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業 第一百六十章 法山寂
艾簡深知那頭血魔的可怖。
一個道法通玄,幾近是修成了天地十大真火中“龍變真火”的司馬靈真。
一個窮研先天神算,功參造化的侯溫。
二者皆是玉宸派的高足。
皆是從四大下院,近萬英才俊傑內一步步,硬生生廝殺上來!
據了“十大弟子”的高位,曾經奪魁佔首的強勢人物!
尤其司馬靈真為堂庭司馬氏的主家嫡脈出身,修行有《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這等無上經典,是前古玄宗的精微妙決,修為還隱隱壓過了侯溫一頭!
可在陳嬰放出左目中的那頭血魔後。
不過數十合的交手。
無論侯溫或是司馬靈真,都紛紛敗落下來,全然不能相抗。
若非侯溫見機得快,似是早已用先天神算測得今遭恐有不測,提先做了佈置。
只怕他也不止是被血魔吸走半身精血。
而是同司馬靈真一般。
在玄真派化作了伏屍一具……
連兩個大派出身的金丹真人都無法勝出。
於南域窮土裡,能夠穩壓血魔一頭的,只怕唯有那些被弱宗小戶視作宗門底蘊的元神老怪了。
似這般的一頭兇戾魔類若是失了控制,發起狂性來。
下場必然是萬裡山川震盪,河嶽悚怖,禍害蒼生,造就出無邊的殺孽來!
……
艾簡面沉如水,冷聲喝道:
“這頭畜生乃是你以魔功祭煉出來的,怎麼如此輕易就失控?你莫非就沒有制魔的法門?
如今你我已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何必再以言語來誆我,枉造殺孽,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陳嬰似笑非笑開口:“看來,在南域的這些年內,你雖未費心經營自家的道脈,但相處的時日久了,對這玄真派門人,還是多少存下了幾分香火情?不忍見他們去死?”
他轉而將目淡淡瞥去。
回月峰上。
數百玄真派道人正驚恐聚集一處,呆望著血魔打出的這片破碎之景。
目光裡滿斥惶恐之色,手足也在發顫,汗溼衣衫。
此處天地早已在先前鬥法時被閉鎖住了,以這些玄真派道人之能,卻還是遠遠無法破開。
而派中三大長老。
源濟上人躲閃不慎,早已被打鬥碰撞時的餘波生生震殺,身軀消為了一灘腐臭膿血。
古均和晏飛臣皆在人群中。
一個神色頹然。
另一個則是目光陰晦莫名,臉頰不時抽動,顯然心緒激盪非常。
艾簡順著陳嬰視線望去。
見得這幕。
一時沉默無言,似是預設他的言語。
“艾兄,你可並非是什麼經營產業之才,又自幼生長於名門世族,沾染了一身浮華之氣,脾性高矜傲慢。
但居然會憐惜這些本應是你眼目中的下賤螻蟲,倒著實有些出乎陳某的意料了。”
陳嬰拍了拍手,笑道:
“不過,對於意圖謀你,欲將你拉入濁水中的小人,也值得這般寬容麼?
那個晏飛臣和死去的源濟上人,他們暗中存著什麼謀算,別說你不知曉?那便也著實是蠢得太過分了,可要陳某直言相告麼?”
