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莫胡來 章 百二十四 瀾邪與寒生(二)
章 百二十四 瀾邪與寒生(二)
更新時間:2013-03-25
(一)
瀾邪一直想,趁著寒生還睡著,再給他那狸貂毛扎一支毛筆。寒生醒來之後一定會很開心。
眼下恰恰就有一隻犀靈神君送的現成的狸貂。
奈何狸貂身小太狡猾,瀾邪幾次未能抓到他,漸漸也就失了興致。
小狸貂在蓬萊仙島某個隱蔽的角落裡偷偷躲了幾天,見自己不再受到瀾邪的追殺,才怯生生地跑了出來。
瀾邪平時不在蓬萊各島四處亂晃,他整日都只會呆在那無聊的孤島上面,陪伴著一個活死人。遂小狸貂膽子大了許多,竟沒捨得溜出蓬萊,反倒在蓬萊摸爬滾打開闢自己的一片小天地起來。
不曉得是不是瀾邪的暗中吩咐,蓬萊的仙婢絲毫不敢怠慢小狸貂。小狸貂餓了,有花糕點心給他吃,小狸貂渴了有花茶甘露給他喝,小狸貂無趣了還有花叢草堆給他撒潑打滾。
其實,瀾邪也不是十分壞。
小狸貂時常會偷偷跟到孤島上去,扒著門沿透過門縫偷偷瞧他,瞧他一直安靜地守著床上那個睡著的人。
只是,神情十分寂寞。看了令人心疼。
有一次,小狸貂終於忍不住了,腳丫踢了踢門弄出了聲響。瀾邪連頭都沒抬一下,便語氣隨意道:“還敢肥著膽子跑到本仙主的面前來,就不怕我拔了你的毛嗎。”
小狸貂遲疑了一陣,還是擰著手指頭走兩步退一步地進屋了來。他伸長了脖子看了床榻上的寒生,是個好看的人,囁喏了下,問道:“你那麼想他醒過來,為什麼不叫他起來?”
瀾邪默了默,似噙了不盡的委屈,垂眼道:“我叫不醒他。”
“那你要拿我的毛扎毛筆就是送給他嗎?”小狸貂揹著手踱了過去,觀望了一會兒,復又膽大地去勾勾寒生的手指頭,卻不見寒生有反應,“上回你拔我的毛也是扎筆送給了這個傢伙?”
似乎很久沒跟一個人談論他的小判官了。不,準確地來說,瀾邪他是從未曾和哪個談論他的小判官,亦未曾將自己喜歡小判官的心情與誰分享過。其實他是想談論的,他恨不得將他喜歡寒生這件事昭告三界。
儘管小狸貂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糰子,瀾邪卻還是老實道:“他是幽冥境的第一判官,要時常拿毛筆寫生死簿的。我扎筆,自然是送給他。”
“唔”,小狸貂摳了摳嘴角,“幽冥境的第一判官,很厲害麼?”
瀾邪神情柔和而寂寥:“很厲害,不然像我這般風流倜儻的人怎麼會喜歡上他。”
“喜歡呀?”小狸貂又開始撓頭,疑惑道,“他不是男人嗎?我沒聽說過男人可以喜歡男人呀?”
“誰說是男人就不可以喜歡了。”
從這次深刻的交談之中,小狸貂頓悟了不少。男人和男人原來是可以相互喜歡的,以至於許多年以後他成功地霸上了某山頭的一隻清高不可一世的八尾狐。
(二)
有了小狸貂在蓬萊,時常胡鬧,見了瀾邪也不躲了,活蹦亂跳得很。有那麼些時候,瀾邪就覺得,就這般安靜地陪著寒生,即使他不睜開眼睛即使他不與自己說話,也沒那麼寂寞了。
因為他可以和小狸貂分享他的心情,不管小狸貂能不能聽得懂。
蓬萊的百花島生得繁茂,可惜瀾邪卻甚少去打理。這日仙婢來報,道是百花島的桃花長得太瘋,問是否要將橫出的枝椏剔除。
小狸貂很是歡欣鼓舞,讓瀾邪去百花島折些桃花回來,這孤島太素了沒有一點色彩。
瀾邪去了。因為他覺得小狸貂說得很對,這孤島太素了。
其實瀾邪一直知道這島很素,一眼望去滿目的綠。他也一直以為這樣的素十分適宜,起碼很適合他的小判官。可一直都只是他以為而已。
忽而憶起,三百多年前,寒生初初來到這座小島時,似乎不大歡喜。那個時候他便說,這樣的綠不好,要有一些星星點點的花朵的襯托才好看。
也不曉得那個時候,寒生是為了跟瀾邪置氣說出那些話還是當真心裡那麼想。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瀾邪去了百花島。從上空看去,百花島裡的桃花果然長得很瘋狂,大半個島都被一片灼然的桃色所佔據。
瀾邪拿著剪子和長頸瓶,在一處空地落了腳。
微風自那島外的水面拂過來,桃花紛紛,帶著股清甜的香氣。瀾邪眯起眼看那桃花,墨長柔順的髮絲向後揚,月白的身影傾城無雙。
瀾邪緩緩走入了桃林深處,月白色的衣角很快被紛紛墜下的桃花給淹沒。
他將長頸瓶放在桃樹的一枝椏交叉處,繼而開始閒淡地剪桃枝。只剪了一枝,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將桃枝插進瓶內,側了側身,看向一株桃樹腳下。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瀾邪失神了一陣,噙?著抹淡到極致的笑,伸手夠向那高一些的桃花枝,自言自語道:“那回就在那樹腳下吻了你,怪我太情不自禁。你知不知道那時你太誘人了,寒生。”
