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七章 忽復乘舟夢日邊 6、詔書
第七章 忽復乘舟夢日邊 6、詔書
“娘……是不是心口疼?我給娘揉揉!”乖巧懂事的義王趴在床邊,踮著腳尖靠近我,小手還沒
捱上我的胸口,卻被一旁的劉陽霸道的推開。
“你幹什麼呀?”義王跺腳,氣鼓鼓的撅起小嘴。
“娘需要靜養,你不該在這裡胡鬧,更不該把二妹妹也帶來!”
“我……”
“回去!到你自己寢宮玩去!”不由分說的,他將還在地上翻滾攀爬淘氣的劉中禮一把抓著領子
拎了起來。
“你……哼,壞哥哥!”義王拉過妹妹,鄙視的瞪了劉陽一眼。
“壞哥哥!”中禮壓根沒有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卻笑嘻嘻的跟著姐姐一起衝著哥哥嚷嚷。
劉陽沉下臉,對那班看婦吩咐道:“帶她們下去,該上哪玩上哪玩去!”
監督著下人把兩個淘氣的妹妹給帶出寢宮,一向頑劣的男孩兒此刻卻突然安靜下來。
這些天我一直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空間裡,除了自責還是自責,甚至沒有心情好好的去關心一下
劫後,孩子們幼小的心靈是否會留下不好的陰影。
“陽兒,娘累了,你也到外頭去玩吧……”
“娘!”他走近兩步,跪在床下,仰起滿是稚氣的小臉,一本正經的開口問我,“皇后的位置原
來是不是應該屬於孃的?”
我一驚,厲聲呵斥:“哪個混賬東西在你跟前吃飽了撐的,亂嚼這舌根子?純屬無稽之談,小孩
子管這些做什麼?”
“是父皇說的,父皇不會說假話,他說娘本該是他娶的正室,皇后本該是娘來當的!”
口齒伶俐,咬字清晰。
“你父……”我又驚又駭,從床上撐起身子,艱澀的問,“他、他真這樣對你說的?”
“父皇沒有對孩兒這樣說!他是對全天下這樣說的!”劉陽的臉上綻放出一抹驕傲、崇拜的神采
,烏黑的眼眸熠熠生輝,“父皇下了詔書昭告天下,對全天下所有人說,娘才是他的髮妻。他原是要
立娘當皇后的,現在的母后之所以能當上皇后,都是因為娘辭讓的緣故!”
我懵了,剎那間腦子短路似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喉嚨口一陣發緊,卻是連一個音都沒能發得
出來。
劉陽又恨又惱,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表情,這個孩子自打遭遇那場劫殺後,彷彿突然間
變了個人似的,完全沒了以往的活潑開朗。
“娘----這是真的吧?”他跺腳,滿腹怨氣,盡數顯現在稚氣的臉上,“娘你為什麼要讓?為什
麼?如果你是皇后,我和妹妹們便不會被人欺負……”
“你們被……欺負……”我言語無序,木訥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如果娘是皇后,我和妹妹怎麼會被人送來送去?我大可像太子哥哥一樣威風,不……不是!根
本沒有什麼太子哥哥!娘如果是皇后,庶出的他怎麼可能成為太子?這個國家的太子應該是我才對!
”
我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他會語出驚人,講出這樣一番野心勃勃的豪言壯語來。
“陽兒!”眼前這個滿臉稚氣的男孩子,真的只是個才六歲的垂髫幼兒嗎?“你想當太子?為什
麼?”
他緊抿了下唇,十分肯定的說:“因為,我從沒見有人敢欺負太子哥哥!我若當上太子,必然也
能保護妹妹們不受任何人欺負!”
我舒了口氣,原來是這樣。畢竟還是個孩子,沒有太強烈的野心,只是很單純的念頭。但是……
話雖天真,道理卻一點不假啊。
一時間,我有些哽咽,伸手撫摸著他的頭髮,心裡漸漸浮起一個念頭。
“我的陽兒,想當太子啊。”我笑了,雖然笑得有些苦澀,卻仍是笑了起來,“想當太子,是不
能把這話掛在嘴上說的。皇太子肩負著一個國家的未來,你知道你的太子哥哥每天要學多少學問,懂
多少道理嗎?”
劉陽年紀雖小,卻是異常聰穎的。小小的鼻翼翕張,他先是沉默,而後快速的揚起頭來:“娘!
我會比他學得更多,懂得更多!我會證明給父皇和全天下的臣民看!我會快快長大,我會靠我自己保
護妹妹,保護娘……”
“好兒子!”鼻子發酸,眼眶溼溼的,我欣慰的摟住他的頭,拍著他的後背,“你是娘最棒的兒
子!”
