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89

作者:花椒不澆

葉安確是書生, 只是後來科舉落榜,便回鄉繼承了父業,因著身上有讀書人的傲氣, 自然不屑於像時下其它鋪子的人見著是女子做生意便會缺斤短兩。

林書棠在一個地向來待不了多久,左右也不過是一些謠言罷了, 又懶得再費心力去多加比對好的商戶,二人便心照不宣地繼續合作了下去。

倒也算愉快。

只是近些日子, 沈厭找了過來,又逢王嬸嫁女,林書棠便耽誤了手上的木器活當, 卻不想,葉安竟然親自尋了過來。

還遣人送了新的木材過來。

林書棠側開身讓位,小廝們便抬著備好的木料進了院子。

“這段時間是我疏忽了,竟然忘記了要答應給你做一批木器。”林書棠有些歉疚道。

葉安聽著林書棠的聲音, 耳尖的紅更深了幾分,結結巴巴應道, “不, 礙事的,左右我,我也不忙,就,來, 隨便看看你。”

他鼓起勇氣抬起了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書棠。

林書棠有些許怔愕,為他眸裡的情義。

可他們不是早就說好了的嗎?

只談生意,不談其它。

林書棠正不知道怎麼辦間,忽而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喚她, 葉安側了側身,林書棠順勢望去,沈厭站在坡邊的一顆樹下,靜靜地凝望著她。

而他身側,另一個頎長落拓的身形,穿著皎白的衣袍,衣袂翩翩,光風霽月的面容含笑,一雙眼亦是靜靜送了過來。

……

月上柳梢頭,月輝落了滿院,洋洋灑灑透過樹的縫隙淋落,又被掛滿的紅綢,簷角下的燈籠暈染成一地綃紅。

前來賀禮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院子裡觥籌交錯後便剩一桌狼藉。

林書棠這陣子幫工,也算作是孃家人,是在最後忙得差不多了才與王嬸上的席面。

金秋的時節,晚上的風猶帶著涼氣。恰逢喜慶的日子,林書棠坐在席間也不免喝了一點小酒,渾身騰昇起暖意,燒得臉頰紅撲撲的。

一杯杯酒小抿著下口,等席上只餘下她跟王嬸二人的時候,人已經全然染上了醉意。

她今夜的話尤其多,分明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可過往的記憶卻像是走馬燈一般在腦海閃現。

她想起與沈筠的第一次見面,憶起和他在宜州的日子,還有後來他的強迫。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過往都如皮影戲一般清晰在她眼前浮現。

沈筠如今的確變了很多,那一日她本以為他會對葉安下手,就像從前對師兄一般,卻不想,他淡淡送來一眼,與她點頭便算是打了一個照面,只送了沈厭過來,便離開了。

許是玉京來了要務需要他處理。

他這一段時間也很忙,有時候在王嬸院中瞧見他的時候,他眼下時常縈著一點青色。偏生對王嬸的事情又親力親為。

注意到她的眸光時,也只溫柔地一笑,表示他無礙,從不逾矩。

林書棠抿盡杯中最後一滴酒水,又湛了滿滿一杯,嘆了一口長氣道,“他說,要我和他一道回玉京,才會給我和離書。”

“那你還會回來嗎?”王嬸拖著腮,虛眯著眼睛看向林書棠。

“我當然會回來了!”林書棠斬釘截鐵地說,覺得王嬸這話甚是奇怪。

她信誓旦旦道,“等我拿到和離書,我就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了。”

“那你覺得開心嗎?”王嬸又問,接過酒壺也給自己摻了滿滿一杯,喝得一張老臉燒紅,忍不住打了一個酒嗝。

林書棠聞言一怔,眼簾垂下,眸光盯著杯中倒映著紅燈籠晃盪的酒水,覺得腦子也昏昏沉沉的。

半晌,她點了點頭,“開心啊。”

她像是在喃喃自語,“為什麼不開心?這些年,沒有他,我過得很好,很知足。”

“那你為什麼不走?”王嬸轉頭看她,“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跟著他去玉京,早點拿到和離書早點結束,這不是你所期望的嗎?為什麼還要給他期限,留在楓樹村?”

