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年代 第三十七章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趙老爺子趙易水說:川島芳子為了追殺黃連剋星坐上從雲南昆明到紅河的火車,記不清了,大概是1940年的深秋吧,川島芳子沒有料到坐在她身後的人就是護國之劍計劃的執行者黃剋星。
川島芳子在昆明跟蹤我的爺爺黃剋星上了通往雲南箇舊的小火車。在越南就讓這個黃剋星跑掉了,這次她要親手殺掉這個叫做黃剋星的人。川島芳子和我的爺爺背靠背的坐在這列通往箇舊的火車上。他們都知道坐在自己後面的這個人是誰,他們不是不願在這個火車上動手,因為,川島芳子想從我爺爺的身上知道到底什麼是護國之劍計劃,而我的爺爺則是想從川島芳子身上知道日本透過雲南包圍重慶的計劃,因為各有所圖,所以,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動手。他們都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川島芳子坐在趕往箇舊的法式小火車上,川島芳子此行是肩負帝國的使命,一定要查清所謂護國之劍計劃。帝國剩下的時間並不多了,日軍欲闖過越南緬甸進逼昆明,包圍重慶,儘快結束與中國的這場戰爭,中國人要打持久戰,日本人知道,久戰必敗。川島芳子在結束這次雲南任務之後,還要趕赴珍珠港,帝國希望對美國一戰,不希望美國成為這場戰爭中壓死帝國那一根最後的稻草。川島芳子知道,一切都不像帝國估計的那樣,日本人對中國的這場滅國之戰並非想像的那樣容易,川島芳子從來沒有這樣的疲憊,川島芳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她的大清朝真的氣數未盡,以致於如此的土崩瓦解嗎?但川島芳子沒有理由不努力,雖然前途是那樣的黑暗,看不到陽光,可她仍然要把殺心堅持到底,因為這個復國之夢已經墊進了她的一生,青春、自尊、恥辱,這一切都是找不回來的,即使是一條黑路,也只有走下去了。
川島芳子對屁股下的這列小火車和鐵路都太熟悉了,但對這條鐵路的情況即便不依賴情報,仍能做到瞭如指掌,“1840年法國進入中國。1885年6月,法國透過中法戰爭用武力開啟了中國西南的門戶,接著又爭奪雲南的鐵路修築權。1898年3月,法國駐華公使呂班藉口干涉還遼有功照會清總理衙門,在提出割讓廣州灣的同時,要求"中國允許法國或法國公司,自越南邊界至雲南省城修築鐵路一道",清廷答覆:‘可允照辦’。這樣法國取得了滇越鐵路的修築權。1899年9月,以法國東方匯理銀行為首的幾家機構成立了滇越鐵路公司,承包了滇越鐵路的集資修建業務。鐵路由越南海防港至雲南省會昆明,全長854公里,軌距為1米。其中,海防至老街一段在越南境內,1901年動工,1903年竣工通車。1903年10月,法國與清簽訂了《滇越鐵路章程》34款,雲南境內開始興建,由河口至昆明一段為滇境,計長468公里;1903年開工,1910年4月1日竣工,翌年全線通車。滇段於1903年動工1910年竣工。滇段工程遠比越段艱鉅,橋樑425座,有的兩端緊接隧道,下臨萬丈深澗,以人字橋為代表;隧道155座,佔滇段全長的3.9%。1910年4月1日全線通車,共有車站62座。川島芳子喜歡這些枯燥的數字,因為數字是對客觀的最準確的表述,數字不會騙人,每一個職業情報工作者都極為重視數字對事物的描述。昆河線線路自昆明北站向東引出,過水晶波站折向正南,經宜良、盤溪、開遠、碧色寨、螞蝗堡到中越邊界重鎮河口鎮。沿線既有崇山峻嶺,茂密森林,又有大河小溪,涓涓流水,既有沃土良田,又有廣闊草原,百花盛開。雨水充沛,氣候宜人,風光秀麗。南段在越南境內,稱越段;北段在中國境內,自越南老街跨越紅河進入河口,經碧色寨到昆明,稱滇段,昆明北至河口長468公里。”就憑這條鐵路,就是大清朝的恥辱。但大清朝的恥辱實在太多了。自從西方各國打進來,大清早就不是努爾哈赤那時的所謂帝國了。如果是帝國,她一個尊貴的格格至於淪落到靠自己的身體去取悅日本人嗎?當然,真的能實現復國之夢,她一個女人的身體與國家相比算不了什麼?
