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80

作者:花椒不澆

沈厭本以為要做到很乖巧, 才能被允許留在靜淵居。

但是林書棠卻很是容易就同意了,這對一早就拖著小布袋逛了一天靜淵居的沈厭來說實在是意外之喜。

即便他並沒有意識到,為什麼只有足夠聽話, 好像才能夠得到來自孃親的一點關愛。

但是能夠留在靜淵居,每日裡貼著孃親的喜悅已經足夠讓他將這些拋之腦後了。

林書棠會帶著他在木屋裡搗鼓, 知道他喜歡那個撥浪鼓,就又為了他做了新的玩意兒。

旁人的玩器都是去街上買的, 可是沈厭的玩器卻是孃親親手做的,他更是愛不釋手。

進入冬日的玉京,又難得天晴, 近日的陽光很是明媚,驅散了不少空氣中的寒氣。

和孃親在靜淵居待的這一段日子,充實但總歸只有一方天地,不久沈厭便覺得無聊。

林書棠便帶著他去國公府內轉悠。

對於國公府, 林書棠自己好似都沒有很熟悉,她這三年多是待在靜淵居內, 莫說國公府她沒有逛完過, 就連人也認得不全。

說要帶沈厭出院子逛逛,也只知曉在花園裡走走。

剛出院門,卻不想收到趙明珠遞來的拜帖,說要見一面林書棠。

林書棠倒是不意外,因為前一陣子, 她給沈厭做玩器的時候,也順帶給趙明珠做了一些擺件。

她來年就會離開玉京,趙明珠算是這些年裡,她少有的一個朋友。

眼下來府,恐怕是為了給沈筠當說客來的。

林書棠心意已決, 自然不會因為趙明珠的三言兩語就動搖,因而再見一面也無妨。

二人便難得不是在靜淵居內見面,沈厭由下人婆子看著,在花圃裡穿梭。

林書棠則擇了一處亭子裡坐著,下面的人上了熱茶點心以後便退了下去,貼身的綠蕪也被打發假山下候著。

說來二人自上次分別,也是有近一年的光景,可是再見面,倒也不算生疏。

趙明珠喝了一口茶,有些嗔怪道,“若不是我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告知我?”

趙明珠是個心思細膩的,兩人雖然捎信少,可是那字裡行間裡還是讓她聞出了一些不對勁來。

“季懷翊說近來玉京不會太平,所以我一直沒有登門。若不是我主動問起,怕是明年你離開以後,我才知曉吧。”

說到這處,趙明珠的確心裡是

有些怪罪了。

林書棠聞言,心裡也不免有些難受,對於趙明珠,她自然也是付出過真心的。

只是,她與她們總歸不是一處的人,趙明珠待她很好,可是這份好,也是因為季懷翊,季懷翊則是因著沈筠。

在這玉京,沒有人因為她是林書棠而刮目相看,眾人看見的,只是她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所以,即便是趙明珠,從來口口聲聲裡,也都是勸著她留下,從沒有人過問過林書棠想要的是什麼,又在不甘心什麼。

林書棠不說話,垂著眼,揪弄著膝上的衣裙。

趙明珠放下了茶杯,嘆了一口氣,“你真的非要離開不可嗎?”

她又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還在耿耿於懷……世子當年殺了那些人?”

眼見著林書棠不說話,趙明珠有些捉急,她想了想,決意還是開門見山。

林書棠兀得抬起了頭,眸裡閃過震驚,她不知道趙明珠為何會知道這些事,但是既然她已經知道,又怎麼還可以如此輕易地叫她原諒,勸她留下?

想到這裡,林書棠眼眶不由又有些泛酸,呼吸都有些滯住。

她不願意去回想那些,就連僅僅只是提起,都好似有一把利刃在挑開她的瘡疤。

趙明珠知曉談起這話總歸有些殘忍,但是有些事情,她覺得林書棠應該知曉。

她握住林書棠的手在掌心,發現即便燒了火盆,她手心依舊涼得厲害,“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你,至少你離開前應該知曉。”

林書棠抬眼看她,眸底有些狐疑,她並不覺得趙明珠眼下還能再說什麼動搖她離開的心思,就算聽聽也無妨,可是心底卻有個聲音瘋狂叫她離開。

那個聲音吶喊的越甚,可她腳下就越是像釘住了一般扎得越深。

她聽見那些話從趙明珠的嘴裡說出,耳邊一下變得嗡嗡的,好像千萬只飛蟻鑽進了她的腦子裡。

林書棠從來沒有想過,師兄當日之舉,竟然有一天會引來滅頂之禍。往日所有高築的城牆全部崩塌,那些痛苦,怨恨,絕望一下像是找不著了支點變得七零八落,她一直以來堅守的理念搖搖欲墜……