艾簡冷淡開口:“我知曉他們都是艾齊的人,被艾齊拉攏欲合謀我,不必你來多言。”
“看來你還是心下清楚的。”
陳嬰置之一笑。
……
似這等世家大族中。
向來也是從不缺少陰私齷齪的。
艾簡生父在死後不足月餘,他母親便改嫁給族內的實權長老,一是為了可繼續享有先前的貴盛榮華。
而二來。
便是為了避禍……
譬如艾齊。
便是艾簡生父在族中的一個死敵對頭。
也正是有他在背後扶植,晏飛臣才因而修為大進,敢於同艾簡爭鋒,處處作對。
艾簡知曉艾齊的謀算,無非是要晏飛臣和源濟上人掣肘他的行事,日後好等得道脈校考來了,在金冊上落得個下考的評級。
須知,凡玉宸派所屬的道脈,若接連三次在校考中獲得下考,便要被玉宸派除籍,於金冊上消去門派名姓。
而若只得了一次下考。
派內也自會遣使來面斥其非,要道脈主人上書請罪,自呈過失。
一應的下賜機緣,都會大大縮減,以示懲戒之意。
修行一道:法侶地財。
南域本就是窮土一片,缺少修道人合用的靈機。
而艾簡自生父死後,也亦破門而出,並不同族中來往,不接受上虞艾氏的資源分予。
若是在道脈校考中得了下考的評級,再被玉宸派縮減了下賜。
那艾簡的玄功修行,就更是要舉步維艱,進益艱難了……
礙於艾簡母親再嫁的那位實權長老緣故,艾齊雖無法直接對艾簡下手,卻也可採用此法,慢慢來斷絕他的修道前程。
如是鈍刀子割肉般。
雖是無法立見成效。
但等得時日一長,妨害便自會到來……
……
“源濟上人瞞得不錯,但我早已瞧出了他同艾齊之間的勾當。
至於晏飛臣,此人雖此先曾救我一命,但不過是家賊罷,不殺他已是我的一片仁心了,也自不會以德報怨,出手相救。
此二者死不足惜……”
片刻沉默後。
艾簡皺眉開口,道:
“但古均,還有這數百的弟子,到底是清白無辜的,我雖不屑那點下賜,懶得管教他們的道業,但也不必令他們悽慘去死。”
“這麼說,你執意要當回善人,救下他們了?”陳嬰道。
“司馬靈真已死在了此處,我同你而今是一條繩的螞蚱,脫離不能!你縱是想徹底絕我後路,也不必這般陰毒!”
兩人對視許久。
半晌後。
忽然。
陳嬰捧腹大笑起來,語聲裡帶著些感慨莫名的意味:
“艾簡啊艾簡!你當我同我父一般嗎?都是為了行事功成可不計手段的人?謬也,此實乃大謬也!似那等心境,我雖亦心嚮往之,卻到底還是缺了些火候!”
他一指還在吞食司馬靈真屍身的那道血影,道:
“你以為這畜牲真是我用魔功祭煉出來的?”
“莫非不是?”
“你太高看我了啊,艾兄。”
陳嬰嘆道:“你是世族的出身,那可曾聽說過法山寂這個名字?”
“法山寂……是血河宗的那個法山寂?”
艾簡瞳孔猛得一縮。
“法山寂當年被無琉璃天的一位佛家大能引誘,叛了血河宗,在同無琉璃天徵戰的緊要時候倒戈一擊,害得血河宗六名長老被殺。而事後,他被龍尊王廟接引回了無琉璃天,功成身退,此事一直是血河宗的屈辱。”
“你所說的這故事,我亦聽聞過。”
艾簡此時微有些慌張,心下隱隱得出了一個答案,但還是強忍著驚悸,開口言道:
“但法山寂不是在龍尊王廟已據得了高位,正風生水起?上次聽到這個名字時,他已修成了沙門中的阿那含果位,獨掌一方地陸,稱尊做祖,好不風光——”
“法山寂不過短智小人罷了!降而復叛,於他而言又難道是什麼稀奇事不成?
連八派六宗這等至上的修道門戶,他都能夠為了一時之利而輕易捨棄,你所說的龍尊王廟種種,早已是過去故事了。”
陳嬰打斷他,淡聲道:
“這老賊在成就阿那含後,因衝擊阿羅漢蓮座不成,被化外天魔所引誘,血祭了自家執掌的那方地陸,屠了裡內的一應僧眾,將自家形體轉煉成了天魔王族古軀,飛昇去了邪見妄執天。
我之所以要同你說這些,便是欲告知你,面前那正在吞吃司馬靈真屍身的血魔,便是法山寂!