她像是醉了,可是話卻又格外咄咄逼人。

林書棠腦子有些發懵,竟然一時不知道如何去反駁她。

“書棠啊,你分明就很猶豫躊躇,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罷了。”王嬸拍了拍她的肩,“你以為這段時間是用來思考應該如何與他斷得乾淨,但其實不過是你在逃避。”

“我……”林書棠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她覺得這酒實在喇嗓子,明明抿得不多,喉頭卻澀得難受,連帶著眼睛都好像有些疼。

“你分明就很貪戀眼下和他這短暫的交際。而一旦去了玉京,你就必須面對選擇,可無論做出哪一種,你都痛苦。”

“王嬸,我不愛聽這些。”林書棠拂開她的手,有些鬧脾氣的模樣,她不明白,平素很有眼力見兒的王嬸今夜說話,怎得這般不中聽。

王嬸笑了笑,又仰頭喝了一大口,頗為豪邁地抹了一把嘴,“書棠啊,老婆子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麼都看開了。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得了的,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旁人說什麼,做什麼,怎麼看,都沒有你自己來得重要。”

“你分明忘不了他,無法做到全然恨他,可又要說服自己離開他,因為從前的那些事情,要與他分道揚鑣。”

“可人活一輩子已經就很辛苦了,還要一味得去計較得失,分個對錯,給自己套上那些枷鎖,何必呢?”

“我……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眼淚突然像是失了控制的閘口,沿著面頰滑下的時候,林書棠能清晰感知每一滴淚的溫度,灼燒著滲進裡肉。

“你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其實恰說明你更在乎。”王嬸又抿進了一口酒,長嘆了一口氣看她。

“為什麼可以對你師兄寬容,可以不去計較他做的那些事,願意到最後還因為往昔的情分可以留他一命,卻非要對沈筠這麼嚴苛呢?為什麼就非要在他這裡誓要耿耿於懷那些曾經呢?”

“其實在你思考要不要和他走的時候,你就已經動搖了不是嗎?”

“你只是不能接受,那樣能夠輕易原諒他的自己,好像是對死去的那些人的背叛。但事實上,你已經原諒了不是嗎?”

林書棠呼吸滯了一拍,有些怔愣,似是從沒有想過這個角度。她茫然地抬頭看向坐在身側的王嬸,瀅在眼睫的淚珠兀得砸落。

“我與你說這些,不是要勸你與他重新在一起,只是,你應該對自己寬容一些。無論你怎麼選,王嬸都希望,你是最舒服的那一個。”

她笑了笑,眼神移向她身後,“他人來了,回去吧。”

王嬸站起身來,和沈筠打了一個照面,便離開了。

林書棠動作遲緩地轉過頭去,瞧見沈筠一

襲皦白長袍闊步走來,紅燭彩燈攏在他周身,平素裡冷沉的面孔似都染上了幾分溫色。

待走得近了,林書棠抬頭看他,喝得水霧的眸子看得不太真切,只是直覺他似壓著幾分情緒。

林書棠想起,在國公府的時候,他滴酒都不允許她沾。

此刻她喝成這副模樣,他心裡指不定怎麼不痛快呢?

林書棠眼下的酒量著實是不好,竟然連王嬸都喝不過。

昏昏沉沉靠在沈筠肩上的時候,整個腦子都燒得懵懵的。

有一瞬間,林書棠甚至覺得他們是在宜州。

那一夜,沈筠也是這般揹著她回去的。

月色清泠泠地透過樹隙凌亂灑落在他們身上,光影晃動,像是攪亂了的水波盪漾開來。

難行的山路間,沈筠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喝了酒,本胃很難受,可是靠在沈筠肩上,林書棠竟意外覺得舒服,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踏實感,圈住他脖子的手臂也無意識收得更緊。

王嬸說得不錯,只是她一直在欺騙自己罷了。

她分明是喜歡沈筠,或許早在宜州她就喜歡他了。可卻要一次次騙自己是恨他。

可是真的恨他,為什麼不乾脆報仇殺了他?為什麼非要拼了命地要離開他?

究竟是為了自由,還是想要逃避?

她不能原諒的究竟是沈筠,還是那個不能夠全然恨著沈筠的她自己?

