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87

作者:花椒不澆

身後影霄聽聞這番話猛地嚇得一個哆嗦, 連忙極有眼力見兒地上前,將小主子拉到一邊,輕聲哄道, “瞧這馬上就要變天了,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先趕回鎮子上找處客棧落腳吧。”

沈厭偏開頭, 硬氣道,“你們離開, 我孃親就會叫我進去了。”

“那別管他。”沈筠看了他一眼,闊步從他身側走出,背影決絕, 斷不是作偽嚇唬他的樣子。

影霄看了看世子落拓冷硬的背影,再看了看面前小主子緊蹙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院門前,父子兩個好似誰也不願落下下風。

影霄愁得咬牙,一狠心朝著沈筠追了過去, “公子,真不管小主子了?”

他們費勁巴腦地從玉京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貧瘠之地, 就這樣空手而回了?

“影霄, 你去牙行那裡,將旁邊那間屋子租賃下。”沈筠吩咐道,微側頜指了指林書棠旁側那間空屋。

“公子?”影霄聽這話難免震驚,連忙攔在了沈筠身前,這是要長住的意思?“我們不回玉京了嗎?”

“影霄, 我想將她帶回去。”沈筠停下腳步看他,眸光真摯,是半點玩笑的意思也沒有。

影霄簡直覺得是天雷轟頂,此情此景,與八年前世子去溪縣將夫人強行帶回來有何分別?

他的猜測果真不錯, 當日就該攔著世子,他一人來涼州接回小公子就是了。

這些年裡,世子和夫人是如何痛苦糾纏,他都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孽緣斬斷,眼下,是又要重蹈覆轍嗎?

影霄想要開口再勸,卻在見著世子眼底的憊倦時,又不免抿住了嘴。

夫人不在的這三年裡,世子是何模樣,他亦是看在眼裡。

與行屍走肉又有何分別。

影霄嘆了一口氣,最終領命去辦。

沈筠側身看向遠處伸出楓林的屋角,緩緩低了低眸。

阿棠,別怪他。

他沒辦法再做到放手。

這三年裡,他讓自己勤勉政務,半點喘息的機會也不肯留給自己,只是因為一停下來,被掏空的胸腔就好似被巨石塞滿,那種無助,絕望,沉痛猶如利刃將自己一片片凌遲。

無數個深夜裡他守著那間空蕩蕩的房間,覺得自己好像在守著一座墳墓。

一個永遠也不會再出現的人,一個永遠也不會再回來的人。甚至連從身邊人的嘴裡都不會再聽見她的名字。

他數不清有多少個日夜裡,他坐在那間有他們二人回憶的寢房裡,看著天邊的夕陽一點點西沉,看著廊下的燈火逐漸熹微,他有時候會看見林書棠在房間內走,等他要去觸碰的時候,她又突然像是水波一般散開。

他簡直快要瘋掉了,陰影像是藤蔓纏縛上他四肢,一點點蠶食他的理智。

他剋制不住地想她,想將她留下來,將她困住,關在他的身邊,是痛苦,他都

和她一起承受。

氣息變得粗重,眼眶燒得通紅,他在這種極端的拉扯和慾望裡將自己反覆鞭笞繃裂,竟然意外得到了極大的充盈和饜足。

是的,將她重新抓回來,無論她願不願意。

可天一亮,所有的陰暗,汙穢,扭曲,不堪,全部無所遁形。

他又突然覺得她很可憐,自己很可恨,為什麼將她逼到那般境地都還是不肯放過她呢?

他自嘲地一笑,想著若是他如此不守諾,怕是在她那裡,連最後的一點好都沒有了。

他不敢去見她,只能靠著瞭解她的瑣事,好像她還在身邊。

可是那些不夠,遠遠都不夠。

而如今,他終於有了一個機會來見她,名正言順的,光明正大的來見她。

他想著,就一面,僅一面就好。

藉著來接沈厭回去的機會,再見她一面,聽她說一句話,他想,他應該還能再堅持很久很久。

可是真的見面了,他忽又覺得不滿足了。

他看見她瓷白的小臉上露出的生動神情,看著她無意識咬著下唇,垂下的後頸薄薄的雪膚上凸起的骨節……

平靜如同死水的血液在四肢百骸裡橫衝直撞,燒得他五臟六腑沸灼,撥出的氣息沉重,猛烈敲打他的血肉,像是要奔湧出來,他竭力死死壓制,才能在她面前顯得剋制和已經釋懷。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既然做不到放手,那就再將她奪回來。

只是這一次,他會溫柔很多……

隔壁王嬸找來的時候,沒曾想到,那孩子竟然還在,本以為林書棠已經將他送往了官衙。

王嬸狐疑地走進,將沈厭上上下下看了個仔細,有些話不知道應不應當當著這孩子面說。

終於在沈厭轉身進屋子的時候,王嬸火速低語了一聲,“那孩子莫不是真訛上你了?書棠啊,可要嬸子報官?”

林書棠聽著這話一愣,失笑復要開口,就聽見沈厭輕揚的聲音從後傳來,“孃親,可是這個?”

沈厭舉了舉手中的一節短小木料,站在門檻處望了過來。

在林書棠輕應了一聲以後,沈厭唇角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緩慢朝著這邊走,眼神不期然落在王嬸的臉上。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王嬸總覺得,那一眼似乎帶著些許諷意?