他在成為天魔王族後,於一次攻伐諸界時,偶然被前來拜訪我父的木叟見了,順手擒下,當做贈禮送給我父賞玩,而之後不久,我父又把他賞給了我。”
陳嬰無奈開口:
“所有,我同這法山寂之間,遠不是親手煉製,真正的主僕幹係,可以去隨意操持他的舉動的……
他若發狂暴躁,我也只能等他狂性過去,再做施為,在此之前,亦也無可奈何。”
艾簡臉色一陣慘白,眸光閃爍,一時無言。
在陳玉樞叛離鬥樞之前。
法山寂投身於無琉璃天的龍尊王廟,便是九州四海所最為人所指點談論的一樁醜聞。
而聽陳嬰的言語。
法山寂在叛道入佛後,還又再次親近了化外天魔。
直至被空空道人的大弟子木叟擒下,才方得休止。
“難怪能輕易格殺司馬靈真,如是大人對上孩提,原來那血魔便是法山寂……如此一觀,他似是還實力折損了不少,司馬靈真和侯溫居然能在他手下撐這麼久,實屬不易。”
艾簡面色變了又變,終是苦笑了一聲:
“你究竟是為玉樞真君立下了什麼大功,居然將法山寂都賞給了你當奴僕?”
“先修道,後學佛,學佛不成又再化魔……似這般急於求成,什麼都想得手,可不是最終一事無成麼?修為大不如前,也不足為奇。”
陳嬰說完後忽又微微笑了一聲:
“至於大功,我乃是玉樞真君的親子,父慈子孝才方是人倫常情,這等獎賜,很是離奇嗎?”
而他這笑話只是讓艾簡臉頰一抽,並未出聲應和。
在半晌掙扎後。
艾簡還是言道:
“玉樞真君既將法山寂這等兇魔都賜給了你,想必也給了你制魔術?縱無法如自己祭煉的魔頭般隨意操持,得心應手,但想必也能夠約束一二?”
“若放在先前,的確是如此,我父將法山寂的靈智壓得矇昧混沌,我使喚時,倒也不難。”
陳嬰伸手一指,搖頭道:
“但司馬靈真這蠢物,居然把妄圖用那《天皇景龍馭神本真經》來陰我一手,奪了法山寂的把控。一時不防下,他雖未能得手,卻倒是把法山寂的兇性給激起來了。”
“……那,如今又該如何?”
“法山寂體內有我父親手佈下的封陣,縱是給他吞食一萬顆膽子,也萬不敢朝我動手,你只要立在我身側,便是無礙。”
“其餘人當怎般自處?”
陳嬰微一攤手,意態不言而喻。
“你——”
“法山寂發起狂性來,唯有讓他殺個痛快,飲夠了血,才方能一平,到那時候,我才好去方便重新約束。”
“殺個痛快,法山寂……讓法山寂這頭血魔殺個痛快?那會是死上多少人?”
艾簡手指微有些顫抖。
“不多,讓他殺上一個時辰左右,應當也大差不離了?上回同陳嬋鬥起來時,也同是這般。”
陳嬰以手撫額,嘆道:
“終歸還是法山寂修為太強,我還尚未能全然煉化他的身中禁制……這等窘迫之事接二連三,倒也著實是令我難堪汗顏。”
一個時辰?
讓法山寂放手殺上一個時辰……
莫說區區玄真派。
只怕這小甘山周遭的世俗六國。
都要盡數遭災!
雞犬不留了!
饒是艾簡一向自詡貴勝,視南域生靈如若卑下螻蟲,輕賤埃塵,從不放在眼中。
這時也是油然有股森森寒意自足下生起。
讓他脊背狠狠發顫,額角隱見冷汗。
“不愧是玉樞真君的親子,你真是邪魔大妖般的人物啊,陳嬰……”
他慢慢搖了搖頭,語聲低沉:
“我本以為自己已是不將人命放在眼中的性子了,但你這脾性,比我還更要可怖不知凡幾了!”
陳嬰答道:“常言道近乎者赤,近墨者黑,生長於魔窟之中,讓如何才能夠養成所謂良善的心腸?
只是不知,大兄若是見得我這幕,可會後悔放我安穩離開了鬱羅仙府?”
他自顧自思忖了片刻,又意態莫名地擺擺手,開口:
“同父親比起來,我還尚是差得遠了……大兄只怕並不把我放在眼中,當做是他未來的敵手罷?也是荒唐可笑!
