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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年代 第十章 誰是真正的變節者

作者:秋英格萊

在1983年那個那個絕望夜晚,我的父親仇恨變節者,如果不是變節者的出現,或許這個不知道到底存在還是不存在的“備用系統”根本就沒有意義。但我的父親不相信覦望西會是變節者,這,太考驗一個人的心理承受底線,這個人曾經與他生死與共,是一個可以用死去捍衛忠誠的人,怎麼在一夜之間就成了變節者呢?我的父親寧願死,也不會相信覦望西是那個變節者。

我的父親坐在黃剋星的辦公室沙發上想,如果覦望西這樣的人都不可信任,那麼到底什麼樣的忠誠才算是忠誠?

我的父親抽著煙,他與我的爺爺黃剋星相比完全是兩種人,抽菸喝酒什麼都會。所以,很多年前,我的爺爺黃剋星就說過,象我父親黃衛國這種人天生就不是做特別工作的料。

在我父親的時間裡,時間是靜止的,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現在是1956年的冬天。

洛杉磯青花CHING店開始了新的一天,青花CHING是中國青花藝術品進出口公司在洛杉磯的分公司。黃衛國是分公司的經理。黃衛國在剛到的青花瓷瓶上看到了指令。這個洛杉磯大學定製的青花瓷瓶是一幅中國國畫“富春山居圖”,瓷瓶上密寫的內容是指示他配合一個叫做覦望西的中調部特工護送中國科學顧墨回國,對時間、地點、接頭暗號都作了詳細的規定。(也許至今這個青花瓷瓶仍然還擺放在洛杉磯大學,但不會有人知道它上面天書一樣的符號)。

這個叫做顧墨的美籍中國科學家黃衛國是知道的,因為組織上為了這個顧墨的回家花盡了心思,想了種種營救的辦法,但都沒有成功。這一關就從1943年關到了1956年。在世界人權組織的干涉下,美國迫於國際社會的壓力,允許顧墨回到中國。國內得到的訊息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決定在顧墨的回國途中,將顧墨打死在公海上。組織得到這個訊息後,十分的氣憤,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將美籍中國科學家顧墨營救回國。

黃衛國勇氣是有的,但內心還是充滿了恐懼,因為指令的意思很清楚,這次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可現實世界根本沒有絕對的事情。

1956年11月11日這一天,黃衛國上了洛杉磯到中國的輪船。

黃衛國裹著一件灰色的尼大衣,腋下夾著一個包,提著一個黑色的小皮廂,來到二層的客艙裡,黃衛國推開了門,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中國人,黃衛國問道說,請問先生,這裡是211嗎?

白髮蒼蒼的中國人說,是。

黃衛國說,哦,總算沒找錯。

黃衛國放置好自己的行李廂,來到門口坐下,他拿著一本《唐詩三百首》讀了起來,鼻樑上的墨鏡差不多遮了他的半張臉,海風扯亂他的頭髮。他看見船舷邊上看風景的人身上有槍,黃衛國想用心記住他們的模樣,小聲地讀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時一雙黑色的皮鞋走到他的跟前,用漢族問道說,請問先生,“天地合,乃敢下君絕”這兩句在唐詩裡面有嗎?

黃衛國說,哦,沒有,不過在楚辭裡面應該有。

黃衛國抬頭看見了一張儒雅的臉,臉雖然儒雅卻沒有任何特點,是屬於那種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被人記住的臉。

來人說,離家多年,也就記得剛才這兩句了。謝謝,打擾了。說著,轉身進了旁邊的212客艙。

汽笛長鳴,輪船離開了洛杉磯。

黃衛國拿著書進了客艙,聽著這個白髮蒼蒼的中國人說,終於離開了地獄。

黃衛國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就是顧墨,顧墨不知道黃衛國是什麼人。看著眼前的顧墨,黃衛國忍不住得心痛,13年,是什麼把這個風華正茂的美籍中國科學家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黃衛國想,其實不是每個人都願生活在仇恨之中,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你不得不去仇恨。黃衛國對老人問道,說,先生是中國人?

顧墨說,對中國人,這人啦,離開祖國的時間長了,才覺得故園是那樣的親切,讓人運魂思夢繞。自己的家園才算家呀。你也是中國人吧?

黃衛國說,對,中國人。先生是到中國旅行吧?

顧墨說,不,我是回家。看先生的樣子是移民美國了吧?

黃衛國說,不不不,生意,就是把中國的瓷器進口到美國,美國人喜歡中國的瓷器。

顧墨意味深長地說,美國喜歡中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一個是五千年的文化,一個是三百年的歷史,那一個東西多呢?絲綢、瓷器、黃金白銀、他們恨不得中國都是他們的。什麼是帝國?所謂帝國,就是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

黃衛國說,先生真有學問。

顧墨說,就是學問害死了我呀。

黃衛國故作什麼都不懂說,學問還會害死人?