王嬸對沈厭這一聲“孃親”甚是瞠目結舌,尤其林書棠還應了。

她再仔細去看,發覺二人果真長得是十分相似,怪就怪那天天色太晚,她竟然沒從這二人相似的面龐裡看出些什麼端倪來。

林書棠當初來這楓樹村,是孤身一人,她只當她是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卻不想,竟然還有一個孩子!

而如今,這孩子竟然還尋了過來。

可是男方家裡的人對孩子不好?

想到這裡,王嬸不免有些替林書棠難過,覺得她日子實在是不好過。

“書棠啊,嬸子當時那些話……”

她想起自己說那孩子是來訛人的,也不知書棠聽了可會難受?

“嬸子,沒事的。”林書棠一聽她這是感到愧疚了,連忙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是我沒有將話說清楚,哪裡能夠怪著嬸子呢?”

林書棠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沈筠竟然就這樣將沈厭丟在了這裡?

若真是丟給了她還好說,可就怕,此人根本緩兵之計,此刻怕是還在鎮子上。

林書棠向來是看不懂沈筠的,也不知道他打得是何主意。

但既然他沒有主動出現在自己眼前,林書棠自然也不會自亂陣腳去尋他。否則豈不是仍他拿捏。

結果這人倒是比她沉得住氣,這麼些天來也不見人影。

如今,見著了王嬸,若不是沈厭喊她這一聲,她也是不打算主動解釋的。

這些年她來往各州縣,皆是梳得婦人髻,畢竟年歲也在這裡了。只是家中總是沒有男人出現,難免遭人非議,一來二去,就有謠言說她是個寡婦。

林書棠想著,也為避免一些麻煩,索性擔下這名聲。

可如今,憑白又出現了一個孩子,沈筠還來了這裡,林書棠想著就覺得頭大,實在是不知應該如何向王嬸述說。

畢竟她與沈筠之間的事情,實不是一張嘴就可以說清的。

看清林書棠並沒有要多說的打算,王嬸也不難為人去逼問,畢竟,誰家還沒有一本難唸的經了?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動神色地將話題揭了過去,“我今個兒來找你啊,是我們村又來了一位生人,就落腳在你隔壁。你去備份禮,我們一道去看看這街坊鄰里的,日後,也好有個關照。”

“何時的事?”林書棠聽著這話,不免有些驚訝。

當初她租賃下這座小院,都是那偏僻的沒有多少人看重的,更別提她隔壁還要靠近山腳下的那間瓦房。

林書棠來了那麼久,也少不得見到有人跟著牙行的人來看,不過只消兩眼,人就擺擺手走了。

這竟然還有人真的住下了,少不得稀奇一番。

“就在近兩天,我親眼見著人搬進去的,大抵是你這兩天沒出門的緣故,所以不知曉。”王嬸道。

林書棠想了想,她好像是有時候聽見了隔壁有搬東西的聲音。

既如此,林書棠便去廚房拿了一些自己醃製的臘肉,提了兩壺酒跟著王嬸走了,出門前,特意囑咐沈厭好生待在院子裡,別亂跑。

兩家院子離得並不遠,再上一個小山坡,穿過幾根粗壯的楓樹,就能見著那座岌岌可危的瓦房。

但或許是那人修繕了一番,眼下已然大變了一個樣子。

紅色楓樹掩映其間,倒頗有隱士風流。

王嬸走在前面,率先叩響了房門,林書棠就站在她身側,聽見裡面傳來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藉著是拉開門閂的嘎吱聲。

院門被人從裡面開啟,出現的是一張清秀的小臉,身上穿著利索的短打,瞧著應是個小廝。

王嬸一見著這陣仗,不得了誒,難不成住在這的還是個大戶人家?

那她們送的這些東西,未免就有些顯得寒磣了吧。

王嬸正想著,面前的小廝笑著招呼道,“兩位進來吧。”

說著,側開了身子,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這架勢,不進也得進了。

王嬸深吸一口氣,不免有些緊張,先邁過了門檻踏了進去。林書棠雖覺得有些怪異,但也只能跟著進了院子。

方才因著那小廝只開了一道縫隙,王嬸又堵在門口,林書棠視線受阻,此刻沒了院門的遮擋,也沒人擋在她身前,眼前驟然一下開闊了起來。

林書棠一抬眼,便瞧見那正屋的門前,沈筠長身玉立,皦白衣袍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簷角上不知打哪飛來的片片紅葉在院中亂舞。

林書棠就在一片豔紅似火的楓樹葉中,恰好撞進那雙含笑著的漆黑眉眼裡。

一顆心猛地狂跳了起來,幾乎讓她想要立即拔腿就跑。

“夫人,別來無恙。”他朝著她緩緩走進,語氣狎暱。

王嬸本就看著這突然出現的謫仙似的人,就晃了神,天菩薩知的,這楓樹村,喔不,就這方圓幾十裡,縣城裡,她活大半輩子哪裡見著過這般出塵的人物。

誰料,男人下一瞬出口的話卻是震悚得王嬸渾身一顫。

夫……夫人?

王嬸自不會以為男人是在喚自己,於是她轉過頭去看身側的女人,只見她面色煞白,齒尖死死咬著下唇,滿面悲憤恨不得啖其血的模樣。

“沈筠,你要毀約?”林書棠切齒道。

她早就知道沈筠不會這麼輕易就離開,沈厭一日在這裡,於她而言,她就一日難安心。

但是要她狠心將沈厭送走,她亦是做不到。

卻不想,沈筠竟然直接買下了她隔壁的院子,這不是明晃晃地告知她,他短時間是不會離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