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3季札(下)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3季札(下)
妹妹們纏著父親親熱的時候,劉陽卻沒靠過來,神情扭捏的故意將目光投向別處,只是偶爾會用
餘光不時的瞥上幾眼,神情羨慕中又故作不在意,以此證明自己是男子漢。
“陽兒。”待女兒們蹦蹦跳跳的離開後,劉秀含笑招呼兒子。
劉陽小臉微紅,磨磨蹭蹭的走近。知兒莫若母,他那點小雞肚腸的彆扭心思我哪能不瞭解?這孩
子正處在孩提與少年的成長期,性格上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心智上卻仍無法脫離小男孩的框框。
男孩和女孩不同,女孩可以窩在父母懷中任意撒嬌,男孩卻是一半小孩天性,一半大人作為,他
正在成長,幼小的心靈裡對父母除了依賴,更多的是模仿和崇拜。我想我並不適合做他仿效的偶像,
父親的榜樣效力對男孩而言,更具優勢。
“孩兒叩見父皇。”中規中矩的拜見方式,帶著一種怪異,他極力想擺出成年人的姿態,殊不知
這樣的舉動反而更加惹人發笑。
劉秀的笑容裡愈發多了一抹憐愛,我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子兩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劉秀伸手
撫摸著兒子的頭,那份憐愛中竟像是蒙上了一層悲哀的惋惜之色。我還沒看明白這層複雜的感情代表
了何種深意,劉秀已閉了眼,長長的眼睫掩蓋住了一切光瀲。胸口起伏,他無聲的長噓了口氣,喃喃
自語:“吳季子……”
我愣了下,如果說剛才那個瞬間讓我迷惑,那麼這不著邊際的三個字更讓我摸不著頭腦。吳季子
?人名?地名?還是……
“愚戇無比!”劉陽清脆明亮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他高仰起頭,視線與父親直直對望,紅撲撲
的小臉上傲然的鄙夷之色一覽無遺。
劉秀顯然被他的回答震住,眼瞼陡睜,眸光鋒芒萬丈,那一刻我站在邊上竟有種透不出氣來的窒
息感。
面對父親凌厲如刃般的凝視,劉陽沒有絲毫的膽怯和退讓,瘦弱的腰桿繃得挺直,纖細的雙肩扛
著小小的腦袋,臉上掛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
“你懂《春秋》?!”像是疑問句,然而口吻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很是著急,卻不敢在這當口出聲打岔,劉陽有片刻的遲疑,餘光略略向我這邊瞟了眼,最終仍
是難掩自得的答道:“是。”
“哦?平日教導的師傅是哪一位?”劉秀的話剛落,候在門口的代卬便立即招人下去喚師傅。
我有些心虛的咬著唇,內心惶惶不安。
沒多久,劉陽的乳母與授課師傅一併帶來,齊齊跪在階下,劉秀和顏悅色的詢問四殿下平時的功
課,那師傅冷汗涔涔,三言兩句的對話間便露出更多的破綻。我低著頭準備接受劉秀的盤問,沒想他
卻只是回頭定定的看著兒子,半晌發出一句感慨:“十歲,你才十歲啊……”
大手在他發頂揉了揉,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殿外走。
我急了,追上去喊了聲:“陛下,其實……”
他擺擺手:“沒關係,容朕再細想想。”頓了頓,扭頭喊道,“陽兒!”
“諾。”
“可明《論語》?”
“諾。”
劉秀輕笑,對他說道:“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孩兒謹記父皇教誨。”
這對父子互相掉書包,對答間盡是滿口學問,別說我現在根本沒心思在意這些,即使聽進去了,
也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陛下。”我還想追上去解釋,卻被劉陽扯住了胳膊。
“小兔崽子,讓你不懂得收斂!”我氣惱得用拳頭砸他,“處處顯得自己多能耐是吧?我看你以
後還怎麼能耐!”
他驚慌的跳開,邊退邊擺出接招的架勢:“娘你做什麼?父皇並沒有生氣,而且……啊――娘,
你使詐,怎麼可以偷襲?”
“兵不厭詐!”我追上他,施以一頓老拳。
內心著實惶惶不安,劉秀中午的反應讓我如鯁在喉,於是等不及中午休憩,讓陳敏宣陰興速速進
宮。
陰興來之前,我已在堂上踱了幾十個來回,他前腳跨進殿,我心急如火的一把扯住了他。我的反
應讓一向鎮定的他也嚇了一跳,頓時明白事關重大,忙打手勢給陳敏。陳敏會意,將殿內奴婢盡數帶
出,自己也退到殿外。
“什麼事?”
