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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江山 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5、親徵

作者:李歆

第三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5、親徵

建武三年閏二月,建武漢朝大司馬吳漢,率耿弇、蓋延,在軹縣西郊,大破青犢亂軍,青犢殘餘

勢力盡數歸降。

同月,辭去三公之大司徒一職的鄧禹,千里跋涉,回到南陽郡新野故里。

三月十六,建武政權擢升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背叛建武漢室,自稱“無上大將軍”,與漁陽太守彭寵結盟。幽州牧朱浮再難以

抵擋彭寵的攻勢,上疏請求建武帝支援。

“他會御駕北上親徵吧。”

春去夏來,我如今最大的愛好,是在午後吃罷午飯,抱著侄兒陰躬坐在庭院的空地上曬太陽嬉戲

陰躬剛滿三週歲,五官長得和陰識十分酷似,特別是那雙懾人心魄的桃花眼,百分百的遺傳自他

的父親。

在家住得久了,漸漸的,我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只是除了陰識的正妻柳姬外,對其他宗族分支的

親戚,甚至包括陰小妹的生母鄧氏都仍是一致保持緘默。瞞著其他人還能說得過去,但是瞞著鄧氏不

說,陰就對此十分不解,在他看來,家中雖然向來是陰識兄代父職,贍養繼母,撫育弟妹,但鄧氏到

底是“我”的生母,以漢家孝感天下的道德觀念,即便我是出嫁的外婦,也不該待母親冷淡如斯。

對此,我是有苦說不出。我和鄧氏的感情並不熱絡,頭幾年剛剛穿越到古代,除了裝瘋賣傻,便

是滿腦子的尋求新鮮和刺激,什麼東西在我眼裡都是可以拿來玩的。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的

我,大抵也真的是可用“沒心沒肺”來形容了。

我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小心誤入時空的遊客,在這個家裡作客遊嬉了四五年,直到安寧被永恆的破

壞……

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回去,等我玩夠了,玩累了,便能回到那個我熟悉的地方,然而當安寧被破

壞,當亂世降臨,當生老病死統統殘酷的擺在我面前時,我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是那麼的無知。

不經歷風雨,便不會懂得珍惜。

時過境遷,轉眼十年生死兩茫茫,時間無情的從我指縫中流逝,彷彿流沙一般,無法被我掌控。

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不懂天高地厚的大學生,環境能磨鍊人的意志力,能改變一個人的價

值觀和認知觀。

當若干年後,我回到這裡,重新過起當年淡泊沉靜的生活,卻發現原來當年的那種意氣風發張揚

的青春,已一去不返。

雖然……鄧禹努力嘗試著讓我找回當年的愜意和放肆。

他教我玩六博,我仍是弄不懂棋子的下法,他笑著罵我愚笨,卻沒有再像當年那樣推枰而逃。

一遍又一遍,從晨起到昏落,他不厭其煩的講解給我聽,直到我完全對六博沒了興趣。

他陪著我,每天一睜眼他必然坐在床前痴痴的看著我,晚上則非得熬到我哈欠連天才肯依依不捨

的離去。每一天,每一天,週而復始,不斷重複。

他守著我,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執念,寸步不離。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眼裡都像是在燃燒他一生的

時光。

我似懂非懂,心裡隱隱作痛,卻仍是隻能帶著傷痛陪他入戲。

“他會御駕北上親徵吧?”

當我抱著陰躬,抬頭望著蔚藍天空中漂浮的一朵白雲,低低的重複時,鄧禹臉上的笑容終於顫抖

了。

“是吧。”他努力支撐著那個笑容,雖然在我看來,那個笑,比哭泣更讓人感覺抽痛。

“他是誰?”躬兒在我懷裡仰起小臉,脆生生的童音嬌軟動聽。

我低下頭,在他紅撲撲的臉頰上親了親:“是個好人。”

“好人?姑姑,什麼是好人?好人有什麼用呀?”

很幼稚的問題,卻讓我的心情陷入鬱悒:“好人……能解救天下蒼生,救萬民於水火,能讓大家

吃飽飯,穿暖衣,能……”

“姑姑哭了……”小手困惑的摸上我的臉頰,指尖點了點我的眼淚,然後放在嘴裡吮吸,“姑姑

的眼淚也是鹹的。那個好人把姑姑欺負哭了,我要去告訴孃親!”

陰躬從我懷裡掙扎著下地,然後丟下我蹦蹦跳跳的跑了。

我吸了吸鼻子,訕笑著說:“真是小孩子……”

臉頰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捧住,我淚眼朦朧的仰起頭,恍惚中一個黑影籠罩下來,隨後我的臉靨上

一暖。

鄧禹親吻著我臉頰上的淚痕,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護著稀世珍寶,呼吸溫暖的吹拂我的面龐,我

瞪大眼屏息,窘迫而尷尬。

“他心裡裝著天下,可我心裡卻只裝得下你一個。如果你不嫌棄,就讓我陪你一輩子吧。”

“仲華。”我膽怯的退縮。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淒厲得撕心裂肺:“哪怕你心裡只裝著他……也無所謂。”