好了,你這玄真派註定是要被滅滿門了。畢竟以我之能,也護不住這近千人口。
但是,我也不是不能給其中人物,留下一線生機出來。”
“此言何意?”
艾簡開口。
“我之所以招攬你,是因你艾簡於劍道上的確是個天資的,若能為我羽翼,日後同陳嬋、陳縉相爭時,也能有個助力。”
陳嬰看向回月峰上那尚還存活,正惶然無措中的近千道人:
“他們這些,可存有什麼英才嗎?”
“英才……”
艾簡一時怔住,沉默良久,當他正要斟酌出言時。
忽得!
一道囂狂血煞如若怒龍般沖天而起。
轟然不斷的淒厲震音響徹了四方,如巨神擊鼓!
“他已吃完司馬靈真了?”
艾簡一看,便大驚失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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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張 無形埒劍洞
紅煙滾蕩彌散。
渾腥的血臭味四處肆虐鼓盪,穢不可聞。
舉頭望去。
只見半邊天宇都被那赤光映照得彤紅鮮豔,如欲滴血,醒目非常,令人見之心悸。
“……”
在艾簡的戒備逼視中。
只見得山崗之下。
司馬靈真口鼻間先是幽幽鑽出幾縷血光,再慢慢,那冒躥出的血光就逐漸多了起來,密如絲絛。
在一聲滑膩揉湊聲中,就拼就成了一道森森的血影。
那血影身量足有丈許高大,不著存縷,面龐處一片平整光華,並無耳目口鼻等。
他整具形體都是縹緲閃爍,如是一團炫目的赤光。
亦虛亦實,亦幻亦真——
仿若隨時會隨著一陣風動,就颳去不見。
可一身氣機又駭然恐怖,洶烈狂暴,如血海恢弘翻卷,要將現世都拉拽得沉淪無間!
莫說是回月峰上倖存的玄真派道人。
便連艾簡。
此刻都是心神震顫。
被那兇魔的氣勢所一時間震懾,不由自主向後稍退幾步,幾乎要生不起拔劍的心思。
“該死!”
他怒喝一聲。眼中爆射出精光寸許,才猛得止步,將心中懼意倏爾斬滅,硬扛下來。
而這一聲喝,也驚動了法山寂所化的血魔,緩緩將脖做出扭轉,面龐朝向此處。
此刻。
司馬靈真的屍身在法山寂鑽出後,已然是徹底灰灰,再不見半絲形體殘存。
只見法山寂將手往面上緩緩一抹,原本平坦的面龐,內裡皮肉便逐漸凹陷、拱起,要生就出五官來。
“這廝吞了司馬靈真一身的法力、精血,似乎又要強上了些?父親的這樁贈禮,還真是一件殺伐利器呵!”
陳嬰先是讚了一聲,爾後看向滿臉慘白的艾簡,道:
“算了,方才所言的什麼英才,便只當是我妄言罷。你這些弟子的做派,當真是狼狽不堪啊,連一個膽氣的都並未存著。”
艾簡沉默無言。
遠處的回月峰上。
這時已然是一派哭聲震天、涕淚俱下之景。
法山寂散出的氣機巍巍然,森森然,如是隨時欲暴起噬人般,可怖至極!
近乎一半的玄真派的道人都被壓迫的心神失常,靈智混沌,只會伏地哭嚎,身軀半點動彈不能。
而一些心性堅韌的。
即便想駕馭著符器逃遁,卻也遠遠破不開這早已閉鎖了的天地,只徒勞無功而已。
“司馬靈真這蠢物,還想使用出閉鎖之術拘禁法山寂,沒想到卻是害慘了你的門人。”
陳嬰搖頭一笑,道:
“不過,縱是逃了,也是脫不離最終的一個死,不過苟延殘喘片刻罷了。”
“於生死之間存駐的大恐怖,果然觸目驚心。”
艾簡複雜看著面前這派眾生惶怖之景:
“看來玄真派今日,可算是真正的亡了……”
“何必如此惺惺作態,艾兄你當年於小甘山創立道脈時,這附近的的小宗,可是被你殺得人頭滾滾,那時候,怎不見你如此惻隱?”