“你外甥臭顯擺,賣弄小聰明……”我沉著臉,將中午發生的事如實說出。
“吳季子?”陰興的反應卻異乎尋常,他不著急被劉秀察覺劉陽另有授業師傅的事,反而莫名其
妙的在意起旁支細節,“陛下當真對四殿下說‘吳季子’?”
“我管他有無蟣子?你搞清楚,現在問題的重點不是這個。”這三年多來我刻意培養劉陽,為的
正是有朝一日讓他能有實力與劉疆一較高下。然而這樣的用心,只能暗藏心底,無法擱到檯面上來談
論――掖庭女子妄論國事,心存更替朝綱倫常的私心,這事若宣揚出去,轉眼便是滅頂之災。
皇太子乃是皇位繼嗣,關乎到國家未來的興衰命運。所謂母子同體,郭聖通與劉疆處於高位十餘
年,撇開已身的黨羽,朝廷上固有的守舊勢力也非我等短時能夠撼動。
“我倒覺得這才是重點。”陰興目光如炬,“既是為了讓四殿下年少成才,又如何掩其鋒芒?這
事早一日晚一日並無太大的差別。”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太過突兀,以至於我背後隱隱發寒,汗毛
凜立,“貴人不懂《春秋》,無怪乎不明瞭陛下的心意,按我看,今日之事乃是吉兆。”
“什麼?”
“你道這‘吳季子’所為何出?《春秋公羊傳》中略有提及,此人名為札,排行四,故人稱季子
,乃六百年前的吳國公子。季札的父親壽夢在吳國稱王,他有嫡子四人,分別為謁、餘祭、夷昧,札
。季札最幼,卻最為聰穎有才,兄長們皆願麼弟繼承國君,於是許下兄終弟及的諾言。吳國的君王之
位由謁繼承,謁死餘祭繼位、餘祭死後由夷昧繼位……”
“兄終弟及……那麼夷昧死後,季札做了吳王?”
“未曾。夷昧死時,季札恰逢出使魯國,於是季札的庶出兄長僚便搶了國君的位置,做了吳王。
”
“啊?”
“季札回國後,並沒有掀起奪位之爭,反將僚奉為國君,自認為臣。當時謁的兒子公子光很是不
平,認為如果遵照先王兄終弟及的諾言,應該由季札繼位,如果不遵照,則國君本該由他來繼位,於
是光派人刺殺了僚,欲將王位讓給叔叔季札……”
我屏住氣,陰興並不是講故事的高手,所以這個故事本身的語言描繪得一點渲染力都沒有,但是
不知為何,我卻深深被它所吸引。
“季札如何做?”
“讓國於光!”陰興冷笑:“吳季子載於竹帛,備受世人推崇,無非是稱其賢德。他本該是吳國
名正言順的繼嗣者,最終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讓掉了屬於自己的王位……換成是你,你給予他何等
評價?”
那個瞬間,腦海裡電光石火間浮出劉陽的回答,我心猛地一沉,那四個字不禁脫口而出:“愚戇
無比!”
“真不愧是我的甥兒,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才情傲氣,居然敢如此譏損世人吹捧的聖賢之人!”
我悵然退後,心亂如麻。
吳季子是吳國名正言順的國君,最終讓出了王位,劉秀對劉陽說出“吳季子”,這難道是在潛意
識中將兒子比作了季札?
如果這個作比本是無心之言,那麼陽兒的回答無異於將深埋在那顆幼小心靈下的“野心”,對著
自己的父親,漢帝天子全盤托出。
劉陽知道吳季子是誰,卻打心眼裡瞧不起他所做的聖賢之舉。
讓國?
愚戇無比――
“……娘你為什麼要讓?為什麼?如果你是皇后,我和妹妹們便不會被人欺負……”
“……如果娘是皇后……我大可像太子哥哥一樣威風,不……不是!根本沒有什麼太子哥哥!娘
如果是皇后,庶出的他怎麼可能成為太子?這個國家的太子應該是我才對……”
三年前我便早已知曉這個答案了,不是嗎?
當那個只有六歲的垂髫小兒站在我的床前,咄咄的發洩不平的時候,我便早已洞悉他隱藏在內心
的答案。
我的陽兒不可能成為吳季子,即使他的命運因為我的過失,無奈的與吳季子站在了同等的窘境,
但是他的最終決定,絕不會和吳季子相同。
讓國?聖賢?
狗屁不通!
所以,吳季子――愚戇無比!