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四章 母儀垂則輝彤管 5、返鄉(上)
第四章 母儀垂則輝彤管 5、返鄉(上)
翌日西宮傳出喜訊,長秋宮按制遣人送來皇后的賞賜,我跪著接了,然後讓琥珀謝了來人。一番
折騰下來,倒是覺得才用罷早膳的肚子又有了飢餓感,正準備叫人弄吃食,劉秀從卻非殿早朝回來,
見了我命人堆在大堂上,當犧牲、祭品一般供奉的賞賜物,原本舒展的眉竟緊緊蹙了起來。
“快來瞧,皇后娘娘賞的……我兒真有財運,還沒出世呢,倒先替他娘賺了一大筆進賬。”我佯
作未見到劉秀動容的表情,拉著他一路看去。
他頷首微笑,轉移話題:“才下了朝,又得了件喜訊。”
“什麼喜訊?”
“梁侯妻李氏,與家中媵妾均有了身孕,明年四月裡,興許便能和我們一般,喜獲麟兒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卻從他的微笑中瞧出一絲異樣的興味,一時領悟到他的真正用意。雖說明知
他是在吃味兒,所以才故意講出這番話來,而且……鄧禹能得子嗣,於情於理都應視為喜事,但我仍
是討厭那種什麼都被他看透,且一副十拿九穩的篤定優哉表情,心裡一惱,一些本不該挑明的話,便
未經思考的衝口而出:“那可真是太好了!妾的俸祿微薄,一年裡能管著自己吃用花銷便不錯了……
梁侯有喜,妾正好拿著皇后的賞賜做個順水人情,想來陛下不會責怪妾……”
劉秀有一瞬間的愣忡,但轉瞬即逝,摟住了我的肩膀,細聲慢語:“別顧著忙那些瑣事,當務之
急是先把自己的身子調養好。”
換作以前,我估計非得打破砂鍋的跟他較真到底,但現在……我嘻嘻一笑,順著他的話說:“覺
得餓了,叫人準備了些吃的,你要不要也用些?早朝累不累?”
“不累。”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晚上非忙到三更後才睡,思慮國事,憂心戰況,週而復始,鐵打的身子也經
不住這般苦熬,哪是這簡單“不累”二字便能敷衍過去的。
我明明清楚,卻只能放在心底暗暗嘆息。
閒聊間,中黃門將一應餐食奉上,我笑著邀請劉秀一起用膳,他卻只是搖手,我也不跟他客氣,
大笑著正欲跪下,他卻在邊上突然說道:“別那麼正坐著了。”
不跪坐,難道還讓我趺坐?相比之下我倒是更喜歡踞坐,可是……
“陛下,這恐怕與禮不合吧?”
“陰姬什麼時候也顧忌禮儀了?”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笑言。
“新野陰姬自然不必顧忌禮儀,但妾如今是漢宮掖庭陰貴人。”我盯著他的眼睛,表情認真的告
知現實。
“朕……赦免貴人失儀之罪。”他也很認真的回答我,“寢宮之內不必太過拘禮,且,爾非皇后
,不必母儀天下。”
他分明就是狡辯,瞎掰外加胡扯。
我哧然一笑:“妾領命,叩謝聖恩。”
我假意要跪拜叩首,他那皇帝架子終於擺不下去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託著我的手肘:“別鬧
,別鬧……有娠之婦,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
胎教?
我眼珠子瞪得溜圓,想到自己身為孕婦,反而還得讓一個大男人來說教如何安胎之法,不免彆扭
。轉而想到他早已不是初為人父,知識面之廣,經驗之多,自然在我之上,不禁轉生出一股濃濃的醋
意。
“妾竟不知陛下還懂得胎教之法。”
他扶著我在軟榻上踞坐,笑容裡竟露出一絲靦腆:“昨日才問了太醫令……”
我吃驚道:“昨天?晚上嗎?難道你趁我睡著了,又出去召見了太醫令?”
“啊……”他含糊的哼哼,算是預設,白皙的面頰上竟而微微浮現一絲緋色。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內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甜蜜。忍不住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泛著淡淡
緋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無視一旁眾多的宮人內侍。
劉秀清咳一聲,顴骨雙靨的顏色卻愈發紅了,微窘的轉移開目光,落在一旁的食案上。
“怎麼有兔肉?”
我瞟了眼食案,菜色很豐富,葷素搭配得也很好,兔子肉切成小塊狀,做的是熱炸,不是肉乾,
聞起來一股肉香味。
“你喜歡吃兔肉?”我隨手夾起一塊,“那便嚐嚐吧……”
話還沒說完,木箸被他用手一拍,夾著的兔肉“吧嗒”失手跌落,滾到了我的裙裾上。沒等我尖
叫,他已搶先說道:“妊婦不得食兔。”拾了那塊落裙裾上的兔肉,連同那盤子香噴噴的油炸兔子,
一併端了,直接遞給隨侍的代卬。
我滿臉不悅:“為什麼?”