那份詔書在一個時辰之後,由陳敏一字不差的默寫出來,交到了我的手裡。
素白的縑帛,墨色娟秀的字跡。原版的那一份,此刻正放在大司空李通那裡,藉此檄告天下。
“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以貴人有母儀之美,
宜立為後,而固辭弗敢當,列於媵妾。朕嘉其義讓,許封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禍,母子同命,
愍傷於懷。《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其
追爵諡貴人父陸為宣恩哀侯,弟?為宣義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後。及屍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綬
,如在國列侯禮。魂而有靈,嘉其寵榮!”
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
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
每讀一句,心口的痛意便加深一分,讀完全部詔書,我已泣不成聲,緊緊的將詔書摁在胸口,淚
如雨下。
過往種種,仿若一部陳舊的影片被重新倒帶,蕭索的在無聲中緩緩播放。
從初遇到相識,從昆陽到河北,我一路追逐著他的腳步,同生共死;納妾、分離、回宮、出走…
…一幕幕,一場場,支離破碎的片段拼湊起我和他的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榮辱扶攜。
劉秀!那是我的夫君!我的男人!我的摯愛!更是我的……毒藥!
“何必……何苦……”我噓聲哭泣,為了我當初的任性,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時至今日,這
份直言不諱的詔書昭告天下,劉秀對我情意表露無遺的同時,也等同給郭聖通這個國母皇后乃至她背
後支撐的整個郭氏家族一記響亮的耳光。
何必……何苦……這樣為難自己?
傍晚時分,斜陽西沉,他默默的站在門口,隔了七八丈遠靜靜的注視著我。
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進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曳到我的床頭。
我貪婪的側過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急促的呼吸帶動胸口不停起伏。雖然逆光,看不清他的臉
,我卻彷彿就站在他面前,將他抿唇、挑眉這般細微的表情一一盡收眼底。
他的舉手投足,每一分的細微習慣,都印刻在我的腦海裡,深入骨髓,久而久之,似乎與我合而
為之,成為我身體中的一部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越來越暗,宮中的奴婢不得不掌起燈。一盞盞的燭火逐漸將殿內照亮,他
卻在代卬一遍遍的催促聲中,終於扭身而走。
當那道身影消失在我視野中時,我突然像是失去了一道支柱,心口空蕩蕩的像是破了個洞,冷風
呼呼的往裡倒灌。
“別去……別去----”我啞聲尖叫著從床上滾了下來,“秀兒,秀兒……你回來……”
“貴人!”陳敏扶起了我,雙手壓在我的肩膀上,“貴人請冷靜些!陛下也是為了貴人著想……
”
為了我……為了我……
是啊!他不僅僅是我的秀兒,他還是個皇帝!是一箇中興之帝!
我仰天長嘆。
陳敏一手託著我的腰背,一手抻在我的腋下,使勁將我從地上拖拉回床上。其實她大可找人來幫
忙,可是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足以讓外人瞧見,哪怕是西宮的其他下人。
“貴人!”她細心的捋開我額前的散發,將它們一綹綹抿到耳後,“奴婢雖然年幼,但……有些
事情並不是看不明白。陛下心裡愛你、疼你,所以才會想盡法子保護你。貴人不要辜負了陛下為你所
做的一切,不要讓陛下失望才好。貴人,陛下是你的期望,可你……卻是我們所有人的期望啊!”
咬牙,我將眼眶裡含著的眼淚強行吞嚥下。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尚且能明白的道理,我如何想不明白?我何至於還不如一個孩子?
陰家慘遭重創,這種以血換來的教訓只此一次!我絕對不會讓他人再有第二次機會傷害我的家人
!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心裡有個聲音不停叫囂著,我深深呼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陰興可是拒絕了封綬?”
劉秀藉著這次陰家遭難,特將先父陰陸封為宣恩侯,諡號哀侯,又破格將庶出的陰?封為宣義侯
,諡號恭侯。因陰識已有封侯爵秩,所以又命陰就承襲了父親的宣恩侯,藉此大大抬高了陰家的地位
。
這些事其實早該在我受封貴人時,便可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做了,可當時因為我極力反對,加
上陰識、陰興百般辭讓,所以抬舉陰家子弟一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當時固然覺得低調處事比較好,可今時不同往日,要想和郭氏家族一較高下,如何還能低聲下氣
,忍氣吞聲,做個清閒散人?
“陛下授侍中一職,封關內侯,二公子領了職,卻不肯受爵秩,聲稱一家數人並蒙爵士,令天下
觖望……”
“哼!”我一聽就來氣,這個死腦筋,家裡遭了這麼大的罪,他居然還是執迷不悟,死抱著以前
的觀點不肯跨步。“明早宣他進宮見我!”
