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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江山 第六章 榮辱不驚雲卷 舒 8、逼宮(下)

作者:李歆

第六章 榮辱不驚雲卷 舒 8、逼宮(下)

劉玄悶咳兩聲,尚未酒醒的他面色煞白:“鄧曄何在?”

“鄧曄追擊三王不成,轉而圍堵御史大夫隗囂……”

我一把抓住劉能卿的胳膊,激動道:“那隗囂呢?”

“隗囂……城中戰亂起時,鄧曄應接不暇,分出兵力鎮壓騷亂。隗囂趁機帶著數十騎直闖平城門,破

門而出,逃往天水去了!”

“可惡!”我氣得跺腳,“鄧曄這頭蠢驢,居然縱虎歸山!”我有預感,這個隗囂會比張卬他們更麻

煩、更可怕,此番縱他離去,他日必成禍患。

“陛下!宮中執金吾抵擋不住叛軍,這可如何是好?”

“張卬他們……反了?”劉玄一陣激動,蒼白的面頰上突然浮出一抹異樣的嫣紅,“他們想要做什麼

?逼宮?想來殺朕嗎?”他奮力一揮手,床頭的一隻陶尊頓時飛了出去,啪的聲落在地磚上,碎片散落。

“陛下!”我毫不遲疑的跪下,地上有砸碎的陶片,硌得我膝蓋一陣疼痛,“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

之。只是眼下情況危急,還望陛下能……”

他搖晃著跳下地,伸手拉我:“你起來!”一面拉我一面問劉能卿,“已經抵擋不住了嗎?”

“是……只怕撐不過明日。”

眼下已是日落西山,正是酉時三刻。我扶著劉玄站直,他雖然體力未復,頭腦卻仍是十分清醒的:“

你下去準備車馬,告訴各宮夫人,整理行囊,明日天一亮便隨朕出宮。”

“臣遵命。”劉能卿急匆匆的走了。

“陛下這是打算去哪?”我明知故問。

“新豐!”他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帶著一股莫名的憤怒,“待朕集結兵力,定然剿平這幫亂臣賊

子。”

眼下在新豐屯兵抵抗赤眉軍入侵的將領正是之前派去的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四人,我眉心一皺,

擔憂道:“可是……張卬、廖湛原是綠林出身,向來與王匡、陳牧、成丹他們私交甚篤,這萬一……陛下

認為他們可信麼?我只怕我們這一去,沒有調集到兵馬,反而羊落虎口。”

“哼,”他冷笑,“朕豈會讓他們得逞?想要謀害朕,朕會先要了他們的腦袋!”

蒼白的唇瓣,酡紅的雙頰,微喘的呼吸,陰鷙的眼神……此時的劉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常人,那種

陰冷徹骨的感覺,使得我血液中隱藏的仇恨再次燃燒起來。

東方漸白,長樂宮的屋脊上反射出萬丈光芒,耀眼奪目。前殿方向隱隱傳來打鬥之聲,濃煙滾滾,直

衝雲霄。

我懷裡抱著劉鯉,和劉玄共坐駟馬龍輿,曾有宮女想將劉鯉另抱它處,我卻不肯將這孩子輕易予人。

不知為何,打從這支百餘人的隊伍駛出長樂宮,在滿城煙火中,倉皇逃離長安,往東投奔新豐,我便隱隱

覺得有股不祥之氣縈繞心頭。

因為後宮女子大多乘坐馬車,所以這一路走得十分艱難。我是吃過這種逃亡苦的人,像這種在流亡路

上還能舒舒服服的坐在龍輿內,吃喝不愁的生活,對我而言,簡直是天堂。但是我這麼想,不等於其他人

也會這麼想,這一路哭天喊地,叫苦不迭的女人不在少數,若非劉玄心情不好,把那些叫苦叫累的女人罵

得狗血淋頭,相信這種情況會一直維持到新豐也難得消停。

隊伍抵達新豐,清點人數,劉玄這次帶出宮的夫人之中,以趙姬為首,卻獨獨不見他的正牌老婆韓姬

我在瞬間明白過來,驚駭間只覺懷裡劉鯉的體重似乎猛地增了十倍,沉甸甸的壓在我胳膊上:“你、

你把韓夫人……留在長樂宮了?”雖然不大敢相信,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我原還想把劉鯉抱去讓他倆母子

相見,可是找遍所有地方,也沒發現韓姬的蹤影。

劉玄不置可否,冷漠的假裝沒有聽到我的問話,他撇下我,徑直帶著趙姬前往趙萌的營地。

我一口氣噎住,撞得胸口生疼。這個該死的男人,果然冷血到無可救藥。

“姑姑!”劉鯉懵懂無知的摟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很小聲的趴在我耳邊哀

求,“姑姑,我能偷偷去見我娘嗎?”