“是麼,有多誘人?”忽而一個似將將睡醒而帶著些沙啞卻溫暖的聲音如此問道。
瀾邪整個人倏地就僵硬住了,瞠著雙目。
任憑身邊的桃枝椏被另一隻手壓低,手裡一把剪子,往那桃花枝“咔嚓”一聲,聽進瀾邪的耳朵裡卻空白一片。
風裡,有桃花清甜味道。
他想,他一定是在做夢。他等了三百年。
(三)
“寒、寒生……?”瀾邪顫抖著聲音,驚慌而害怕地囈唸了一聲。
他直愣愣地,沒側頭去看,他不敢。他害怕那只是他的幻覺而已。
“這裡的百花都已經長得這麼亂了,你都不收拾一下麼?”那隻手緊接著又剪了第二枝桃花,裝進了長頸瓶裡。
“你……可是真的回來了?”瀾邪哽著聲音問。
半晌,滿含心疼與壓抑的聲音才回道:“你轉過頭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怕萬一不是呢……”瀾邪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驀地眼眶就紅了,眼角潤出一滴水花來,滴落在桃花瓣上,孤單而寂寞。
他何曾思念著一個人,這般的孤單而寂寞。
“瀾邪,我回來了。”回應他的是這麼一句令人心傷卻又欣喜若狂的答應。
手裡的桃花應聲而落,瀾邪愣愣地轉過頭來,果真見到一身素衣裹身清清淡淡的寒生正站在自己身邊,他鋪肩的長髮還未來得及束起,比往昔更多了幾分柔色。
便溫柔的不僅僅是他的著裝,還有他整個人。
時隔三百年,所有的情感都得不到宣洩,一直深沉地積累著壓抑著。而今總算可以對一個人宣洩,可卻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太瘋狂而嚇著對方。
遂一直隱忍著溫柔地說著話語。
不光寒生,瀾邪也是一樣。
瀾邪迎著風對寒生露出一個釋然絕美的微笑。幾百年都不曾這般笑。他笑,笑到心痛,明明想伸手去觸碰眼前的人感受他的存在,可惜卻害怕遭到拒絕,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果真是回來了……你睡了三百年,要是再不清醒清醒怕是要睡傻了。”
寒生頓了動作,抬起眼簾來仰著頭看著瀾邪失魂落魄的神情,心頭倏地一刺痛,動了動嘴,與他低聲呢喃:“瀾邪,之前,你說的話可還作數麼?”
瀾邪愣了一愣。什麼話?他究竟說了什麼話呢?噢對了,他說過,只要寒生一醒來,他便將他送回他幽冥司主的身邊去,不會再糾纏。
他那麼愛他的司主,愛得願意舍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瀾邪卻捨不得。
寒生的眼裡看不到他,不知道他究竟有多麼喜歡他。
(四)
瀾邪收拾起滿心的情緒,目光艱難地與寒生錯開,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將寒生狠狠地撈進懷裡。他故作雲淡風輕舒了口氣道:“幽冥司主在忘川河彼岸睡著,你去罷。”
寒生臉色很蒼白,瞳孔怎麼都拉不回焦距:“嗯我這就回去。”
瀾邪扔了桃花剪,一手拂落枝椏上擱著的長頸瓶,轉身而去,神色卻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黯如死灰:“寒生,我放你走,從此永不再糾纏你。本仙主向來是說話算話的噢。只是,這一回要我先轉身。只要你醒來,喜不喜歡我都無所謂。”他輕輕落落地笑,“我還能看著你好就行,你與別人好也是好。”
眼看著瀾邪的背影越來越清淡,桃花紛飛。寒生的眼睛裡,一片落寞,落寞得天地不再,就只有那月白清華的身影。攏在衣袖裡的手心,攥緊又攥緊。
“瀾邪――!”最終,他還是不甘心,不甘心瀾邪就這麼揹著他離去。明明那麼男人願意為他發狂願意為他去拼命,明明那個男人願意守他三百年從此哀默了笑顏,可是卻為什麼,他能睜開眼睛看他了對他說話了,他卻要說走就走。
這麼幹脆。
瀾邪背影頓了頓:“寒生還有什麼話想要交代的嗎?”
“既然你說你那麼喜歡我,為什麼還要放我走呢?”寒生捂著胸口,心痛地喘著氣,“你說你那麼喜歡我,當真不算數了?”
那一刻,瀾邪的世界裡,安靜得只有他心跳瘋狂地跳動的聲音。
寒生亦轉身,袖角飄動,緩緩走開,輕聲道:“原來只是誆騙我的嗎,明明為了那句話,我那麼努力地想清醒……呵,蓬萊仙主果真很會捉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