川島芳子被日本人稱為“帝國之花”,可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喪家之犬。但川島芳子對日本人的情報能力還是佩服的,日本為了對付中國,從唐朝派遣留學生開始,就在敬畏中開始學習這個偉大的國家,從語言、服飾、經濟、文化、制度、到對這個國家的群山、江河、湖泊、城市、街道、甚至小街小巷都作了精確的記錄,真是一個用盡心力的民族啊,影佐機關對於箇舊的情報已經做到了事無鉅細,一系列關於箇舊的資料在她的頭腦中閃現出來,箇舊“位於雲南省南部,距昆明約280公里,素有‘錫都’之稱。這座被收入《大不列顛百科辭典》的城市,因錫而立,以錫而興,至今,中文名稱錫都,外文名稱Gejiu,南亞熱帶季風氣候。植被: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帶。地貌:喀斯特地貌。土壤:高原紅壤。是世界上少數幾個位於北迴歸線上的城市之一,市區周圍群山環抱,中間鑲嵌有一個金湖,湖光山色交相輝映,是一個真正的氣候溼潤、景色迷人、四季如春的城市,是中國最大的錫工業基地,具有悠久的礦業開發歷史。據史料記載,在距今兩千多年前的漢代就對銀、錫、鉛進行了開採,市區海拔1984米,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氣候宜人,環境優美,有“萬紫千紅花不謝,冬暖夏涼四季春”的讚譽。一城山色半城湖,被稱為“中國的佛羅倫薩”。
川島芳子迷戀這個城市。她甚至問自己,這是自己的國家嗎?它屬於大清,現在屬於民國,將來可能屬於帝國。
川島芳子騎在馬上,抬頭看見了鐘樓,德國人建造的鐘樓,看見了碧波盪漾的南湖。
看見了湖邊的法式洋樓、哥臚士洋行和越華咖啡館。聞到了法國波爾多紅酒的氣味。看見了雲南錫業公司和富滇銀行的招牌。看見了美國花旗洋行、法國國家銀行、英國倫敦洋行、蘇聯遠東洋行、香港大錫貿易等招牌,還有江西會館、兩湖會館、廣東會館、雲南商會、等招牌。看見了法國領事館、英國領事館、美國領事館的招牌。那些具有西方各國風格的洋樓掩映在茂密的法國梧桐樹中,還有英國的櫻花,雲南的茶花,可謂是綠樹紅花,萬紫千紅,空氣中瀰漫著花的香味。川島芳子看見了誘人嬌豔的花,空氣中緬桂花的淡淡的香味滲入心中。
川島芳子下了決心,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不能讓黃連剋星從自己的手中跑掉了,如果這次對這個叫做黃剋星的人沒有一個處置,那麼,被影佐機關處置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
川島芳子來到我的爺爺黃剋星對面的空位子坐下。
川島芳子和我的爺爺黃剋星像是兩個結伴而行的旅行者,一路看著沿途的風景。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看咱們又見面了。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我們見過嗎?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在西貢我們不是曾經相擁相抱嗎?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小姐恐怕是認錯人了吧,西貢是什麼地方啊?我一個年邁的老人怎麼可能有機會和你這樣的美人在一起?小姐和我開這樣的玩笑不太合適吧?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小姐真得是認錯人了。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認錯人?上次在西貢,是C救走了你,這次誰也救不你了,C把你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們,你是天皇秘使,但你不是什麼德川秋樹,你就是我一直尋找的黃剋星。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我不姓黃,我姓苟,朋友們都習慣叫我“苟娼妓”,我這個名字有點讓人噁心,但人們都這樣說:我也就習慣了。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這樣詛咒我,就說明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小姐如此美貌,我罵你有意思嗎?只是感嘆這世上的人啦,許多都是披了一張人皮,做的卻不是人事啊。哦,小姐在什麼西貢?小姐在西貢是做什麼買賣啊?現在這個世道,兵荒馬亂的,賣什麼都不好賣啊,連賣掉自己都難啦,唉。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可要好好的活著,人生常常是一見就是永別啊。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你也是啊,女人如花,太容易凋謝。
川島芳子遞給我的爺爺黃剋星一支香菸,說:旅途勞累,清醒清醒。
我的爺爺黃剋星拒絕了川島芳子的香菸,壓低聲音說:我有潔癖,香菸是很髒的東西。
川島芳子並不生氣,小聲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看來英雄也是怕死的,你是害怕我殺了你吧?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你不敢,因為我有你想要的東西,所以你現在最害怕的就是我死掉。
川島芳子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有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影佐禎昭希望你活著,但他不明白天皇密使就是黃剋星,也不知道他的什麼同學卻是一箇中國人,但天皇卻知道了你不是什麼德川秋樹,影佐禎昭要留你,天皇卻不願再留你了。這次是誰也救不了你啦。好好的看看窗外的風景吧,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川島芳子說:我苟娼妓奔波一輩子,還沒有和你這樣美貌的美人一起看過風景,真是難忘的一場旅行啊。
川島芳子起身說:誰願意和你一起看風景?站起離開。
