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棠 97
“臣知罪, 擾亂了聖上的計劃,定然會將剩下的餘孽盡數追回。”
“你如今掌京城戍防,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追回林家的人呢?”皇帝嘆了一口氣, 雙手撐在龍案上,大病初癒讓他動作有些許遲緩, 好像到了此刻,才讓人忽略他身上的天威之氣, 意識到他也不過只是一個過了不惑之年的普通人。
他難得沒有降罪沈筠,只是體貼地揮了揮手叫他起身,“林家不過潰堤蟻穴, 不足為懼,相信你此前行動已經對他們有了震懾。邊關如今有了新的將領駐守,而有你在京城,西越也不敢大肆妄動。”
他話似意有所指, “得了空,就去看看周子漾吧, 那孩子, 也是朕看著長大的。”
話落,他抬眼看了看殿中人的臉色,原本略微混濁的目光也透露出一點精光,誓要從沈筠面上看出些什麼情緒。
可沈筠自始至終,皆面色漠然, 聞言,只躬身行了一禮,拜謝皇帝便離開了宣政殿。
皇帝這話,無疑是在提醒沈筠,周子漾是如何死的, 字字句句都刺在沈筠的胸口。
比起直接以他好大攬功處置他,攻心之計才最為致命,也為帝王平衡朝堂制約之術。
而這些,即便是身在皇帝身邊多年侍奉的大監也不能明白帝王的心機深沉,他上前了一步,彎著身子扶皇帝從龍案前起身,“奴才以為衛將軍此舉實在膽大妄為,陛下為何不趁著這個機會治罪於他?”
皇帝笑了笑,“沈筠才在前線打了勝仗,如今玉京也需他平亂,朕若此刻因為這點小事治罪於他,定然會寒了底下將士的心。林家是個好棋子,他既有意為林家留一條退路,朕便成全他。有林書棠在他身邊,日後定對朕大有用處。”
大監明瞭地點了點頭,“陛下聖明。”
出了皇宮,季懷翊便立馬迎了上來,頗有些擔憂道,“聖上沒有降罪於你吧。”
沈筠搖了搖頭,只是那面色瞧著卻並不太好。
順著他的眸光,季懷翊望向了京都東陽街的方向,那裡坐落著周府。
季懷翊嘆了一口氣,“如今周家只有姨母在了,她也不肯見我。”
自周子漾的靈柩被扶回京都,周夫人便發了一場大病,在周子漾的靈堂前甚至大罵了沈筠一通,怒斥他為何黑松嶺一役不在,致使她兒寡不敵眾,命喪邊關。
而對此,沈筠緘口未言,他的確沒有任何藉口為自己辯駁。
而上首下達的旨意,卻說是臨時調撥沈筠處理秘事,因而才算是堵住了悠悠眾口,沈筠得以應召回京。
可週夫人卻不信這樣的說辭,大抵也是因為丈夫兒子都身死邊關,因而將全部的情緒都發洩在了沈筠身上。
甚至不允許他來祭奠自己的兒子。
此後周子漾下葬,便更是閉門不出,謝絕見客,就連季懷翊她的侄子這樣的親屬前去看望,也一縷拒之門外。
季懷翊說自己的姨母,心氣兒很高。
從前族裡的人便說,她命格好,嫁了一個好丈夫,兒子又爭氣,可如今,轉瞬之間,丈夫兒子都死在沙場,周府頃刻人丁凋零。
前來慰問的,除了幾個真心心疼的,有哪一個不是帶著唏噓呢?周夫人自然是不願意叫人看見自己的落魄的。
因而一直躲在周府裡不願意出來。
沈筠自從靈前最後看了一次周子漾以後,便再沒了機會,周府陵園也不為他開啟。
今日聖上這番話,即是提點,也是敲打。
沈筠回到宅院裡的時候,天色已經盡數暗了下來。
密密麻麻的冬雪像是鵝毛一般飛舞,落在他的肩頭,髮梢,薄薄的一層又附著在他的睫毛上。
夜色裡,積雪反襯出瀅亮的雪光,不用院中石燈的指引,沈筠孤身一人來到了小院前。
主屋內,暖黃的燭火透著一股暖意,明亮的軒窗下,林書棠逶迤著長髮,坐在九枝燈下看書,側臉上鼻樑小巧挺立,看得入迷了,一彎秀眉會微微蹙起,偶爾唇邊又會升起淺笑。
分明隔著一扇油紙糊著的軒窗,又離得那樣遠,可林書棠的相貌卻在眼前清晰浮現,他甚至能夠想見到她神情生動的面上那顆鼻樑邊上的棕色小痣。
他慣喜歡吻那處,她會皺著眉頭躲開,氣紅了的眼神有些懊惱地看著他。
“吱呀”一聲,軒窗被推了開來,沈筠怔愣在原地出神,抬眼間便見窗邊那人舉目望了過來。
林書棠著一襲藕荷色裙衫,暖黃色的光影籠罩在她周身,更襯得她整個人溫婉如畫。
她有些驚異地看著他站在院中,大抵只是想著開窗透透氣,順道看一眼雪景,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在。
那雙靈動的眼眸動了動,隔著簌簌風雪,似是思量了一番,她垂下了頭離開了窗邊。
不過一會兒,那扇門便從裡面被打了開來。
沈筠含著愁緒的神色散開,眸若初雪消融,滌盪開一切雜質,暈染出幾分澄澈笑意。
他朝著她走進,在門口處將身上的氅衣解下,才靠近了林書棠將她攬進了懷裡,大手捧住了她的臉,有幾分揶揄,“今天這麼聽話?”
