們調查到這裡,這是來自皇權的威壓示警。

饒是知曉真相,他們半點不能奈何。

“沈筠,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勸你的,我若真能勸動你,你也不至於與林書棠糾纏了那麼多年還執迷不悟。”

“我曾經問你悔不悔?如今想來,是我錯了。”他低頭輕笑了一聲,“是我太輕狂自以為是,以為你們之間會有另一種可能。”

如果非要有一種可能,或許就是林家無一人倖免。

沈筠當然可以悄悄帶林書棠走,可是結果也不會比眼下更好。

林書棠終其一生,都只能隱姓埋名,過著一輩子都躲躲藏藏再見不得天日的生活。

平心而論,若他當年站在沈筠的位置,也不會比他能做的更好。

他只會更恨。

或許這場棋局裡還有很多條出路能走,可是對於那個時候的沈筠來說,那已經是少年權衡利弊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抉擇。

“你將自己所有的退路都交到了聖上的手中,如今,沈筠,你依舊沒得選。你是聖上手中的一把刀,不用則棄。”

“若棄,你便誰也護不住。”

“替表哥報仇,拿下三皇子,做聖上手中最鋒利的刃。不為你自己,也該為林書棠。”

季懷翊出了房間,轉頭看向了主屋的方向,那裡門窗緊閉,只有沈厭一個小蘿蔔頭蹲在門口畫圈。

身後的下人不敢離得遠了,便在廊下看著他。

貫湧的長風呼嘯著席捲,樹影婆娑,吹得人微眯了眼睛。

季懷翊嘆了一口氣,出了靜淵居。

影霄一直站在書房門外,即便季懷翊離開,他也依舊不敢自作主張進入房間。

他並不知道房內的情形,只知道世子這一段時間都魂不附體。

夫人也再沒出過那間房間,終日嗜睡。

他沒有辦法,只能傳信給季大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

影霄蹙著眉頭正想著,還能有什麼法子時,卻察覺眼前一暗,有影子攀附上自己的腳尖,他連忙抬頭,見著是世子站在了自己面前。

影霄大喜過望,連忙想要喚人去給世子準備吃食,卻聽見自家主子吩咐道,“拿著這份卷宗去冀州衛所查人,死了,也把墳給我挖出來。”

影霄打了個寒戰,悻悻接過應是。

剛再要開口,詢問世子可要下人準備些什麼,就見著世子朝著正房去了。

-

沈厭已經很多日未曾見過孃親,他每一日來寢屋的房門都是禁閉。

綠蕪姑姑說,孃親需要休息,她還在睡覺,不能被打擾。

沈厭聽不明白,明明時辰已經不早了,為什麼孃親還在睡覺。

他只能在外面等,可是等啊等,直到曾祖母喚他回鶴園,他也依舊沒能等到那扇門開啟。

沈厭是個很閒得住的性子,是以,老夫人照料他也從沒有覺得有力不從心過。他耐心也出奇得好,越是見不著孃親,他就越是彷彿有幹勁似的。

一開始只是曾祖母許得他來幾天,到後面,他便不滿只能固定那麼幾天,幾個時辰,於是日日不歇地來。

也並非全然因為他精力充足,只是害怕若是有一天他沒來,恰好孃親就醒過來,開啟了房門,而他卻見不著呢?

他也不敢去拍門,去嚷,因為被人打攪睡覺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沈厭知曉,並不願意讓孃親受這樣的蹉跎。

他蹲在地上,去數院子裡的樹葉,一片,兩片……

突然眼前暗了暗,沈厭抬頭,瞧見多日不曾出現的爹爹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當即就站起了身來,穿得厚厚的衣衫帶著他身形也很難穩當,搖搖晃晃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

“爹爹。”他眼下說話已經能很清晰了。

沈筠蹲下身來,與他平視,發現他人似乎也長高了不少,仔細一想,這個冬日一過,他也兩歲了。

沈筠看著他那雙與他如出一撤的眼睛,耳畔突然迴響起林書棠當日的話,她說覺得噁心。

看到這個孩子,想到這個孩子有他的血脈,覺得噁心……

他垂下眼,臂彎拖著沈厭的臀,將他抱了起來。

視線一下拔高,沈厭圓乎乎的小手圈住沈筠的脖子,樂呵地笑出了聲。可還沒有高興兩下,就聽見自己父親的勸誡,“不要去擾你孃親。”

“沒事就在鶴園好好待著。”

厭的眉眼一下耷拉了下來,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可以溫柔地將他抱在懷裡,嘴裡卻要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回鶴園的路上,他也很難高興起來,情緒懨懨的,嘴邊能掛兩瓶油壺。

-----------------------

作者有話說:收尾階段,填坑中……更新時間可能會不太穩定。

六點沒更的話,大抵就是陰間作息了(摳手)(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