陳嬰面上一哂。
然後伸手入袖,掏出一口瑩瑩大貝,起意念一引,就遍灑出層層晶光,如重重帷幕也似,護住了兩人周身。
在他這般施為後,艾簡突然開口:
“其實你說的奇才,倒是有一人。”
“哦?”
陳嬰側目。
“許稚,他在過滿十六歲生辰的三月後,就已修成了‘十步一殺’的劍術。
不過這年歲若是走正途,終究還是拜不入中乙劍派,再加之,王述師兄那時候在玉宸派裡如日中天,我更懶得費心,去經營什麼道脈了,把他也未有多放心上……”
艾簡苦笑一聲:
“恩師和王述師兄常說我有小謀而無大智,瞻前便不顧後,性情放羈,非是成大事的才幹……
而今看來,還真所言無差,今日苦果,一步錯,步步錯,實屬是咎由自取。”
陳嬰並未多聽他的自悔,只道:
“這般說來,此人倒也著實是有些意思,不過許稚而今在何處,莫不是方才不小心被餘波震殺了?”
“他在地淵內。”
艾簡搖頭。
陳嬰笑了一聲,旋即意興闌珊:
“地淵?你可真是太會說笑了,艾兄。我同父的那位好弟弟都還尚在地淵中,不得解救,區區一個許稚,我難道還要費心去趟地淵,把他帶回來不成?”
話到此時。
陳嬰也忽得有些神思複雜。
陳元吉可是從空空道人那處,求取了廓虛寶船在手。
以廓虛寶船的威能再加之陳元吉的大法力……
想來抵得胥都天,便在就這一兩日之間了。
“只盼他們能遮掩的好一些,若是屆時惹來了父親的注意,那時候,便有些麻煩了。事不可為時,縱是大義滅親了,只盼大兄也莫要過分責怪我。”
他眸光一沉,心內暗忖道。
……
就在這眾人都各懷心思之際。
法山寂仍是一動不動。
他面龐處的五官一點點在顯化凝實,那雙模糊目瞳中偶然洩出的森然死寂意味,叫觀者神意恍惚,分毫不能正視。
艾簡死死握緊銀目劍,渾身寒毛乍起,眉心猛跳不已。
在鬥敗了侯溫和司馬靈真後,法山寂的一身氣機,彷彿又略攀升了一層。
他腦海中隱隱有所猜疑。
待得法山寂的五官完全生長出時,便是這千人喋血、殺孽開啟的時刻!
這一猜疑令他心中複雜萬分,眼神晦明不定。
突然。
在艾簡暗中戒備之時。
一道顫巍巍的明黃遁光飛起,又似是畏懼陳嬰在側,只艱難停在艾簡不遠處。
遁光中。
赫然是古均的身形。
“派主。”
老者長嘆一聲,拜倒。
“累你無辜送死,古均,我著實愧領此稱……”
艾簡嘆息道。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呵,儘管心中早有料想,但聽派主言語,我等似是都活不成了?”
古均聞言苦笑一聲。
起初在侯溫和司馬靈真拜山,艾簡親自相迎時。
這玄真派內知曉實情的眾人還以為不過是道脈校考總算是來臨了。
惶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而狂喜者亦有之。
但很快。
不過約莫盞茶的功夫。
這種種複雜的心緒,便齊齊被一種新的震怖所取代。
但見一個陌生男子突然出現,探手,便是一隻彌天的法力巨掌轟然打落!
而其左瞳亦是飛射出一道煞氣騰騰的血影來!
隨後。
便如是地龍翻身了一般。
山嶽炸燬,大瀑改易!
無數靜修中的玄真派弟子霎時被餘波震殺,身死魂消。
而僥倖得存活者耳畔只餘下轟然大響,被攪得頭暈目眩,除此之處,再也不聞他音。
好不容易待得一切動響沉寂後。
侯溫和司馬靈真這兩位玉宸派的弟子已是一死一逃。
視線內。
但見是伏屍遍岡巒,死者不可勝數。
殿宇傾頹,屋瓦皆飛……
……
古均緩緩斂了心中悲意,慘笑一聲,道:
“派主,我並不曾有半絲欲與晏飛臣共同謀你的打算,在這玄真派多年,想必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在的罷?”