顧墨說,是呀,學問也會害死人。提醒黃衛國說,在別人的國家做生意,一定要謹慎。

黃衛國說,謝謝先生提醒,我會的。等回到中國,我請先生吃最好吃的中國菜。

顧墨說,饞死人了,真是很期待啊。

黃衛國說,我還不知道先生高姓。

顧墨說,我姓顧,名墨,墨子的墨,只要是中國人就知道墨子,兼愛歷非攻,世界上的事情不是武力就能解決的。

黃衛國說,老子,孔子,墨子,知道一點點。這是一段遙遠的旅程呢,顧先生好好休息休息。

顧墨說,我會的,思國成病啊,相反沒有睡意。

213客艙,住著一胖一瘦兩個FBI的人。他們的交談用的是印弟安人的土語。

瘦子對胖子說,海恩你說他媽有意思嗎?一顆子彈的事,偏要他媽跑這麼遠,這都是娼妓的想法,以為在公海上人家就不知道是美國人乾的了嗎?扯蛋。偷偷摸摸的總以為別人不知道,實際上別人清清楚楚。

胖子海恩對瘦子說,我說托馬斯,這種見不得人的事總是輪著我倆來幹。

瘦子說,這是什麼事?

胖子說,咱們就做殺人的事情。

瘦子說,我說嘛,這人都被關了十多年了,人都關傻了,死與不死有什麼區別?不殺還節約一顆子彈。

胖子說,白宮不放心啦,科學家,知道的東西太多,所以這人太聰明也是麻煩,無緣無故被關了十多年,結果還是一死,想想也是夠慘的。

瘦子說,我兄弟朝鮮戰爭結束後回到家,可整天瘋瘋顛顛的,看病吃藥也沒有,就如中了邪似的。

胖子說,你兄弟算是幸運的了,我哥哥去了越南,生死都不知道。

瘦子說,最近我老做惡夢,總是夢見那些被我殺掉的人來找我。

胖子說,我也是,這什麼時候才是個頭,難道一輩子就這樣殺下去嗎?

瘦子說,行動處就是人們說的FBI的屠夫,除了殺人,什麼都沒有。同樣在FBI,區別可大了,你聽說奧爾瑟雅了嗎?傳說在非洲的時候做了一箇中國商人,據說他的屋子裡堆滿了鑽石。

胖子說,這在FBI不算什麼新聞,娜斯塔西婭那個蘇聯婆娘,手裡攥著的是石油王子,戰爭在死人,可戰爭也讓有的人富得淌油。

瘦子說,別人都有退路,我們卻什麼都沒有,所以老子一聽見什麼美國利益心裡就來氣,誰的美國利益?既不是你的美國利益,也不是我的美國利益,但我們還為它賣命。

胖子說,不說了,咱們還是幹好屠夫的事情吧。你說和科學家一個客艙的那人會不會是中共特工。

瘦子說,不像,不要草木皆兵的,在FBI的眼裡,美國的大街上全他媽是間諜,那有這麼多的間諜?這是病。就像在醫生的眼裡,人類都有病。再說了,一張紙都沒有讓他帶走。否則,至於只派我們倆個人來執行這個任務嗎?白宮這樣做主要是想給國際社會一個交待,做個樣子,如果讓他死在美國,那就傷了所有華人的心。讓他體面地死在公海,什麼人都找不到話說。

瘦子說,睡吧,就當是一次觀光旅遊。

黃衛國發現這個和他接上頭的男人常常靠在客艙門口的欄杆上看著大海,一站就是半天。黃衛國看得出來,他好像是在看著大海,實際上他的眼睛都停留在213客艙。

日出日落的時候是站在欄杆邊上看大海的人特別多的時候,過了這個時間,人們就又回到客艙休息。科學家顧墨偶爾也會站在欄杆邊看看大海,但更多的時間都是在客艙裡自言自語。胖子海恩和瘦子托馬斯幾次都想趁顧墨看日出日落的時候隨手把顧墨丟到海里面去,可每當這個時候都會遇上212的中國男人看著他們。只好放棄對顧墨的謀殺。

輪船在日出日落中靠近公海,這已是離開洛杉機的第六天了。

這天的大海日落出奇的悽美豔麗,在寬闊無邊的大海上,一隻郵輪完全可以被大海省略,就像是一滴水完全可以被天空的雨省略,即便是巨大的海船航行在汪洋般的大海上,仍然是那麼的孤獨,這種孤獨感會傳遞給船上的每一個人,在靠向堅實的大地之前,這種遙遠的旅行都會產生一種虛無的浮懸感,彷彿天空上的雲朵,無法抵達天空,也無法靠近大地。當太陽掉進大海,黑暗便從深淵一樣的大海中飄浮上來。

時至半夜,胖子海恩和瘦子托馬斯撬開了211的門,瘦子用槍頂著黃衛國低聲說,你出聲我就開槍。胖子用槍頂在顧墨的心口說,顧先生,我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出了公海就進入中國海域,美國太遠,你的靈魂無處歸家,現在好了,順著中國海,你的靈魂應該找得到你自己的家,我們也算是盡心了。

顧墨說,你們是誰?