沒過問陳敏用的什麼法子,反正一大早陰興果然便出現在宮門外求見。
我讓他到側殿書房見面,才進門,我便抄了案上一卷書冊向他砸了過去。
他不躲也不閃,腦門上結結實實的捱了一記。“叭嗒”竹簡落地,那張帥氣的臉上被粗糙的竹片
颳了兩道一指長的印子。
他仍是不卑不亢的繞開地上的竹簡,走到我面前,規規矩矩的磕頭:“臣叩見陰貴人!”
我怒極反笑,被他的奴性品質氣得直拍書案:“他媽的陰興你還是不是男人,你還有沒有一點骨
氣?整天磕頭,是不是把你的男子氣概也全給磕沒了?”
對面跪伏的他,倏然抬頭,眼神中閃過一道凌厲光芒。表情沉沉的,冷得像塊冰坨子。
“為什麼不肯受封?難道你以為明哲保身還適合我們陰家的處世之道嗎?”毫不客氣的質問,一
分婉轉都無。
他冷冷一笑,眼神中充滿不屑,有那麼一瞬,我似乎又見到了小時候那個處處與我抬槓的少年。
“貴人不讀書的嗎?難道沒有聽過‘亢龍有悔’這句話?”
亢龍有悔?我還降龍十八掌呢!
我直接朝他翻了個白眼。
他從地上跳了起來,直衝我面前,氣勢驚人:“外戚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
看著一時風光,早晚都要死光光!”他現在站起來可比我高多了,指頭恨不能戳到我腦門上,那副架
勢活脫脫比陰識還懾人,“富貴有極,人當知足!這是在跟你講的大道理。往小了講,我不是不理解
你在動什麼腦筋,打什麼主意,但是請你有點分寸,做得太過火,會引火上身!昨晚陛下臨幸長秋宮
為的是什麼?你好好想想!少逞強爭一時之氣!來日方長,懂不懂?這筆賬不是說馬上就能算得清的
,要算,你心裡就得先記住一個字----忍!”
忍?!
“想想當年昆陽之戰後大哥如何評價人主的,你跟在他身邊十多年,難道還學不會一個忍字不成
?”
忍?!
忍……
劉秀的隱忍……
劉秀的韜光養晦……
劉秀的忍辱負重……
心不禁顫抖了,不是學不會,而是不忍學!要做到劉秀那樣的忍人所不能忍,需要多堅強的毅力
?我不敢想象自己換成他,能有幾分忍耐力。
陰興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並不清楚,整整一天,我都待在書房裡渾渾噩噩的胡思亂想。陳敏乖巧懂
事的侍立一旁,她不出聲打攪我,也不讓任何人打擾。日升日落,枯坐到天黑,直直宮人在偌大個側
殿內穿梭如蝶的點燃一盞盞火燭,我才似剛剛醒悟過來,稍稍動了動麻痺的身子。
“貴人可要傳膳?”
搖了搖頭,案上擺著一塊乾淨的素絹,硯內的墨汁卻早已乾涸。
“需要奴婢研磨麼?”
仍是搖頭,我最終張了張嘴,用乾澀的嗓音問道:“什麼時辰了?”
“戌時初。”
我茫然的看向窗外:“陛下呢?”
“陛……陛下退朝後便去了長秋宮,今晚仍是留宿椒房。”
“喔。”木鈍的應了聲,我低頭呆呆的瞪著面前的素絹,目光聚焦,似乎要把它燒出一個洞來。
陳敏不再說話,似乎她也拿不定主意要問些什麼。
我哼了聲,左手從案角鏘的抽出短劍,在她的噫呼聲中割傷右手食指,血珠子汩汩的冒了出來,
我抬手在素絹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忍”字。
無論是篆體還是簡體,“忍”都是插在心上的一把利刃!
古今無有不同!
陳敏驚慌卻並不無措,她手腳麻利的替我處理傷口。我用左手抓了那塊絹帕,面無表情的擲到她
懷裡:“燒掉!”
陳敏接住了,滿臉詫異:“貴人?”
我越過她,徑直往殿外走,守在門口的宮女們趕緊掌燈替我帶路。晚風呼啦啦的颳著,隔不多遠
,長秋宮中燈火通明,歌舞昇平的熱鬧景象在我眼中成倍放大。
憑欄而立,五指扣住欄杆,指甲深深的摳進髹漆內,我無言冷對。
笑吧,盡情的笑吧!今日的痛,他日我定要一五一十的討要回來!因為,懸在心上的那把刀已經
被人深深的捅進了我的心裡,不容我有任何機會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