艾簡不能應答,唯默然而已。
“看來是再無斡旋的餘地了,說實話,老朽真的還不想去死啊……”
古均也沉默半晌,才開口道:
“既然如此,派主,死到臨頭,我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可能夠應允?”
“你說。”
艾簡道。
“這些年裡,自我那獨子毆了後,許稚便頹靡不振,荒廢了修行。我知曉犬子的死實是咎由自取,並非他的過錯,但終究是免不了遷怒。
一見他。
心下便總是萬分嫌惡,恨不能送他去死。”
古均抬起頭,緩聲開口: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聽說他被晏家人騙進了地淵裡?若許稚如今還僥倖未死的話,派主可否將他接出地淵,救他一命?”
地淵……
艾簡嘴唇翕動了一下。
似是想要說什麼。
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待得再過上幾日。
陳嬰那遠在怙照宗的主身,就要和怙照宗的幾位長老驅策元磁金光球,震動地膜,將濁潮牽引上來。
除非是有大神通、大法力之輩護持。
否則一應生靈,都是要盡數灰灰。
這般景狀下。
那地淵中的許稚縱是還僥倖未死,也難脫災劫……
“我明白了。”
他不置可否道了聲。
“總算是還許稚一回,老朽也放心了。”古均一笑。
這時。
法山寂的五官終於全然生出。
他緩緩四望一眼,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喑啞的悽笑聲,將手一搖,這具身軀便轟然爆開!
頃時之間。
但見數千道血影飛射而出。
除陳嬰和艾簡之外,見人就撲,漫空都是!
只是一纏一裹間,便是去了性命,一身精血都被狠狠吸空。
啪拉!
一直面色陰沉的晏飛臣在擊碎了幾十頭血影后,頸間忽然一痛,然後便身首分離,悽慘從半空跌落。
而屍首還未落地。
就已被蚊蠅般密密麻麻的血影,吞食的連一絲灰也不剩……
古均一聲大叫,被幾頭血影當胸貫穿,生機霎時消弭。
縱目望去。
只聞哀聲震天,慘呼不絕。
而在數十息後。
將玄真派的數千人口都殺絕後。
數千血影只合身一撞,司馬靈真生前曾佈下的閉鎖天地之術,“轟隆”一聲,就被打得個粉碎。
隨即。
血光迅猛在地上蔓開。
過不多時,就匯成了一條浩浩血河,向著四面八方奔流而去,侵染無窮!
……
……
數日後。
地淵。
璇光洞錄域。
無生童子看著破繭而出,面色漠然冰冷的許稚,心下歡喜,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正該如此!合該如此!似是這般,才有了你家老祖宗許元化的幾分風範!
那古均獨子,叫什麼古煦的玩意兒,分明是妒你天資,故意將你引入犀妖洞送死,結果自己又蠢得過分,不慎被另一頭犀妖一屁股坐死!
是你仗劍殺出了妖潮,拼著受創也把他遺骨給搶了出來,都似這般施為了,那古均還有臉怪罪於你?汙你名聲?老狗當真不知好歹!”
無生童子拍著許稚肩膀,嘆息道:
“你小子在心景裡反反覆覆了數萬遭,做了數萬回窩囊廢,終於還是想得明白了,暴起一劍將古熙梟首,好啊!甚好!
但依我來看。
還是做得不足,不止古熙,那個叫古均……”
“夠了,老祖……”
自心景中出來後便一直沉默的許稚忽然開口:
“往事已矣,還提他作甚?”
“還是心腸太慈悲,你是將古均視作父母般的人物,可他厭起你時,卻未曾把你當做徒弟。”
無生童子嘟囔一聲,也不顧默然無言的許稚,又自顧自唸叨起來:
“既然你心障已除,接下來便傳你無生劍派的上等經典,重鑄道基!
你修行的這練炁法門粗陋不堪,我撒泡尿在地上劃幾橫,都比這要來得更玄妙!