想起C,我的爺爺黃剋星恨不得馬上殺掉這個蛇蠍一樣狠毒的女人。但我爺爺黃剋星知道,要在這火車上殺掉川島芳子是不現實的,因為她帶了一群“狼狗”。
我的爺爺黃剋星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起生死兩難的C,想起被川島芳子殺死的C的父親,沒有痛,也沒有悲傷,極度的痛過了之後,極度的悲傷之後,心就硬了。
一個月色之夜,我的爺爺黃剋星趁影佐禎昭和川島芳子去南京的時候,以天皇秘使的身份見了一次C。那個月夜,是我的爺爺黃剋星最悲傷的一個夜晚,也是C最悲傷的一個夜晚。他們用的是雲南奕車人的方言進行交談,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我們內部出了內鬼,但這個人會是誰呢?我的存在除了你之處,只有一個人知道。
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是懷疑我嗎?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難道不能懷疑嗎?但我相信你不是那個人。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C說:你就這樣相信我嗎?是因為愛讓你相信我不是那個人嗎?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這個?這個不是判斷,是女人的直覺。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如果排除對你的懷疑,那麼,就只有一個人了,這個人就是老K,如果是他的話,那就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我們關於對“備用系統”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那樣,就太可怕了。
我的爺爺黃剋星說:老K是誰?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關於老K,你沒有許可權知道。沒有任何的證據,我也僅僅只是一種猜測。如果沒有“影子”找到你,有中央三個人的親筆批示,那麼,任何人無權動用“備用系統”,所以,你必須做到“備用系統”的開啟只能是你一個人知道。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C說:誰是“影子”?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影子”就是該出現的時候,他自然會出現。如果你都不值得信任,那我也就沒有辦法了。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C說:如果你相信我愛你的忠誠,那麼,你就不要懷疑我對信仰的忠誠。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這一次真的是永別了。
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不可能,一定要救你出去。
C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是組織的決定嗎?
我的爺爺黃剋星對C說:不,是我自己的決定。
C溫柔的臉馬上變成憤怒,對我的爺爺黃剋星說:你的決定,你能代表組織?你有什麼權力決定?你的決定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成功也是失敗,失敗更是失敗,影佐禎昭特務機關佈下天羅地網,就擔心你不來,真是愚蠢的想法,我都沒料到你會有這樣愚蠢的想法。你知道你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嗎?你的責任是什麼嗎?
我的爺爺黃剋星說:我愛你。
C的臉又變得柔情起來,雖然臉上堆著血,但C笑起來,仍然如春天妖媚嬌豔的花,C說:我記得好像還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今天就向你表白吧,黃剋星,我愛你,永遠。
我的爺爺黃剋星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他此時的心情,不要說是監獄,就是地獄,他也要進去,把C救出來。
C說:沒有國家,兩個亡國奴的愛有什麼意義?以後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要記住,你首先屬於我們的國家,然後,才屬於我,紀律高於一切,這是我們的誓詞。保重,永別了。最後要對你說的就是“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你要記住,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一本《楚辭》,他問你第37頁“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是什麼意思,那麼,這個人就是影子。
那一夜,我的爺爺黃剋星開著車到了上海埔東,站在荒郊的原野上,對著空曠的天空,狼一樣的嚎叫,“為什麼這樣?為什麼是這樣?”除了原野上的風,沒有任何回答,也不會有任何回答。
我的爺爺黃剋星上了火車之後,就發現了川島芳子,我的爺爺黃剋星化裝成一個年邁的商人,但還是被川島芳子發現了,並且他的天皇密使的身份也受到質疑,我的爺爺黃剋星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擔心的是這個內部的變節者級別很高,那麼給組織的破壞性也就越大。按照組織原則,在這個世界只有C知道他的存在,但顯然不會是C,一個讓自己的父親死在自己面前,讓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死在自己面前都沒有任何改變的人,還需要什麼形式來證明她對組織的忠誠呢?我的爺爺黃剋星懷疑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他看著火車窗外的風景,一遍又一遍的回放C與他說過的話,老K?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