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六一〇 夜路孤行
幽冷潮溼的監牢一向辨不清晨昏,無論夏君黎何時到來,迎接他的都是同樣的寂靜和黑暗,即使獄卒提著燈籠走在前面,那點光亮還是迅速地、不斷地消散,彷彿移動著的幻覺。
這恩怨紛亂此起彼伏的一年,俞瑞始終陷於囹圄,臨安城內外發生這一切——自不可能與他有任何關係。夏君黎很慶幸,即使是在這驟雨暴風的核心——這內城裡,依然有這樣一個不證自明的選擇。他現在需要幫手——他的敵人已經滲入了幾乎所有的空隙——而自己,即使內有兩司,外有黑竹,在敵暗我明之境,依舊如同夜路孤行。
他相信刺刺可以自保——她的機敏果斷一向少人能及,身手也屬佼佼,即便遇上高手也未見不能脫險;與她相比,單一衡反是個真正的弱點。如果敵人連他都不肯放過,這少年功夫本不出眾,江湖經驗又甚少,如今受了傷,更是少不得要人在旁看著了。
俞瑞敏銳地從暗室中坐起身,聽著石門聲響。獄卒開了門之後便帶著燈籠逃之夭夭,留在門前的只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
“是你啊,小子。”俞瑞看起來並不驚訝。除了送飯的獄卒,從來只有兩個人來看過他,一個是朱雀,一個是君黎。
夏君黎走進牢室。“許久沒來看前輩。”他說,“……怎麼現在連燈都不給點了?”
俞瑞冷笑著:“你們師徒兩個都不記得我了,誰還記得要給我加燈油?”
夏君黎沉默。牢中不知寒暑,也無從知曉外面天翻地覆,聽俞瑞的口氣,想必並未聽聞朱雀已然故去。“怎麼?”俞瑞見他沉默,不無挖苦,“我這深牢垂死之輩,這回又有用處了?”
夏君黎輕輕嘆了一聲:“確實是有件事,想懇請前輩幫忙。”
黑暗中的俞瑞忽然大笑起來,“好,好,總算你們還有自己解決不了的事,又想到了我這老不死。”一頓,“可我憑什麼要幫你?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我給你自由。”夏君黎不動聲色,“前輩不想出去麼?”
俞瑞微微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愈發怪異的大笑。“自由”。夏君黎說出這兩個字的口氣,不假思索得讓人以為他是在說這沒人來加的“燈油”。“我當然想出去,可你——憑你能做什麼?你甚至連進來一趟,都只能選晚上——若我沒猜錯的話,你師父不讓你來吧?不會你們師徒——又反目翻臉了吧?”
“猜錯了。”夏君黎的面色卻越發平靜,甚至沒有表情,“俞前輩不必多加猜測,今時已不同往日。我雖然很少來,可前輩應曉得——我一向不行空許欺騙,前輩於我始終有救命之恩,凡你所願,我總盡力而為,上次你要我打聽殘音鎮一役之真相,真相已給你了;今日說可以給你自由,那便真的可以。”
俞瑞狐疑起來:“你意思是你師父讓你來許諾我的?是他找我幫忙?你小子是不敢騙我,但他——他一向過河拆橋,我怎知這回……”
夏君黎沉沉地嘆了口氣。“我師父已經不在了。”他本不想這樣講,可終於還是逃不脫這個話題,“從今往後尋前輩幫忙的,都只有我了。”
俞瑞面容忽然僵硬,彷彿一時不知,該從何回答他這句話,“……你再說一遍?”他氣息咻咻起來,夏君黎聽到,連他的心臟都陡然劇烈跳動起來。
“我說,從今往後尋前輩幫忙的,……”
“前面那句!”俞瑞喘著氣,微微發抖,“前面那句……”
夏君黎沉默了一下,方道:“我師父已經不在了。”
“他死了?”俞瑞連聲音都一時變得蒼老而嘶啞,“什麼時候?”
“從他沒來看你的時候……”夏君黎苦笑,“我以為你至少應該覺到一些什麼。他那時候隔不了幾日便要來你這裡一趟——這麼久沒來,你卻也只覺得他是把你忘了。也不知——在你心裡,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俞瑞瞪著他,瞪了許久,方惡狠狠啐了一聲:“你懂個屁!本就是他將我關在此地,他來不來又怎樣!”
夏君黎回視著他。他從來不確知朱雀為何要將俞瑞關在此地。他問過,但沒有得到回答。可反正,過去的無法彌補,示歉亦未免做作,解釋更大可不必,不如便說眼下罷。俞瑞定不會懂,他在說出“都只有我了”那一句時,是何等心痛似絞。
“正因是他將你關在此地。”他說道,“這天牢裡的別人,他或都無權輕易過問——只有你一人,你的去留,是他決定的,所以現在,是我決定的。俞前輩,我不是來許空諾,也不是來尋開心。我是來放你走。”
“除非你現在、立時就能放我出去,否則我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俞瑞好像才從適才的驚愕中回過了幾分神來,又恢復那副狐疑神態,“以神君的修為,有那麼容易死?他都死了幾次的人,還不是次次都活過來?”