林書棠難得沒有躲開,細弱蚊吶的聲音傳出來有些許悶悶的,“你怎麼站在外面不進來?”
好似很關心他的模樣。
沈筠鮮見地眉眼間滑過怔愣,對於林書棠這樣的表現有些許錯愕,想來是不大習慣她這般溫順的模樣。
他眼簾輕垂,落在她面上,“一時想事出了神,忘記了。”
林書棠嗔怪地努了努嘴,推了他一把,“想什麼?是在想如何處置我嗎?”
“我還沒有問過你,你家中可有姬妾,可有婚配,你對我瞭如指掌,我卻對你一無所知。若是你那一日厭棄了我,在這玉京,我便無路可去了。”
“我會和你成婚。”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給了林書棠一個措手不及。
她滿腔打好的腹稿都在沈筠這一句話的攻勢下頃刻煙消雲散。
林書棠怔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他半似說笑的模樣都沒有,神情認真,凝視她的眼眸裡甚至隱隱藏著幾分希冀和渴求。
希冀什麼?她能說什麼?
林書棠被這句話駭得五雷轟頂,她與沈筠開始只是為了打消他的警惕,好方便找機會逃出去。
不是為了和他成婚,然後餘生都要和他在一起
。
她心猛地跳動了起來,一聲聲像是要衝出胸腔。
費了好大的勁,林書棠才得以緩慢地平息那股驚詫和膽慄,她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打了個哈哈過去,“天色已經不早了,你明日還要上值。”
說著就要往裡間走去。
沈筠握住她不放,“阿棠不願意?”
他垂眸盯著她,早在她顧左右而言他時,他便已經心下了然,卻還是不死心地要親口聽她的回答。
林書棠被逼得沒法,正言看他,“沈筠,我和你不過一場露水情緣,我們不可能成婚的。雖然如今我並不知曉你的底細,但我們家世定然不當,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你厭了,累了,能放我離去。”
“你怎麼知曉我們不可能成婚?”他那雙被水盪滌開的眼眸又蒙上一層浮灰,牽起蒼白的嘴角輕笑了一聲,透露著淡淡的諷意。
是了,她從來都是一個犟骨,每一回的柔順都只是籌謀著要離開。
她以進為退這一招,向來用得很好。
林書棠被他這番雲淡風輕的話驚嚇道,心不由又忐忑了起來,“你要做什麼?”
他不回答,微涼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她頸側的軟肉,那裡跳動得厲害,“阿棠只需要知道,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逃不開我的。”
他眸中的執拗和偏執燒成了一團灼熱的火,九枝燈上的光亮映照進他的眼眸,清楚裹挾著林書棠半張煞白的面龐。
林書棠當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斷。
分明說出那番話是為了引沈筠降低底線,能夠減輕一些對她的看守,卻不想竟然反而叫自己將打算和盤托出。
她竟當真以為和沈筠好好講道理就能夠和他好生溝通,卻不想,這純粹就是個瘋子,一點兒都不可理喻。
她只能再度以退為進,說她會好好考量。
既沈筠有心要與她成婚,那便更不能像看著囚犯一樣看著她,於是她藉此向他提出要求,說是待雪停了,她要恢復她的自由身。
沈筠不能再派遣這些人看著她,將她圈在一方宅院裡,她要能夠在玉京內自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