我抬起眼睫,那張略帶憔悴的俊臉正近在咫尺,髮髻上沒有佩戴高冠,改成了平民百姓戴的巾幘

。雖然劉秀仍替他保留了梁侯的爵秩,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他顯然早把建武漢朝的一切榮辱和顧忌

拋諸腦後了。

“我會帶你遊歷天下,足跡踏遍五湖四海……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失語的望著他髮髻上的那半支白玉釵,他捧著我的臉,焦急的看著我。

不知為何,那半支白玉釵在我眼前像是被放大了十幾倍,溫潤淡雅的顏色卻深深的刺痛著我的心

我把頭往後仰,脫離他的手掌,然後假裝輕鬆的笑著起身:“其實……家裡也挺好的,待在家裡

吃喝不愁,比起遊歷天下可省心多了。”

我不敢回頭,踉踉蹌蹌的往內院走,腳步虛浮,眼前晃動的始終是那幽白中泛著慘淡光澤的半支

玉釵。

朱浮堅守薊城,戰況告急,城中糧草斷絕,百姓為了生存,竟然開始自相殘殺,爭相以對方的屍

體果腹。

人吃人!如此令人作嘔的惡劣事件,卻真實的發生在這個殘酷的亂世中。

然而劉秀卻出乎意料的沒有親徵支援,只是指派上谷太守耿況,派出突擊騎兵救援。朱浮隨援軍

棄城而逃,薊城遂落入彭寵之手。

彭寵攻陷薊城後,自封燕王,接連攻陷右北平,以及上谷郡所轄的好幾個縣城。不僅如此,他甚

至勾結北方匈奴,向匈奴重金賄賂借來軍隊,又聯合了齊王張步,以及富平、獲索等地豪強亂民勢力

彭寵繼赤眉之後,成為建武漢朝的最強大的敵人之一。

面對這樣嚴峻的局勢,劉秀仍是按兵未動。

轉眼春去夏至,建武三年四月,一聲驚雷突至,徹底打破了南陽短暫的安寧----建武帝劉秀率大

將彭復、耿弇、賈復,以及積弩將軍傅俊、騎都尉臧宮等人,浩浩蕩蕩的御駕南下,直逼堵陽。

朱祜被俘後,岑彭的大軍一直退守在南陽郡與潁川郡的地界交接處,不進攻也不退兵,彼此僵持

不下。他們不主動攻過來,我也懶得再打過去,我本沒有搶佔地盤,奪取天下的野心,只是想守著南

陽,守著新野,安心的過幾天清靜日子。

劉秀的親徵,最終沒有選擇北上,竟然轉而南下,且如此興師動眾,這讓我又羞又惱。

他先前遣了那麼多熟人來,明裡攻打董?,暗裡將我圈禁在南陽郡,如今又帶著兵馬御駕親徵,

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特別顧忌董?、鄧奉佔據南陽,實際上董?和鄧奉的兵力合起來還不到兩萬人,與

全天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豪強亂民勢力相比,南陽的這點人馬根本沒法入他這位天子之眼,不可

能成為他首當其衝,先得剷除的目標。

但他,最終卻偏偏選擇了親徵南陽。

終於還是……逃不掉。

要來的終究還是要來,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我心如明鏡。當初的一走了之,他不可能當成沒有

發生。只怕在他心中,我欠著他的一個解釋,一個令我毅然拋夫離宮的合理理由。

他始終在等我回心轉意回去,所以南宮掖庭中才會一直存在著一個莫須有的“陰貴人”,但是我

的不妥協,終於突破了他能夠等待的界限,於是……他來了。

我不回去,他便主動來尋。

這……難道不是我潛意識裡一直在期待的結果嗎?

那為什麼,他來了,我的心裡卻殊無半分激動,反而更加的痛,更加的無奈……

劉秀的兵馬抵達堵陽,鄧奉問我如何應對,我默然無語,按兵不動的最終結果是眼睜睜的看著堵

陽的那點人馬輕意被打垮,董?投降。

大軍隨即揮兵繼續南下,壓境淯陽,鄧奉慌了神。我託人告訴他,如果漢軍攻到,不用還擊,直

接開城投降即可。

他要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心裡仿若掏空了一般,空洞而麻木。

鄧禹打量我的眼神愈發淒厲,絕望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重。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那一天,我在樹下舞劍,他彈琴作和。等到最後曲終,餘音將散之際,他笑著對我如此說。

我黯然的將劍用力插入土中,使得力太大,劍柄磨得我的掌心一陣劇痛。

他遽然起身,舉起手中的古琴,猛力對著樹幹摜去。“啪”的聲脆裂巨響,琴身支離破碎,琴絃

應聲而斷。

我單膝點地,右手牢牢握住劍柄,手指發顫。

毀琴斷絃,手被斷裂的琴絃割傷,殷紅的血從指縫中滴下,他慘白著一張臉,衝我抿唇一笑,懷

裡抱著那具斷琴,木鈍的轉身離去。

蕭索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老長。我看著那抹殘影最終消失在拐角,眼淚再也止不住的落下

猛地抽出長劍,發狂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劍砍向樹木。樹幹震動,漫天落葉中,我啞聲慟哭。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倒轉,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起點,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兩千年後,該多好……

如果……所有的這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該多好……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