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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江山 第一章 身無雙翼舞空華 5、封侯 (上)

作者:李歆

第一章 身無雙翼舞空華 5、封侯 (上)

劉秀最近總喜歡待在西宮,從卻非殿朝堂上下來,他不管有事沒事都直接往西宮,即便是政務繁忙,

他也不離開,直接在西宮處理,以至於那些稟明要務的官吏們,每天都在我宮裡進進出出的,忙個不歇。

於是,我乾脆把正殿騰給劉秀處理公務,自行搬去偏殿。偏殿地方十分寬敞,只是堆放了太多的書簡

----我的舊物《尋漢記》正一匝匝的堆碼在殿中。

琥珀替我將書案,屏風榻皆搬了過來,閒暇時,劉秀在隔壁處理政務,我便安安靜靜的趴在這裡補上

落下年餘的手札記錄。

晚上他睡正殿,我睡在偏殿,倒也各行其事,互不幹擾。

轉眼到了月中,這一日用過晚膳,與我楚漢分明的劉秀卻突然不請自來,踏入偏殿暖閣。他來的時候

,琥珀正忙著替我磨墨,我埋首絞盡腦汁,正在挖空心思在腦海裡摳字眼。只聽身邊突然“啪”的聲,琥

珀失手把墨掉地上。

“陛下。”地上墊的蒲席被墨跡沾染上一塊,琥珀生怕劉秀責備,竟嚇得雙肩瑟瑟發抖。

“起來吧,原是朕不好,驚擾了你們。”

琥珀戰戰兢兢的爬起,審時度勢,竟是乖覺的悄然退出房間。

我把她的反應瞧在眼裡,心如明鏡。仰起頭,凝望著劉秀,大約停頓了三四秒後,我擱下手中筆管,

緩緩斂衽跪伏:“賤妾拜見陛下。”

磕完頭起身,卻見劉秀眼神悲憫的凝望著我,人呆呆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絲苦笑凝於唇角,他

轉移話題,轉而笑道:“正好,借你的筆給寫點東西。”

我微微蹙眉,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不便直言拒絕,只得輕聲問道:“陛下請……”

我才剛想讓席,他卻立即摁住我的肩膀:“我念你寫。”

我嗤然冷笑:“賤妾胸無點墨,字跡向來無法入陛下的眼,陛下難道忘了不成?”

寂靜,半晌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吸氣聲,劉秀將前胸貼近我的背,左手取來一塊乾淨的縑帛,右手執

著我的手,手把手的支使我握筆。筆管輕執,我手指微微發顫,劉秀的掌心滾燙如火,灼痛我的手背。我

欲縮手,卻被他帶著在帛上有力的落下一筆。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一筆一劃,他寫得極慢,等到寫完,我只覺得背脊僵硬,腦袋發熱,與他胸口貼合之處似如火燒。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思緒紛亂,呼吸在這一刻為之屏息。看著眼前這發自肺腑的十六字,我的記憶彷彿在剎那間倒回兩年

前與他新婚,兩人無助的在新房相擁哭泣的淒涼情景。那個時候,日日恐懼,夜夜泣淚,無人可依,惟有

我和他兩個人……

“麗華,你當真不要我了嗎?”他緊緊擁住我,聲音喑啞。

原來……他還記得,還都記得。

兩年前,當他彷徨悲哀的問我,能否嫁他為妻之時,我明知前方是個火坑,卻毅然答應了他。可如今

……那種感覺,卻似乎成了我的負累,成了我的羈絆,也成了我心痛的源頭。

淚水不自覺的溼了眼眶,沒等眼淚滴下,我已撇開頭,故作輕鬆的笑道:“陛下是在笑話賤妾呢,賤

妾如何敢不要陛下?”

我是妾!

我只是妾!

只是……只是他後宮的一個姬妾而已。

狠起心腸,我顫慄著推開他的手。那個時候,敢於不要命也要嫁給他的陰麗華,已經不存在了,那個

陰麗華是他的妻,是值得他珍惜呵護的妻子,現在這個……不過是大漢王朝建武帝西宮中的一名姬妾罷了

“麗華……”他扳過我的肩膀,啞聲,“你要什麼?你想要什麼?別這樣對我,麗華……”

我低下頭沉默。我想要的東西,劉秀無法懂,永遠無法懂……我不屬於這裡,我無法真正融入這個社

會,無法接受他貶妻為妾,左擁右抱。即使從理性角度出發能夠體諒他的種種難處,可我無法在感情上做

到從善如流。

我不是在跟他慪氣,我其實……是在跟自己慪氣。

早就很理智的看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很理智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卻仍是無法控制自

己的感情,愛上了他,無可救藥……

真正令我痛恨的並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充滿矛盾卻又彆扭無奈的自己!

或許……我根本就不該留下……

“陛下……”沙啞著聲音,我一字一頓的開口,心如刀絞,“如今陛下已尊天子之位,是否也是時候

當犒賞功臣,分封諸侯了?”