胖子說,顧先生是明知故問,除了FBI,誰還會如此盡心?

顧墨憤怒地說,你們太無恥,把我殺死在美國不就結了,還花費這麼大的心思。

胖子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何必跑這麼遠來,可我們上頭或許不這樣想,像你這種身份的人不能死在美國。

瘦子對黃衛國說,本來跟你無關,但你看到了你不該看到的事情,所以,你了得死。

瘦子的死字還沒有說完,黃衛國突然雙腳飛出,快如閃電,猛如雷擊,竟然將胖子瘦子一併踢出艙門,胖子和瘦子沒有料到中國書生如此生猛,有如此勁道,一下有點懵,兩人躺在甲板上還沒有站起來,黃衛國已經飛身出了客艙。胖子和瘦子爬起來時,看見211客艙門口已經站著了一箇中國男人。胖子和瘦子與黃衛國對峙,中國男人將軍一樣站在211門口,看著他們,好像面前這場戰鬥與他無關。胖子與瘦子明白了這倆人是衝著科學家顧墨來的。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對黃衛國形成夾攻之勢,兩支槍同時指著黃衛國,黃衛國突然暴發一個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轉,空中連腿擊出,胖子和瘦子手中的槍都被瞬間擊飛。被擊飛的手槍在空中落下,在空中還沒有落地的黃衛國再次騰越把落下的手槍接在手中。胖子和瘦子再次懵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國功夫?殺遍天下的胖子和瘦子作為FBI行動處的屠夫不是沒有見識過中國功夫。可真沒有見識過這種快如閃電的拳腳。胖子拳頭上打出的力量其暴發力有一百公斤,可是無法靠近黃衛國。黃衛國向瘦子射擊,瘦子應聲倒下。裝有消音器的手槍發出的聲音並沒有驚醒輪船上的旅客。黃衛國面對胖子一個人的進攻顯得更加的自信。但胖子突然放棄了對黃衛國的進攻,直逼211門口聽中國男人,中國男人面對胖子的進攻居然不避讓,胖子的拳擊向中國男人,中國男人被胖子的力量打退進客艙,胖子醒悟他要擊殺的是科學家顧墨,而不是這兩個中國男女。胖子巨大的身軀飛進客艙,持刀刺向顧墨的胸膛。就在這時,中國男人的身體飛樣的擋在了顧墨的面前,胖子的刀刺進了中國男人的心口。胖子剛想攪動手中的刀,子彈在他的身體中爆炸開,胖子鬆開刀柄,整個身體像巨石一樣的坍塌在地上。中國男人和黃衛國一起將胖子和瘦子的屍體推進了大海,迅速擦乾淨了客艙和甲板上的血跡,中國男人終於昏倒在211客艙,心口的血仍然在流,黃衛國開啟他的小皮廂,給這個中國男人清洗傷口,進行包紮,打針。繼爾將這個男人扶躺在客艙裡他的床上。忙完這一切,才對顧墨說,顧先生,你受驚了。

顧墨說,是他拚了命的救我,是你們拚了命的救我。

黃衛國說,是的,顧先生,我們可以死,但你必須活著回到祖國。

顧墨問都不問自然知道了眼前這兩人的身份,握著黃衛國的一隻手說,謝謝你們,謝謝祖國。

這個中國男人直到第三天太陽從海上升起的時候才醒來,醒來時問黃衛國說,顧先生呢?

顧墨握著中國男人的手說,我好著呢。

中國男人說,只要顧先生平安,死都值得了。

顧墨一時眼潮。問道說,還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中國男人說,姓覦,名望西。

顧墨說,覦,這個姓不多。

黃衛國看得出來,不是覦望西不善於進攻,而是更像是守門員,為了顧墨先生的安全,他情願以命相守。不懼任何進攻。這看起來是守勢,實際上是最堅強的進攻。因為你的進攻有多強大,他的堅守就有多強大,除非他倒下,否則你越不過他的身體。黃衛國於是記住了這個男人的名字,記不住他的臉,一張儒雅卻讓人記不住的臉,一張在芸芸眾生中不會被人在意的臉。是萬千沙中的沙,是海中的水。真正的偉大的特工,就是睡在你的身邊一輩子,你也不知道他是特工。因為,這才是特工的本質和精髓,不為人知。

1956年冬天的這個黃昏,顧墨船靠中國上海。中國科學家顧墨在黃衛國和覦望西的護送下回到了祖國。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一次特別任務而已。所以,黃衛國不相信,一個可以用生命捍衛忠誠的人怎麼可能是變節者,倘若他不是,誰是?時間在一秒一秒的過去,每一秒都是那樣的漫長。黃衛國不敢再想下去,當務之急,是“備用系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