他語重心長,非常嚴肅的望著我說:“妊婦食兔,子生缺唇。”
“啊?”我下巴險些掉了,嘴張得大大的,“敢情嬰兒長兔唇畸形的,就是因為吃了兔子肉?”
他一本正經的點頭,扭頭叮囑代卬:“以後貴人的膳食由你親自盯著,飲食必精,酸羹必熟,毋
食辛腥。但凡蔥、姜、兔、山羊、鱉、雞、鴨等物,皆不可食……”
“那麼多忌口,那你讓我吃什麼呀?”我大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叫道,“兔子肉吃了會生兔
唇兒,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生薑不能吃?山羊、鱉、雞、鴨這些也不能吃?”
“不能吃。”他斬釘截鐵的回答,“朕仔細問了太醫令,這些都不能吃。”
“為什麼?”我堅決鉚到底,都說孕婦容易害喜,好容易我對食物都不算敏感,味口也極好,就
連那些帶劉英的保姆也說我精神好,味口好,算是個有福之人,沒有遭害喜的罪,實屬難得。
“妊娠食姜,令人多指。”
“呃……”額上垂下數道黑線。
“食山羊等物,令子無聲……”
兔唇,多指,啞巴……我險些抓狂,古人果然難以溝通,居然迷信這種無稽之談。
“我……”
“麗華,別任性,聽話,只要熬過這幾個月便好。”他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安撫著我的不滿,嘴
巴湊近我的耳朵,貼著耳蝸細語,“我知道你辛苦,不然……我陪你一起忌口如何?”
我斜著眼瞪他一眼,沒說話。
他反而笑了,用一種很輕快的口氣說道:“朕決定了,過幾日帶你回舂陵。”
“舂陵?陛下要回鄉?”
“嗯。”他的眼神迷離,那抹寵溺若隱若現,柔得似乎能掐出水來,“回鄉……祭祖。”
我猛地一顫,他的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異樣的情愫,令人心悸顫抖。
“那皇后……”
“太子監國,皇后輔政。”
太子才三歲,談什麼監國?至於輔政,漢朝自打出了呂雉,最忌諱後宮掌實權,雖說皇后的確有
義務幫助皇帝輔佐朝政,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皇后所能行使的輔政權基本只是個幌子,劉秀絕不
可能放任郭聖通參與朝政。
唯一的解釋是……皇后和太子都被他以相當合乎情理,且冠冕堂皇的理由給留在了宮裡。
打從他跟隨劉縯舂陵起兵後,他便再沒有回過蔡陽老家,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雨後的今天,為
何突然決定返鄉祭祖?
“你……”
他眉開眼笑,卻並不明說,只是彎著眼眸,盈盈而笑:“貴人隨朕回鄉,也正好見見那些宗親、
鄉鄰,你說要不要順道回趟新野,見見母親?”
愣了半天我才聽明白,他指的是我那個孃親鄧氏。
我舌頭跟腦子一塊打了結,結結巴巴的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妾只是貴人。
”
“你是陰麗華。嗯,陰麗華……”他一下一下的輕拍著我的手背,神情溫柔,“快吃吧!飯菜若
是涼了,容易傷胃。”
我咬著唇,手指顫抖著用木箸夾菜,卻始終夾不起任何東西來。
劉秀淨了手,在一旁用匕首割著乾肉,撕碎了,一片片的塞進我嘴裡:“多吃些,長胖些。到時
候,先父先母見了才會歡喜……”
建武三年冬,十月十九,建武帝劉秀返鄉祭祀祖墳及宗廟,除了我之外,同行的還有湖陽公主劉
黃,固始侯李通、寧平公主劉伯姬夫婦及其子女,另外還有帝叔父廣陽王劉良,帝侄太原王劉章、魯
王劉興,以及一干舂陵劉姓子弟,文武大臣。
運動量減少以後,慢慢的,我發覺自己變胖了,每天在劉秀的監督下,吃了睡,睡了吃,長肉是
正常的,不胖才是非正常的。回到蔡陽,劉秀堅持不住傳舍以及舂陵行館,帶著我住回劉家那簡陋的
三間夯土房。
皇帝既然如此堅決,那兩位公主也不能特立,於是一大家子的人拋卻王侯尊貴,像尋常百姓一樣
,過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這段時間於我而言是最為愜意和自在的,雖然這份安寧有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但我仍是感受
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