劉秀愣了下,眼中的困惑一閃而過。我忽然發覺,他的情緒已經越來越容易被我捉摸到,換作從前,

那樣的喜怒哀樂,一併都隱藏在溫柔的微笑下,無法窺得一二。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他柔柔的眯起眉眼,一如以往的淡笑,溫柔的氣息能將人生生溺斃。

如我所願嗎?

我低垂下眼瞼,生怕被他看穿我內心深處的懦弱。

秀兒,分封吧!以你一介天子之身,去分封列侯吧!

劉秀當為帝----如果當初蔡少公所斷的讖語,真有如此靈驗,那麼就請讓我也為自己自私一回吧。

我累了,真的累了……

原諒我,不願再守在你身邊陪你渡過今後的種種難關了。因為,再留在這裡,留在你的身邊,對我而

言,只是一種煎熬,一種痛徹心肺的折磨!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當美好的回憶不復從前,當悲哀已成定局,無法逆轉,我選擇……放棄。

建武二年正月十七,建武帝劉秀下詔:“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慾,忘慎罰之義。惟諸將業

遠功大,誠欲傳於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其顯效未詶,名籍未立者,大鴻

臚趣上,朕將差而錄之。”

劉秀稱帝半年之後,終於分封列侯於有功者二十人,其中梁侯鄧禹與廣平侯吳漢的采邑均為四縣。古

來侯爵,采邑均不超過一百里,劉秀這種超高“薪資”的做法,令許多文臣擔憂,博士丁恭提出異議,卻

被劉秀毅然駁回。

陰識於不久前受封為陰鄉侯,在打破鄧禹、吳漢的先例後,劉秀又提出要增加陰識的侯爵采邑,另嘉

許其戰功,提拔陰興為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典將武騎。

“星隕凡塵,紫微橫空……你在這世間找齊二十八人,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你歸去

之時……命由天定,事在人為!”

蔡少公當年所作讖語“劉秀當為帝!”,石破天驚,一語中的。如果當真順應他的讖語,那他告知我

的所謂封王拜侯,二十八宿歸位之說也並非是當真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我讓劉秀封侯,一面細數那些侯爵的名單,一面卻又不禁忐忑。蔡少公的讖語不知道與我背上莫名其

妙出現的星宿圖有無直接聯絡,如果有,那……背上的圖已經被我毀去,是否意味著,也許即使封了列侯

,我找到了二十八宿,也沒法再回去?

我不敢胡思亂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期冀著上天能夠垂憐,再次引發神蹟。

“貴人,陰鄉侯求見。”琥珀怯怯的頻頻倚門回顧。

我聞言一愣:“大哥?”話音未落,門外閃入一道頎長身影,陰識頭戴遠遊冠,身穿玄端素裳,衣袂

飄飄的大步走來。

打從入宮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在宮裡見到陰識,想到陰興所透露的弦外之音,陰識一般不會主動與我

見面,他若進宮,必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我心頭猛然一緊:“大……”

眼瞅著陰識迎面走來,他卻並未到我跟前,突然折向正殿迴廊,跪叩:“臣識,拜見陛下。”

我吃了一驚,劉秀居然在這!我以為他還未退朝,根本未曾留意他什麼時候竟已經回來了。

劉秀含笑虛扶:“陰鄉侯不必拘禮,這裡是你妹妹居住的寢宮,並非在卻非殿朝堂之上。”

陰識表情嚴肅,直挺挺的長跪在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多,臣託屬掖庭,乃屬國戚,若是再

增爵邑,不可以示天下。”

劉秀笑容不變,目光無意似的掠向我,我蹙著眉頭不吱聲,只是一瞬不瞬的望著姿態卑躬屈膝,言語

誠惶誠恐的陰識。

“陰鄉侯多慮了。”

“趙國公孫龍曾對平原君趙勝言,親戚受賞,則國人計功也。若陛下看在貴人面上格外賞賜臣,臣惶

恐,愧不敢當,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無論劉秀怎麼勸說,陰識只是跪地不起,叩首一再懇請劉秀收回對他的厚賞。劉秀最後只得無奈的向

我求助:“麗華來勸勸你兄長吧。”

陰識表現出的那種謙卑讓我的心格外刺痛,他在劉秀面前刻意保持的態度讓我無法接受。這個人,還

是平時那個睿智凜冽、優雅如風的陰家大公子嗎?難道劉秀一朝為帝,就連這樣清高孤傲的人也無法再和

以前一樣,保持一顆平靜的心了嗎?

帝王,天子……萬人景仰,至高無上!

“哥……”我低低的喊,帶著一腔不甘的憤懣與傲氣。陰識這般奴性十足的做作姿態,讓我實在不敢

苟同。不管劉秀是不是皇帝,如果非要逼得我從心底也這般對待他高高在上,凌駕眾人的帝王身份,不如

讓我去死。“大哥,起來吧。”

我儘量放柔聲音,保持微笑的俯下身去扶陰識,雙手拽起他的胳膊,看似不怎麼著力,實際上我卻使

了極大的力氣,倔強的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然而,陰識身子微微晃動,竟反將身子使勁往下沉,絲毫不

理會我的隱怒。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我氣惱得恨不能把他拖起來打一架,劉秀什麼時候變得讓他這麼尊敬和害怕了?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當

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