林書棠到了眼下,才終於有勇氣去回望。

她以為,要留在沈筠身邊,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

親友,自由,她已經一無所有,唯有自我可以仰仗。

可是在她無法全然對沈筠狠下心腸的時候,她其實早已經將自己的全部一併交付了出去。

沈筠或許做錯了很多事情,可是林書棠是最不能去責怪他的那個人,因為沈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為了讓她能夠活。

可是沈筠又總是這樣自負,他自以為能夠承擔起一切,自以為給林書棠是最好的,卻從未問過林書棠想要的是什麼。

以至於眼淚來得比心跳更快,林書棠將後來對沈筠的每一次心動都誤解成了恐懼。

在他自以為是能為她贏得可以活下來的可能時,他們之間就註定了要走向分道揚鑣。

而兜兜轉轉那麼多年,竟還要因為旁人的一席話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但幸而她雖一直在逃避,還有沈筠一直在堅守……

眼淚洶湧地流出,林書棠險些泣不成聲,“沈筠,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放過我?你走吧,好不好?我求你了。”

林書棠最後的體面撕碎,離開沈筠,是她的執念,也是她的逃避。

“明明你不出現,我可以過得很好。我什麼都不用去想,就可以不用揹負那麼多。”她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好似要將這些年所有積載的情緒一併痛哭出來。

“其實我知道,這些年裡,你都派人看著我。我租賃的房子牙行總能輕易鬆口給我最便宜的價錢,我與之交易的木器鋪子也願意給我高於行當的最高價,那些地痞無賴從來不會出現在我門前……”

“我已經可以不計較你暗中派人看著我了,你為什麼還要出現?”

“我們兩個就這樣心照不宣不好嗎?”

“不好。”他沉默了一路,在這一句後終於開了口。

林書棠怔了怔。

“林書棠,這樣不好。”他又重複了一遍,嗓音沉啞,帶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執拗,“即便你恨我,我也要你。”

“這次回玉京,我不會交給你和離書,我們兩個……就這樣不死不休。”

或許是被林書棠氣得狠了,他竟然連自己的打算都直接告訴了她,連瞞著都不願意了。

“我給過你機會的,是你自己不肯走遠的。沈厭既然已經尋了來,你就該知道我會出現。林書棠,是你自己不走的。”

他微偏頭看她,眼神復又落在腳下被月色照得透亮嶙峋的石子上,斂下的眸底裡藏盡晦暗,“怨不得我。”

是啊,怨不得他……

決意留下沈厭的時候,是真的沒有想過沈筠會再出現嗎?

為什麼去了那麼多地方,卻要選擇留在宜州十一個月之久?

既然真的不想要再見他,又為什麼要接受那些他潛在的關心和示好?

她埋進他的頸邊,溼漉漉的眼淚淌出,洇得沈筠整個衣領都溼透了,她還是不管不顧地哭泣。

像是破了冰的溪澗一般怎麼也流不完。

沈筠呼吸變得沉重,淚水像是燒紅的烙鐵燙進他頸側的青筋裡,灼燒得喉頭又澀又痛。一塊巨石沉沉壓進胸腔,有一瞬間,他居然覺得自己很過分,又開始心軟想要放過她了。

“我跟你回去。”她哭得嗓音都是啞的,顯得埋在他頸側的聲音悶悶的。

沈筠恍神,覺得很有可能是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遲疑地開口,又問了一遍,嗓音發顫輕易變了調。

“我說,我跟你回去,回玉京。”林書棠依舊陷在他的頸側,這一會兒聲音清清楚楚穿進沈筠的耳中。

“我不會給你和離書。”

沈筠像是提醒她,心臟狂跳了起來,話出口的一瞬間又後怕自己這番話會打破美夢,以至於尾音都顯得飄渺。

林書棠偏了偏頭,找了一個他衣領處乾爽的位置蹭了蹭眼淚,滿不在乎地應了一聲“嗯。”

她就沒有在這些事情上對沈筠抱有希望過,否則當初口口聲聲說要放她離開,又為什麼要按下和離書不表?

“林書棠,你真的想清楚了?”沈筠不可置信又問了一遍,他抿了抿唇,“你莫不是又在誆我,明兒一早就又不見了人影吧。”

她環緊了搭在他身前的手,臉頰蹭了蹭他溫熱的頸,“沈筠,你很吵。”

她這樣說道,聲音甕聲甕氣的,應是酒勁上了頭。

沈筠笑了笑,沒再說話,就算是騙他的又怎麼樣呢?

他緊了緊穿過她膝彎的手,紅透了的楓葉從頭頂片片飄落,月色如流水蔓延。

楓葉做紅綢,霜色也算到白頭……

總之,他不會放手。

(he結局)(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