林書棠不知道自己坐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趙明珠是何時離開的。

只是麻木地盯著腳邊,看陽光沿著她的裙襬漸漸褪去,最後亭下變得一片荒蕪。

眼前是灰暗霧茫茫的一片,高處的亭下四面灌風,沒了白日日光的籠罩,呼嘯的風聲猶如某種野獸的低鳴。

沒有林書棠的指示,綠蕪等人也不敢上前去喚她,只能等在階下,安靜地矗立。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林書棠才終於從亭子裡起身,她緩緩地步下臺階,兩側是與她背道而馳上前掛燈的小廝。

她滿臉失魂的模樣,對這些人恍若看不見一般,就連綠蕪上前喚她,她也如失神一般在前面慢慢地走著。

每一步都虛浮地踩不到實處。

沈厭被綠蕪牽在手裡,安靜地跟在林書棠身後。

即便無需綠蕪姑姑示意,他也能察覺到孃親眼下與白日的異樣,邃也不敢多言,只乖乖垂著頭踩著林書棠纖細的影子走。

一路寂靜無聲,林書棠心裡卻猶如天人交戰。

她無意識地朝著靜淵居走,好像失了方向的雛鳥,只能依靠本能。

她不知道要做什麼,要見誰,要說什麼話,等失魂落魄地回到靜淵居,拐過垂花門後,抬眼間卻瞧見院中站著一個人。

四下寂暗,院內還沒有點燈,那道身影挺拔孤高,落下的陰影卻伶仃顫巍。

聽見聲響,他轉過身來,隔著遙遙的距離,二人面色都被隱匿在樹蔭婆娑裡。

他敏銳地察覺到林書棠的情緒不對,因而不敢擅自上前。

向來他一回府,都是直奔靜淵居。

每一日他都會在木屋前駐足一會兒,看見林書棠低眉垂目的模樣,她對沈厭眼下要比從前耐心。

有的時候還會將沈厭摟在身前,玩器的機巧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有種錯覺,好像她已經能夠原諒,好像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

直到今日,他找遍了每個房間,都沒有她的身影。

他驚惶地認為,是不是她連一個冬日都等不了了,她又一次逃跑了?

他該將她抓回來!

可那一瞬間,在巨大惶恐,憤怒的籠罩下,他竟然又意外升起了一絲欣喜和激奮。

是她要走的,是她要違揹他們之間的承諾的,那就不要再怪他不擇手段。

他有足夠的理由將她抓回來,再名正言順地困住她。

她再沒有法子能抗拒他。

他看著她走進,看著那道纖弱的身影落在地面。

廊下的燈一一亮起,煌煌燈火裡她的身形變得飄渺似攏著一層薄霧。

他突然升起一種衝動,想將她攬進懷裡,永遠關在靜淵居里。

他發現,他其實根本沒有辦法做到放手。

藏於衣袖下的手緊攥成了拳,冷白的手背上青筋虯起,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強捺著吐息,才能勉力發出一個無甚異常的音節,單調的,疏離的,如同生人。“回來了。”

林書棠抬眼看他,低垂的眼簾蓋住了他眸底大半的情緒,漆黑的眼睛像暗夜裡的深潭,他面色沉靜,只是簡單地詢問。

她像是驟然回過神來,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嗯”了一聲,從他身側路過,與往日裡一般並沒有多言一句。

她直直朝著正房走去,推開了房門進去,也不曾用膳。

沈筠收回視線,身後綠蕪等人跪了一院,忙誠惶誠恐道,今日夫人見過趙夫人以後就如此了。

怕是趙夫人說了什麼話……

這一句綠蕪到底是不敢多言的,但沈筠自然聽得明白。

他微微蹙了蹙眉,吩咐去給林書棠熬一些小粥,務必叫她吃進去一些。

想著今夜會發生的事情,沈筠本打算再進去看一眼她,但想著她似乎不會願意見到自己,於是便也作罷。

望著天邊的方向,總歸,馬上就塵埃落定了。

玉京城被一陣馬蹄聲震醒,沖天的火光染紅了上空的半壁天。

各家各戶都禁閉著門窗,饒是再好奇也不敢開戶。

沈筠書房內的燭火熄滅,他出了房間,接過影霄傳來的密報,三皇子的人已經攻破東門和南門,如今已經殺進了皇宮城下。

身後正房處的房門驟然被開啟,沈筠下意識停步轉頭望去,林書棠站在門前,天水碧色長裙,墮馬髻上簪著珠釵,她竟也沒有睡。

他虛虛抬了抬眉,二人隔著熹微豆火,他等著她說些什麼,林書棠微抿了抿唇,“明日是冬至。”

有寓意團圓之意,她未盡的話,他明白。

沈筠點了點頭,眉眼間滑過笑意,她卻猛地扣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