“你想立時出去……不是不行,只是對大理寺那頭,有些失禮。”夏君黎卻不緊不慢答道,“我進來之前,已經知會過他們,不過這是夜裡,他們再是加急,仍要慢些,前輩若願意再等等,一會兒或許便有批文過來,想必出不了一個時辰——名正言順些。不瞞前輩說,我今日已然被人在御前告了狀,不想這當兒再得罪人了。”
“那好,我便與你一個時辰。正好你與我說說,神君怎麼死的。”俞瑞道。
“既然前輩問了,”夏君黎道,“也好吧。這幾個月,前輩錯過的事情,確實太多了。”
——俞瑞錯過的事情確實太多了。他不知道的事,又何止朱雀的死。他視為友或非友的單疾泉也不在了,這世間能證明他曾存在的人,又何止少了一個。青龍教式微,東水盟突然崛起,一切彷彿都是某種更迭交替之象徵——不止是他——所有見證那個“第一高手”曾為第一高手的過往,彷彿都在慢慢消逝,今日的江湖,似乎早已不是昔日的江湖了。
可夏君黎卻似乎還需要他——這個理應屬於今日江湖的後輩,卻似乎還需要他這個前輩。他這個久不在江湖、甚至可能永遠回不到江湖的老人,還應該要求什麼樣的“好處”呢?除了自由,難道他還能要求更多的——權與利?對早已年過七十的俞瑞來說,這些理應都已沒有多大的意義。只是——在死生一向輕如鴻毛的黑竹會里度過了幾乎一生的人如何不明白,七十與十七,又有什麼不同呢?孜孜以求的十七少年,或也未必能比垂垂向暮的七十老者活得更久。而現在,就有一個連十七都沒有的少年,還需要他來保護。
“也便是說,”俞瑞聽完夏君黎所述,聲似悶雷,“你現在要我出來,保護單刺刺同單一衡?”
“不敢強邀,但若前輩能暫為照應他們姐弟二人安全,君黎終感激不盡。”
“為何找我?憑你現今身份,黑竹、兩司,只要你想,不管放在哪邊,要保護兩個人還不容易?”
“話雖如此,但一來,我沒有十成把握每個人都可信,二來,比起他們,俞前輩見過的暗算刺殺豈非多過十倍,甚至這刺客,或許還要看你的面子……”
俞瑞大約並沒有領會他這句話的意思:“老夫若是不答應,你便不與我這個‘自由’?”
“前輩若不答允……”夏君黎苦笑,“若為報答前輩過往恩情,我既然來了,總也不可能袖手仍置前輩於此境;況,批文我都去要了,輕易也收不回去。便只好請前輩另外答應兩個條件,以為交換了。”
“什麼條件?”
“第一件,我聽聞前輩往日同凌大俠、凌夫人有些分歧不快。箇中緣由是非,我不曉得,但我一向視他們為師友,不想他們多生惑擾,所以,還望前輩離開此地之後,不要去找他們,將來若巧合相遇,也請前輩避開。”
“意思就是我見了他們,要像孫子似的灰溜溜讓路?”俞瑞面露冷笑,“你可知凌厲的爹瞿安,當年都是我的弟子——論起來凌厲只合算我徒孫輩,你卻要我給他們讓路?”
“前輩雖於我有恩,他們於我亦有。”夏君黎道,“還望前輩見諒。”
俞瑞怪笑起來:“看來——我的確錯過了太多——這麼多年了,黑竹終究還是成了他的黑竹啊,不管在哪,我這老頭子,都是不受人待見的了。”
猛地一頓,“好,我答應你。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件……我想再向前輩打聽一點事。”
俞瑞眯起眼睛:“老夫在天牢待了二十年,竟還有值得今日的你打聽的事?”
“是舊事。”夏君黎道,“……舊人。就是你方才提到的,瞿安。”
“瞿安?”俞瑞精瘦的顏面越發顯得緊縮幹皺,“怎麼,凌厲還是不肯談起他這個爹,倒令得你捨近求遠,來找我打聽?”
“我聽說他一直是俞前輩特為鍾愛的弟子——即便凌大俠在你心裡比起他,也是遠遠不如。如今得知當年那段緣由的人已是不多,就算凌大俠願意談,他卻也未必知道得那麼清楚——何若便來問問俞前輩?”
俞瑞忽省悟過來:“你問起他——該不會是懷疑,今日卓燕兩個娃兒被人偷襲,與他有關?”他算是明白夏君黎為何適才要說刺客或竟會看自己的面子了。
“非止今日。”夏君黎道,“我懷疑單疾泉的死也與他有關係。只不知俞前輩可否多說些他的舊事,也好讓我更多些把握判斷——到底會不會是他。”
“也好……雖則我是不認為瞿安會插手這種事,更不認為——他至於對幾個小輩出手。”俞瑞面容平靜下來,“不過……他……我總願意談談的。”
夏君黎不知是否是這暗色中的錯覺,竟似在這句時,看見俞瑞目中像有什麼湧了一湧——從心底裡湧出來的。他雖對瞿安存了疑心,亦對這對師徒從無瞭解,可——師徒——何謂師徒呢?若代入朱雀對自己,或許,便能明白那是種什麼樣的情緒了吧。
“不錯,我確實偏愛他。”他聽見俞瑞道,“我這一輩子教過好幾個人武功,但我肯承認是弟子的,也便只有他一個。如果當年瞿安還在黑竹,凌厲也好,徹骨也好,都休想讓我多看半眼。什麼金牌,與他們哪有半分關係。”
“那我們就從頭談談瞿安。”夏君黎很適時地道,“從……你第一次見他時談起。”
“第一次見他……”俞瑞似陷入了某種回想,“好像是宣和二年,我那時候也不過剛剛三十,他那年……大概是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