我心裡一顫,鼻子酸得差點落淚:“不行。”我一口回絕。

劉鯉失望的低下頭,小鼻子皺在一起,苦著一張小臉,悶悶不樂。

“你父皇有正事要幹,我們出來是逃難的,不是來遊山玩水、巡幸地方的。”我儘量拿些大道理來搪

塞。

他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依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看著他這張稚氣的小臉,我唯有在心底長嘆欷歔。劉玄把趙姬帶在身邊,那是因為他來新豐投奔岳父

趙萌,趙姬是非帶不可的。可是他為什麼要把韓姬扔在長樂宮呢?難道是忌恨韓姬曾與張卬等人有所勾結

,意圖謀害趙姬?可這也僅僅是個人猜測而已,不是還沒有真憑實據能夠證明趙姬的小產和韓姬有關嗎?

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這對夫妻真是瘋了,妻子因妒生恨,能夠因此毒害丈夫的無辜子女,幹出損

人不利己的勾當;丈夫亦能不念舊情,生生的把妻子往絕路上推。

這樣的夫妻,想想就令人心寒。

一旦長樂宮破,手無縛雞之力的韓姬碰上那群只知私利、心胸狹窄、錙銖必較的小人,豈還有活下來

的一線生機?

劉玄帶著趙姬去找趙萌,兩人在營帳內一聊便是一整天。因為軍營裡諸多不便,我不得不抱著劉鯉和

其他後宮女子擠一塊,同住一頂帳子。

那些女人一開始揹著我擠眉弄眼,唧唧歪歪,甚至還想聯合起來趁機整我。結果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的在帳內拉開馬步,一亮長劍,當場把一張半新不舊的木案當柴劈成兩爿後,那些竊竊私語瞬間自動消音

,帳內鴉雀無聲,大家微笑以對,相安無事。

翌日,果然劉玄在趙萌營中宣召比陽王王匡、陽平王陳牧、襄邑王成丹三人,入營議事。陳牧、成丹

先至,被趙萌事先埋伏在暗處計程車兵逮了個正著,當場誅斃。

“姑姑,你在瞧什麼呢?”

我伸手撫摸孩子的頭頂,望著不遠處的那座帥帳,譏誚的回答:“在看兩隻狗打架。”

“在哪裡啊?”小孩兒心性使得劉鯉興奮的踮起腳尖,“打得怎麼樣了?”

“狗咬狗罷了……”

猛地想到一個主意,我急忙甩脫監視,去找劉能卿:“你趕緊把陳牧和成丹中伏,已遭皇帝誅殺的消

息透露給王匡。”

劉能卿驚得呆住:“姑娘這是要做什麼?萬一王匡率兵打來……”

“不會,王匡不會那麼蠢笨。陳牧和成丹已死,他倆手上的兵權勢必落入趙萌手中,王匡手中只有一

個營的兵力,以一敵三,這樣懸殊的兵力,以王匡的性格,怎麼敢冒這個險?我賭他絕對不會來騷擾這裡

,反而會大驚失色的從新豐撤兵逃走。至於他會逃到哪裡去……”我哧哧的笑,“這還用我說麼?”

“姑娘怎麼說,小人便怎麼做。”劉能卿看我的眼神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那樣的神情中有震撼、有

敬佩、有欽慕,更多了一絲懼意。

我明明看出他的心思,卻唯有苦笑,用以緩解尷尬。從某種程度上講,王匡其實並不一定會反抗朝廷

,即便是張卬、申屠建等人,若不是被我從中煽風點火、挑撥離間,他們都未必非得鋌而走險,走到與更

始帝徹底翻臉,魚死網破的一步。

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所作所為,竟也能令人望而生畏。

狼崽子啊……我攤開雙手,十指張開,怔怔的瞅著----這算不算是會撕裂人的利爪?緩緩將十指收攏

,握緊,指甲掐入掌心,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我笑了,笑得那麼辛酸與無奈。

到底還是被他說中了,我真的成了一頭會殺人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