我無生劍派的築基法門雖比不得那小子的‘太始元真’,卻也是宇內的上乘道典,高明精微!
對了,還有‘無形埒劍洞’,這麼多年,許家也該有人進去走一遭了……”
無生童子一拍腦門,興奮道:
“這可是你許家老祖奮十二世之烈,從‘眾妙之門’裡帶出來的好東西啊,連太子長明都曾讚歎過!以為妙絕!”
“敢問老祖,何為‘無形埒劍洞’?”
許稚將眼一抬,問道。
“這說來可就是大大的有來頭,要提‘無形埒劍洞’,便不得不先說起‘眾妙之門’……”
無生童子搖頭晃腦。
先前那副陰沉威烈的前輩高人做派已蕩然無存,只自得言道……
而不知過去多久。
等無生童子說完後。
許稚眸光閃爍,也一時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有我相助,你修為大進也不過是時日的問題,當然,這子嗣還是必不可少的!
再修整幾日,我便帶你前往三世天,去投月庵教母,你就在三世天多多生孩子,給我廣延赤龍許家的苗裔!”
興高采烈說完後。
無生童子在片刻的猶豫後,舔舔嘴唇,抓著腦袋,又道:
“算了,反正你心障已破,已是真正的許家中人……那當年許元化同我的立約,也該由你來做施為。”
“什麼?”
許稚問道。
“我不單是你的護道人,要護你道業行進無礙,力所能及下,我還需應允你的三個條件,不能夠推辭……”
無生童子無奈拍手:
“這三個條件,等想清楚了再說,老祖我可是堂堂仙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若許的條件太輕易,到時候後悔打滾,也是無用的!”
“……”
許稚臉上終於動容,心在胸腔猛烈一動。
在漫長的思忖後。
他握緊十指,小心翼翼開口:
“我的父母——”
“人死猶若燈滅,我可沒那個本事,將光陰倒轉過來,令他們重生,而至於元靈轉世……”
無生童子搖頭,誠懇言道:
“老祖勸你一句,縱是尋到了,那還真個是你的父母嗎?當然了,你若是執意,帶得日後修為高深了,自可親自施為,似這等小事,實不值得浪費一個條件。”
許稚一時怔住。
半晌後。
才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這種事,便由我日後親自來做罷。”
他低頭望著手中長劍,又沉默許久。
忽得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似想起了什麼,開口:
“老祖,那便換一個罷。”
“這就又有主意了?年輕人心思還挺多,說來聽聽。”
“既然‘無形埒劍洞’是一處秘地,可共同參悟,那,我想將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他道。
而這話在出口後。
無生童子便當即面色劇變!
他刷得站起身,面色陰沉,兩眼兇光暴漲:
“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要將‘無形埒劍洞’的出入名額贈給一人。”
許稚緩聲重複。
“轟隆”一聲!
俄而一聲天崩地裂也似的巨響!
這璇光洞錄域裡的周天日星都猛得晃了一晃。
綿延無盡的光焰爆碎、散亂,如同要兀自炸開,成為星屑齏粉!
無生童子眼中兇光四射地瞪著許稚,身上漸漸顯示出暴戾氣息,彷彿下一瞬,就會伸手將他拍成一灘爛肉!
而見許稚只是躬身請罪,眸中神情從始至終都沒什麼變化。
漸漸。
無生童子終是緩緩收了那獰惡氣事勢。臉頰一抽,無奈偏過頭去。
“啊!”
他又不甘大喝一聲,震得星河搖曳不休,才方朝向許稚大罵道:
“你這豎子!豎子!不知死活的該死豎子!崽賣爺田不知心疼的嗎?!
說罷!他媽的!他媽的!
出了你這糟心玩意,許元化這老東西總算是坑到自己頭上了!
那‘無形埒劍洞’的名額,你要贈給哪個遭天殺的王八羔子,贈給哪個短命鬼?!”
“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許稚頓了頓,笑道:
“他名為陳珩。”
……
……
“陳珩!”
而此時。
金鼓洞,丹房大殿外。
忽傳來一道不耐煩的呼聲。
“快些出來,真君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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